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味道随着呛人的烟在房间里漫开。
我往烧得七分焦的车前草火炉里再添了两瓣干燥的六角莲，直冲脑门的橡胶灼烧味瞬间化为焦糖的甜味。
熄火，关炉门，将凝结而成的两片透明高温硬片夹起，分别丢进配置好的两瓶蓝色溶液里。
“滋啦——”
溶液沸腾，一颗颗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往外跳动，乳白色的冷气一团一团地冒出瓶口。
“你终于醒了？”我满意的欣赏了一会两瓶看上去毫无差别的蓝色溶液，说道，“说说看。”
背后的床上一阵窸窸窣窣，露西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说、说什么？”
“关于阿恩、朔乌和布里妮的死，你知道的所有事情。”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露西柔弱又害怕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我正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天地良心，不像某人，我可从来不做这么血腥的事。
我打了个响指，一面镜子移到她的面前。
与先前低不可闻的声音完全不同，露西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啊！！！你这个疯子！你这个魔鬼！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呢？”
恶作剧得逞。
我压了压嘴角：“嚎什么，不是还给你留了一半吗？我不过是处理你的伤口时——顺便剃掉了伤口周围的一些毛发，再涂了几滴我特制的光滑药水——放心。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你一辈子都会保持这美丽的模样。”
露西接连尖叫，坐在床上摔被子痛哭。
最终她抚摸着光秃秃的半边脑袋，哭累了，才开始抽泣着问我：“我的头发真的还能再长出来吗？”
我点头：“当然。”
露西扭着被角，想了半天终于说道：“我确实知道得不多，前天凌晨我走在路上，中途被人偷袭了，莫名其妙地就中了这种毒，你也知道的，这种毒很奇怪……”
“看来你的另外半边头发也不想要了。”
我不耐烦地皱眉，狠狠踹了下椅子，盯着露西，“我说的是‘所有事情’，你听不懂我就给你个提示——从两个月前的红宝石集市宴会开始讲。”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露西不安地拽着自己身前的被子，眼珠慌张地转来转去，“两个月前，梅林夫人，对，梅林……”
然后露西在我的威胁之下断断续续告诉了我过去两个多月里她所知道的一些事。
早在红宝石集市宴会开始之前的半个月，我还完全专注于我与罗兰特侯爵的那笔血戮草交易，全然不知库林尔特和修林顿的几个魔药师派系已经乱成了一团。
梅林夫人与人有私情，然后那个情夫借由魔法司颁布的新法案设计杀死了她的丈夫。梅林的丈夫作为修林顿最大的魔药商贩之一，他一死，南边修林顿其他魔药师们一时之间互相猜忌、人人自危。
北派和南派的魔药师们原本就有诸多纷争，南边一乱，北边的魔药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趁人之危的好机会。
北派库林尔特的哈雷德一派最先安耐不住，找到犀牛角派游说这是一个机会，不如两家联合，一起吞下梅林和她死去的丈夫的资源——客户人脉、药材、配方、金钱，这些都可以平分。
犀牛角派勉强答应，两派争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无论是南派、北派、还是其他地区，几乎所有卡挪帝国算得上名字的魔药师突然都收到了一份鼠尾草邀约，前往伊里萨尔的红宝石集市。”
露西对上我的眼，立刻移开目光，继续说：“伊里萨尔的魔药行业一向是管理得最为严格，原本就没什么魔药师敢在那里做生意，仅有的几位也都卷入了那场晚宴。那天，你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我问：“哦？你那天也在场？”
“我是代替我的父亲去的。他那段时间不巧生病了。”
“哈雷德跟你一向不合，他原本提议，由你开刀，在当天晚上就杀了你，搅乱局势，顺便吞下阿恩的自制魔药配方。没想到你当晚很早就离开了，当晚死的人就变成了南派的一个叫力克的魔药师。之后南派北派纷争不断，但是哈雷德知道你前段时间经手了一批非常珍贵的草药，虽然我们犀牛角派劝阻了，但他仍然想着要拉你下场。”
“于是他从红宝石商人那里骗取了你的魔药药材购买记录，预计推迟一个月再对你动手。可是没想到之后，给你写了多封催尾款的信，你都没有来库林尔特。于是有人觉得你可能早就知道了真相，躲去避祸了。”
避祸？
那时我正跟多洛莉丝待在凶险无比的仙女木林，有这么避祸的吗，偏往最不要命的地方去？
