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达

到达乌兰巴托时已是夜晚。萧清选择了下榻在苏赫巴托广场附近的 Blue Sky Tower。这座高耸的豪华公寓楼如同现代文明的哨塔,伫立在广袤粗粝的蒙古高原之上,顶层的观景台闪烁着冷调的光,与楼下传统蒙古包的暖黄灯火形成奇异的对视。他需要这样一个熟悉的、带有明确秩序感的起点,来缓冲初抵陌生土地的眩晕。

房间在高层,落地窗外是铺展开的城市夜景,灯火稀疏,远方的黑暗沉甸甸地压着地平线,那是草原的呼吸。他点了份简单的牛排,搭配一杯侍酒师推荐的红酒。他对食物**极低,近乎苛刻地管理着自己的身体,像青春期害怕发胖的女孩,因不擅运动,便将控制饮食作为对抗赘肉的唯一武器。牛排的油脂香气在空气中弥散,他却只觉索然。

等待的间隙,手机在丝绒桌布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特别关心”发布了新动态。

萧清的手指顿了一下,才点开。

是崇驰路。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室内篮球场,跃起投篮的瞬间。额发湿透,汗珠在灯光下折射细碎的光,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滚落。运动后的红晕染满双颊,可他对着镜头咧开的笑容,却干净明亮得毫无疲态,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定位显示,就在乌兰巴托市内,距离自己不过三公里。

三公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屏幕,仿佛能透过这坚硬的玻璃,触摸到那张照片里蒸腾的热气与蓬勃的生命力。上次两个人物理距离这么近,是什么时候了?高中。对,高中。那时的崇驰路也总泡在球场,是毫无疑问的焦点。萧清自己不会打球,却为了能看懂他,默默记下了所有复杂的规则,甚至成了班里小范围比赛时公认的“好裁判”。因为这个“技能”,同学们总爱拉他去球场,他也得以名正言顺地、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地看那个人奔跑、跳跃、大笑。

“先生,您的餐。”

服务生的声音温和地切断了回忆。牛排摆盘精致,配菜色彩讲究,挑不出一丝差错,是高级餐厅该有的模样。萧清收回目光,拿起刀叉,动作机械。

他几乎从不发社交媒体动态。用他自己的话说,生活太单调了,三点一线,日复一日,像精心排版却又内容空洞的印刷品,没什么可展示的。但此刻,窗外异国的夜色,胸腔里某种陌生的鼓动,以及那近在咫尺的三公里,让他破天荒地想留下一点痕迹。他找好角度,拍下窗外的城市灯火与盘中未动多少的晚餐,配上一个简单的地标符号,发了出去。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红酒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却压不住心底莫名的虚浮。

没过多久,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餐厅固有的低语氛围。屏幕上跳动着“苑博宇”的名字。萧清有些意外,接起。

“可以啊清!闷声干大事,自己跑蒙古去了?”苑博宇的大嗓门立刻灌满耳膜,带着惯有的热络,“欸,正好!咱高中有个学长,崇驰路,记得不?那会儿老一起打球那个!他也在蒙古,我刚看你俩定位离得贼近!我跟他说一声,你俩碰个面,一起玩玩也有个照应!”

萧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别——”

“别什么别!”苑博宇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这当哥们的能放心吗?崇哥人仗义,又熟地方,有他带着你肯定没问题!就这么定了啊,我跟他约个地方,明天你俩见见!”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阵耳鸣,持续响在萧清耳边。他握着手机,指尖发凉,杯中剩余的红酒晃出不安的波纹。

后悔,迟来的、汹涌的后悔将他淹没。他原本只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安静地消化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用距离和陌生来冷却那份灼人的渴望。可现在,短短几十个小时,物理距离从三千公里骤减到三公里,甚至即将变成面对面的零距离。暗恋对象。这个他独自背负了十年的秘密,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猝不及防。

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喝掉杯中最后一点酒,起身回到房间。站在宽敞的套房中央,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明天。见面。穿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占据了所有思绪。他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印象里,崇驰路总是穿得随意又充满活力,运动风,机能感,带着户外阳光和自由的气息。萧清打开行李箱,里面大多是素色、质地柔软的衣物,符合他一贯的审美,却与那个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最后,他选了一件剪裁干净利落的纯黑运动夹克,内搭最简单的白色棉T,下身是质感垂顺的白色直筒裤,脚上是刷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白鞋。这是他衣柜里最接近“休闲”和“利落”的组合,试图在保持自我风格的同时,向对方的世界靠近一点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苑博宇发来了时间和地点:明天上午十点,离公寓不远的 Caffé Bene。萧清盯着那行字和地图上的小点,半晌,回了两个字:“收到,谢谢。”

收拾妥当,他早早躺下,关掉所有灯光,只留窗外遥远的城市微光渗进来。他命令自己必须立刻入睡,养足精神,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明天的“偶遇”。然而,身体里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乱窜,是长久失眠的惯性,还是隐秘期待与巨大紧张交织成的兴奋剂?他辗转反侧,闭上的眼睛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球场上跃动的身影,是照片里爽朗的笑容,是无数个梦境里模糊又清晰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寂静被心跳和呼吸放大。终于,在徒劳地斗争了近两个小时后,萧清放弃了。他起身,从随身小药盒里取出两片褪黑素,就着冷水服下。

药效缓慢而坚定地漫上来,像温柔的潮水,一点点淹没那些躁动的神经末梢。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十点,Caffé Bene。

这场以“逃离”和“冲淡”为名的旅行,在抵达的第一个夜晚,就因为一个朋友的热心,拐上了一条他全然未曾预料、心跳失序的轨道。而褪黑素带来的短暂胜利,不知能否支撑他,平静地走过那最后的三公里,推开那扇咖啡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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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火
连载中谭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