萧清一贯觉少,睁眼时不过清晨七点。昨夜崇驰路那几句带着酒气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余波搅得他彻夜难眠,思绪纷乱如麻。他忘记了问今天的行程,也无从猜测对方会几点醒来——宿醉的人,总该多睡会儿。
于是,他决定先收拾自己,如同整理一片被风吹乱的羽毛。从行李箱里取出卵壳白色T恤,外罩一件鼠尾草绿色的薄款棉麻亨利衫,纽扣松了两颗。下身是浅砂色的垂感直筒裤,配一双米白色皮质板鞋。及颈的黑发只用清水抚平,带着自然的微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镜中的他清爽、年轻,仿佛艺术系学生。
捱到八点他索性下楼,走进那家熟悉的咖啡馆,点一杯冰美式消肿,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充当早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乌兰巴托的晨光逐渐明亮,他却对着玻璃上自己的淡影出神。崇驰路昨晚的问题再次浮现:“你这次旅游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逃离?为了寻找?还是为了……一个不敢深究的、关于“重逢”的隐秘期盼?他给不出确切的答案,但心底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为这段意外的旅程留下些什么。
他拿出随身的Moleskine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用他特有的、清瘦而有力的字体,缓缓写下:
“在这路的尽头。”
他决定,旅行结束后,要以此为题,做一本画册。这个念头让他纷乱的心绪有了一个可以攀附的支点。
近九点,他想起什么,又点了一份柠檬水和一份淋着枫糖浆的松饼,然后拿起手机,给崇驰路发了条信息:
萧清:喆哥,醒了吗?我在昨天的咖啡馆,给你点了柠檬水和松饼。
信息发送,他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继续沉入关于画册构图的漫想。
没过多久,一道带着晨间清爽气息的身影便推门而入。崇驰路穿着沙色的软壳夹克与深橄榄绿速干长裤,短发精神,除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青,看不出太多宿醉的痕迹。
“早上好,小清。”他声音爽朗,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萧清闻声抬头,目光关切:“喆哥,早上好。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睡得沉,放心。”崇驰路摆摆手,注意力却被萧清面前的速写本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吸引,“在画什么?这么认真。” 他注意到对方柔顺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几乎要触到纸页,那份专注的模样,让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没什么,”萧清顿了顿,像是鼓起一点勇气,将本子轻轻转向他,露出那行字,“我在想…这次旅行结束后,或许可以出一本画册。名字就叫《在这路的尽头》。喆哥,你觉得怎么样?”
崇驰路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看萧清清澈中带着探询的眼睛,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头:“《在这路的尽头》… 蛮好。记录在旅行中画下的画,做成独属于你的旅行记忆。很有意义。”
得到肯定,萧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唇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我们今天就去特日勒吉吧,”崇驰路趁势提议,语气带着邀请的暖意,“感受一下蒙古真正的秋天。我们在那儿住一晚。
露营野餐。这个念头让萧清心底某处向往自由的弦被轻轻拨动。“可以啊。”他点头,随即想到实际问题,“那…你吃完早餐,我们去买些吃的用的?”
“当然!”崇驰路解决食物的速度向来快,三两口吃完松饼,灌下半杯柠檬水,“走吧,带你去Nomin扫货!”
走进超市,崇驰路熟门熟路地推来一辆大号购物车,金属框架哐啷作响。
“先解决吃的。”他推着车,目标明确地冲向零食区,首当其冲就是两大包乐事原味薯片扔进车里,然后又拿起一板牛奶巧克力,扭头问,“喜欢这个吗?小清。”
萧清摇摇头,手指向旁边货架上一款包装简约、可可含量标明85%的黑巧克力:“这个…这个没有那么甜。”
“行,听你的。”崇驰路从善如流,将那板黑巧克力也放进推车,动作干脆。萧清趁他转身,悄悄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薄荷糖和一盒看起来不错的黄油曲奇只因他记得崇驰路某条很久以前的动态提过喜欢。
“小清,快过来!”崇驰路的声音从面包区传来。萧清快步跟上,只见他正拿着一条敦实的全麦吐司和一袋贝果比较。“你喜欢哪个?配什么酱料?花生酱?奶酪?”
