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餐:你长得太好看了点

餐馆巧妙地融合了现代工业风与意式乡村感,深色木质墙壁、裸露的原始天花板、暖黄的吊灯,氛围轻松又带点格调。店里客人不少,交谈声、餐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们坐主用餐区怎么样?”崇驰路微微弯腰,贴近萧清耳侧问道。温热的呼吸和低沉的嗓音瞬间拂过萧清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萧清耳根一热,赶忙点头,不敢与他对视。

落座后,崇驰路接过菜单,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开始点单:“一份意式冷切拼盘开胃,一份黑松露披萨……嗯,一份羊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安静坐着的萧清,想起午餐时对方对着羊排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几乎未动的盘子,话锋自然一转,“……抱歉,羊排换成香煎海鲈鱼吧。还要一份提拉米苏,以及一大份混合沙拉。”

他不知道萧清具体喜欢吃什么,这个小孩的口味像他这个人一样,藏得很深,问起来永远是“都可以”、“随便”。但他记得对方面对大份肉食时那不易察觉的无措,记得他偏爱烤蘑菇。换掉羊排,加上鱼肉和充足的蔬菜,是他基于观察后,无声的体贴

饮品方面,他为自己点了经典的内格罗尼,然后对侍者说:“给这位先生一杯基安蒂红葡萄酒,谢谢。”

“等一下,”萧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也想喝内格罗尼……可以吗?”他抬起眼,看向崇驰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好奇,像想踏入对方常驻领域的小动物。

崇驰路对上他的目光,又快速扫过他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形,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大风吹过就要折断”的联想。内格罗尼虽不是最烈的酒,但后劲不容小觑。

“不可以。”崇驰路拒绝得干脆,但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口吻,“两个人都喝醉了,难道要睡在乌兰巴托的街头吗?”他顿了顿,补充道,“红酒配晚餐刚好。下次,有机会让你喝。”

他用一个轻松的理由揭过,既拒绝了,又不显得生硬,甚至为“下次”留下了模糊的约定。

萧清没有再坚持,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接受。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那句“下次”和对方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关照,悄悄塌陷了一小块。

灯光摇曳,餐食上桌。黑松露的香气与海鲈鱼的鲜嫩在空气中交融。崇驰路谈笑着白天的见闻,萧清偶尔附和,目光却时常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握着酒杯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

玻璃杯壁映着暖光,也映出两人之间,距离在共度的时光里被一寸寸拉近,情愫,在乌兰巴托渐深的夜色里,无声酝酿

餐后,崇驰路那杯内格罗尼见了底。萧清杯中的红酒还剩小半,他喝得很慢,更多时候是捧着温热的杯壁,看着对面的人。

酒意像一层薄雾,缓慢地爬上崇驰路的眼角眉梢。他并未失态,甚至说话依旧条理清晰,只是那股平日里外放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被酒精调和得柔和了些。眼神不如白日锐利,像蒙了层水光,看人时专注得有些……过于直接。唇角惯常的笑容弧度未变,却多了点懒洋洋的意味。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一条胳膊搭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椅背边缘,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笃笃声。谈论的话题从天南地北的旅行见闻,渐渐收拢,落到更私人的领域。

“……所以,你觉得一个人一辈子,是不是总得有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劲?”崇驰路忽然问,眼睛看着萧清,目光被酒精浸泡得异常明亮,也异常认真。

萧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直指人心。他想了想,轻声回答:“或许吧。没有这点‘傻劲’,人可能活得……太正确,也太乏味了。”他想起自己这趟“明知无望却偏要来”的旅程,算不算一种“傻劲”?

崇驰路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我这次来蒙古。明知道没结果,还是来了。你说我傻不傻?”

萧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用这种近乎自嘲的口吻。“不傻。”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比平时快了些,“至少……不留遗憾。”

“不留遗憾……”崇驰路重复着这四个字,望向窗外乌兰巴托稀疏的灯火,“是啊。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酒精催生出的、难得的释然。

酒精似乎也松动了某些阀门。崇驰路的目光再次落回萧清身上,变得更加不加掩饰。他的视线掠过萧清干净的下颌线,停留在他微微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上,再到他柔软的发尾。

“萧清,”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嗯?”萧清抬起眼,恰好撞进对方毫不避讳的凝视里。

“看着安安静静的,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崇驰路语速不快,像是边想边说“但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嗯,棱角?只是藏得很好。”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气息,淡淡地笼罩过来,“而且,长得也太好看了点。”

最后这句,轻飘飘的,带着醉意熏染后的直白和半真半假的调侃,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砸进萧清的心湖,激起沸腾的蒸汽和剧烈的轰鸣。

萧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他慌乱地垂下眼帘,长睫颤动,握着酒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从未想过会从崇驰路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哪怕带着酒意。这超出了他所有预案。

萧清语无伦次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周围的嘈杂声都仿佛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

崇驰路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多了点懊恼和无奈,身体也靠回了椅背,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抱歉,”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指尖按压着太阳穴,眼神恢复了些清明,但笑意仍在,“好像有点喝多了。胡说八道的,别介意。”

萧清却无法将那句话轻易归类为“胡说八道”。它像一颗种子,被酒精浸泡后,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埋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土壤,瞬间生根发芽,藤蔓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

“没……没关系。”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不在意的笑容,却只是让表情显得更僵硬。

崇驰路看了他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招手叫来侍者结了账。“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身形依旧稳当,只是动作比平时略慢了半拍,透出些许倦意

夜风一吹,酒意似乎更明显了些。崇驰路走在萧清身侧,步幅有意放慢,与他保持一致。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

快到 Blue Sky Tower 楼下时,崇驰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萧清。

“萧清,”他又叫了一声,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迷离,却又格外认真,“今天……谢谢。陪我吃饭,陪我逛博物馆,听我胡说八道。”

萧清摇摇头,想说“该我谢谢你”,话到嘴边却成了:“我很高兴。”

崇驰路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干净,带着酒后的柔软。“嗯。我也挺高兴的。”他顿了顿,抬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用手指碰了碰萧清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再见”

“好。”萧清点头,心跳依旧未平。

他看着崇驰路转身,走向街道另一头他下榻的旅舍方向,背影高大,步态因微醺而带着一点独特的、慵懒的韵律,渐渐融入夜色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看不见,萧清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夜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抬手,不自觉地碰了碰刚才被对方指尖轻触过的肩膀位置。

那句“长得也太好看了点”,混合着晚餐时被阻止饮酒的霸道,博物馆里专注倾听的侧影,午餐时为他切好的牛排……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

酒精放大了崇驰路的直率,也搅乱了萧清一池春水。这个夜晚,因为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醉意和猝不及防的坦率,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不同。

回到寂静的公寓房间,萧清靠在门上,抬手捂住了依旧发烫的脸。

明天。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心底那片被惊涛骇浪拍打过的沙滩上,除了慌乱,悄然升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甜而微涩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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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火
连载中谭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