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很早就醒了,褪黑素带来的睡眠浅而漂浮,像蒙着一层薄纱。天光未大亮,乌兰巴托灰蓝色的晨霭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他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胸腔里那颗器官随着时间分秒逼近而跳得越发清晰有力,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桎梏。
和暗恋对象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这算约会吗?他不知道。脑袋里懵懵的,像塞满了蓬松的棉花,唯一的实感只有心跳。
他一丝不苟地打理了自己。纯黑运动夹克拉上了拉链,勾勒出精瘦却流畅的上半身线条,白色直筒裤垂顺,小白鞋纤尘不染。这身打扮与他平时偏好柔软宽松的衣物不同,多了几分利落的少年气。只是他肤色太白,下颌线清晰却柔和,尤其那双微垂的琥珀色凤眼,在晨光里氤氲着惯有的安静,将一身略显“痞气”的穿搭硬生生衬出了几分……乖巧。
提早出发,步行前往那家位于市中心的 Caffé Bene。清晨的乌兰巴托街头已有车流,空气清冽。他推开门,咖啡香气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店内环境舒适,客人寥寥。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
为自己点了一杯耶加雪菲手冲——他需要清醒和一点熟悉的、带着柑橘花香的慰藉。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为崇驰路点了一杯冰美式。他记得他动态里频繁出现的这个符号,黑色的液体,冰块碰撞杯壁,是属于那个人的、直接而提神的味道。
等待的时光被拉得无限漫长。萧清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他在心里一遍遍模拟开场,从微笑的弧度到问候的语气:“学长,好久不见。” “崇驰路,你好。” “真巧。” 不,不能太刻意。要自然,要云淡风轻。他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萧清,今天不要面无表情!语气要好一点!但不要暴露太多!”
就在他第无数次默念的时候,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一阵清晨的、带着室外凉意的风卷了进来。
萧清下意识抬眼。
然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束光,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那个人本身,时隔六年,毫无遮挡、毫无预警地,再次向他倾泻而来。
崇驰路走了进来。比起视频和照片,真人更具冲击力。小麦色的肌肤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利落的碎短发有些被风吹乱,眉骨上的旧疤清晰可见。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运动长裤,肩上随意搭着件户外软壳,整个人高大挺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又无比生动的气场。他的目光在店内扫过,随即精准地落在窗边的萧清身上。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梦境里无数次出现的一样,明亮,坦荡,盛着毫不吝啬的笑意,像草原上从未被污染的湖泊。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一阵风,在萧清对面坐下,笑容爽朗:“萧清吗?你来多久了?有没有等很久?”
声音。是了,就是这个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更有磁性,但那份独特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明亮底色丝毫未变。
现实与记忆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萧清呆住了,喉咙发紧,准备好的所有台词瞬间蒸发,大脑一片空白。
“认错了吗?还是我太凶了?怎么不说话?”崇驰路见他没反应,笑容收了收,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和……关切?
“没有!没有抱歉!”萧清猛地回神,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开口,“我是萧清。学长好……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话音落下,他就在心底狠狠懊恼:太笨了!看呆了就算了,回答得也这么蠢!
“道什么歉,没事。”崇驰路又笑起来,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有趣,“都毕业这么多年了,叫我哥吧。我小名叫喆,他们都叫我喆哥。”
喆哥。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亲昵的、让他心跳失衡的温度。
“喆哥好。你可以叫我小清。”萧清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没有等很久,刚刚来而已。我给你点了冰美式,你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他将那杯浮着冰块的黑色饮品推过去。
崇驰路接过,很自然地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味道很好,谢了。”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萧清脸上,带着回忆的探寻,“好久不见,小清。我对你有印象。我高中打球,你去给我们当过裁判吧?毕业后再没遇到你这么棒的了。”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子弹,精准地命中萧清的心脏。甜味瞬间炸开,漫过四肢百骸,紧接着是更汹涌的酸胀。原来……原来自己在他那里,并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需要被重新介绍的陌生人。那个在球场边安静记录比分、目光总是悄然追随的少年,真的留下过一丝痕迹。
“是吗?我都快忘了。”萧清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怎么想到来这旅游了?”崇驰路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很自然地问道。
问题来了。萧清的心脏又是一紧。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看到你的动态,灵魂深处有个声音指引我来”?他当然不能。
他抬起眼,看向崇驰路。阳光正好透过玻璃,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萧清忽然弯起那双漂亮的凤眸,唇角漾开一个极浅、却无比温柔的弧度,轻声反问:
“喆哥,为什么来这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狡黠和试探。
崇驰路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多了点无奈和坦荡,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前任在蒙古。之前,对人家不死心,来追来着。不过现在,”他耸耸肩,语气轻松,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死的差不多了。”
前任。追人。死心。
几个简单的词,像细密的针,扎在萧清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绵长而酸涩的疼。他当然知道崇驰路这样的人不会缺少爱慕,但亲耳听到,听到他为了另一个人远赴异国,那份深埋心底的、自以为坚固的暗恋堡垒,还是被震出了细碎的裂纹。
他不欲探究太多,尽管他渴望了解崇驰路的一切,但他不愿触碰对方的伤心事。他舍不得让他有半点难过。
“抱歉,”萧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长睫掩住眸中的情绪,“我不该问的。”
他觉得道歉不该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他想了想,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而恳切:“这样吧,您等会想吃什么?我请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陪您一起去。或者……”他顿了顿,想起对方对篮球的热爱,“我去陪你打球?”
他几乎是绞尽脑汁,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来弥补刚才那个可能触及伤口的问题,想重新给对面的人带来一点快乐。
崇驰路看着他。看他微微蹙起的眉,抿紧的、颜色很淡的嘴唇,还有那双此刻没有笑意、只是专注而带着歉意看着自己的凤眼。说真的,他并没觉得被冒犯,那点过去早已释然。但不知为何,看到萧清这副样子,他心里竟有点……不得劲。好像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让这个安静乖巧的学弟背上了莫名的负担。
“好啊,”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试图驱散那点微妙的气氛,“我知道一家餐馆,味道不错,我们一起去吃。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大概四五天之后。”萧清回答。
“那正好,”崇驰路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看着萧清的眼睛,很自然地提议,“在这之前,你陪着我,就当补偿了,怎么样?我们一起。”
一起。陪着他。直到离开。
萧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然后高高抛起,落进一片柔软的云里。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要一起离开?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刚才的酸涩。理智在尖叫着提醒这可能只是对方随口一说,或者出于客套,但情感已经迫不及待地投降。
“好的,喆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您想去哪儿,我陪你。”
甘之如饴。他在心里默默补上这四个字。
而崇驰路,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其实也有点后悔。要求是不是太多了?一直让人陪着,会不会显得过分?是异国他乡见到同胞的亲近感作祟吗?还是……他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看起来安静又有点特别、眼神干净得不像话的学弟,多待一会儿?
他看着萧清迅速答应下来后,那微微发亮的眼睛和悄悄放松的肩线,那点后悔又烟消云散了。
好像,也不错。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些,耶加雪菲的香气与冰美式的冷冽在空气中悄然交融。一场始于“偶遇”和“补偿”的短暂同行,就这样,在乌兰巴托一个普通的清晨,被轻轻敲定了下来。命运的齿轮,在咖啡因的催化下,开始朝着无人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