萧清仔细看了看:“贝果吧。配花生酱就好,不太想要奶酪。” 他表达了自己的偏好,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很清晰。
“好,那就贝果配花生酱。”崇驰路利落地做出决定,又往车里放了罐装午餐肉和独立包装的培根片。转到肉脯区,他眼睛一亮,拎起一大袋蒙古风味的牛肉干,“这个看着真不错!你觉得呢?”
萧清看着那分量十足、颜色深沉的肉干,下意识地蹙了下眉:“牛肉干…会不会太咸了?”
“草原上风大,出汗多,正好补盐分!”崇驰路笑道,还是把那袋“硬核补给”放进了推车。他心里有些高兴,因为萧清开始表达“不喜欢”或“担心”,这比一味的“都可以”更真实,也让他感觉更靠近了一点。
他早就观察到萧清是“吃饭困难户”,对高热量食物有种小动物般的警惕,但对蔬果却情有独钟。果然,一进生鲜区,刚才对巧克力还有些犹豫的萧清,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主动拿起包装好的沙拉菜、小番茄、黄瓜,又挑了品相很好的苹果和香蕉,一一放进推车,动作轻快了许多。
“喆哥,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萧清抱着一盒蓝莓,回头问他。
“我啊,喜欢酸的。给我拿点杏子吧,谢谢。”崇驰路看着他抱着蔬果、眼神清亮的样子,那句调侃几乎脱口而出,“……谢谢啊,小兔子。”
萧清正把杏子装袋,闻言一愣,耳尖微妙地泛了点红:“……小兔子?”
“没事没事,”崇驰路笑着转开话题,推车转向下一个区域,“走吧,去买水和露营用的东西。”
对于露营装备,萧清完全是门外汉,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崇驰路身后,看他熟练地挑选、便携式冷藏箱、一次性环保餐具、厚实的垃圾袋,还有照明用的LED营地灯和备用电池,还有一条为萧清准备的毯子。崇驰路一边拿,一边简短地解释用途:“这个灯续航久,晚上亮堂。”“垃圾袋要结实,防风。”
萧清认真听着。趁崇驰路比较两种防潮垫的时候,他悄悄走开,去拿了额外的几包消毒湿巾、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一小瓶碘伏棉签和一卷弹力绷带,轻轻放进推车角落。他想得细,户外活动,有备无患。
最后,他在饮品区斟酌:两大瓶饮用水是基础,又拿了几盒100%的果汁,给崇驰路拿了他常喝的品牌罐装咖啡,给自己选了一瓶苏打水。回到崇驰路身边时,对方也刚好做完最后的检查。
排队结账时,东西装了满满几大袋。崇驰路自然地把最重的饮用水和装备袋拎在手里,萧清则主动接过了装有蔬果和面包的袋子。
坐回车上,萧清看着袋子里新鲜水灵的食材,提议:“喆哥,我想先回公寓一下,把水果洗好,贝果切开,做成三明治带上,这样方便。”
崇驰路发动车子,闻言侧过头看他,眼神温和而带着鼓励:“当然可以!小清,你不用总是这么客气地问我。你可以直接对我说:‘崇驰路,我想回去准备食物。’ 或者任何要求。明白吗?”
萧清怔了怔,抱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片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冰面,仿佛被这句直接而包容的话语,照进了一缕毫无遮挡的暖阳。
他低下头,看着袋子里翠绿的黄瓜和鲜红的番茄,很轻、但很清晰地应了一
“……嗯。”
车子驶向公寓,而通往特日勒吉的公路,以及那条更模糊的、名为“彼此靠近”的路,似乎都在这个晴朗的秋日清晨,悄然延伸向了更令人期待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