我那会儿是根本不知情。我的伙计查理更是一个不热爱工作的废物打工仔，巴不得有机会不干活儿。
最后不得不给我写信，恐怕也是怕我真的做不下去生意，付不起他的工资罢了。
“但是梅林夫人又与佣兵团合作了，反击将哈雷德关进监狱。这样一来，我们犀牛角派自然也就跟哈雷德派划清了关系。可是没想到梅林夫人狠毒至此，要用毒将我们赶尽杀绝！阿恩、朔乌、布里妮还有我，都是遭了她的暗算！”
看着露西愤恨的眼神，半晌，我倚着桌子笑了一声。
“笑什么？”露西瞪大了眼睛，说，“你不相信我？”
“你说，我这个人明明这么好骗……可是你编瞎话也得编个像点的吧。你把你们犀牛角派说得这么纯洁无辜干什么，真让人恶心。而且，我还能不知道哈雷德什么德行？他那种蠢瓜窝囊废，要是能有这脑子，也不至于现在还在监狱里关着了。”
我正起身，看着露西，“你从头到位都省去了一个人，他才是真正与你们犀牛角派结盟的人。他是谁？”
露西瞳孔紧缩。
“让我来猜猜。首先，魔药师们是最目无纪律的一批人，肯定不会时时关注研究律法变动，而你言语之间隐藏掉的这个人恰好能够在魔药师们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收集全了证据，利用新法案将梅林的丈夫、哈雷德等人纷纷送进监狱——他必然是个非常关注帝国法律政治动向、预谋已久的人；
其次，他能知道我的上笔业务内容，一定身居高位，或是有身居高位的人愿意向他提供帮助；
再而，我研究过你体内的毒了，很像梅林的风格，不过其中的主要成分六角莲……这不是我们卡挪帝国本土产的药材吧？唔，我翻了翻我的魔药笔记，原来我曾经在潘迪塔海南岸的一个叫‘巴巴卡’的小国见到过这种花，而且，即使在那个国家，蓝色六角莲也是只有皇室贵族才能获得的药材——符合这一切条件的多半就是梅林夫人的那位异国贵族情夫了。”
等我说到这里，露西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她说道：“最后一点，你指甲里藏的毒是要给我下的吗？”
露西愤而起身，快速伸手向我抓来。我轻而易举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制服，“你自己也中毒了，是什么让你不顾性命来杀我呢？怎么，梅林那位贵族情夫，刚好也是你的老板？”
“你看看。”
我将露西推到桌前：“这两瓶蓝色溶液，一瓶是解药，一瓶是毒药，你选一个。选对了，你也就不必回去再向别人祈求解药了，是不是？”
露西侧头冷笑：“你胡说。你自己也说了，蓝色六角莲——普通人根本拿不到。”
“诶，”我笑道，“怎么那么巧，我刚好就有呢。”
露西面色微变，看上去有些动容了。
我俯身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说：“这样。我给你一个提议，你喝下左边这瓶，我喝下右边那瓶。好不好？”
“我不可能喝的，谁知道这是什么……你！”
我在露西震惊的目光之下，将右边那瓶蓝色溶液喝下。
我感受毒素在不断刺激身体，一点点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和腰腹。
片刻后，我抬起手腕，掀开衣袖。一块铜币大小的蓝色裂纹出现在我的手臂之上。
“我所喝下的是稀释过的毒，毒发时间更长，不过前期症状一样。”我说，“你奉了别人的命令来毒杀我，现在我替你完成这个任务了，你只需要将我带到指使你的人面前，说你已经成功得手。你只有两个选择，接受我的提议，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要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到时候拆穿你？”
我把镜子递给露西，无所谓道：“看看你的头发。”
露西这才想起来，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愤恨道：“神经病。你自己上赶着要找死我当然很乐意。你知道亡音角斗场吗？我带你去，他们就在那里。”
金钱，权力，算计，猜忌。魔药师内部早已混乱不堪，人人都有异心，人人都不择手段。
这些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展开。我并非完全不知道这些，我先前只是对魔药师们的这些斗争毫无兴趣，也不想了解，但并不代表着我被人算计了还不会反击。
在这个世界，唯有比敌人更强更狠才能自我立足。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缩小的权力的世界。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控制不住地想起多洛莉丝……
皇室王权的争夺远比这些魔药师派别之间的纷争残酷无情多了，多洛莉丝日日处在这样的尔虞我诈之间，她是否也会疲惫和孤独呢？
那日发出鼠尾草邀约的也许确实是魔法司的人，甚至正是由多洛莉丝本人下的命令。
她确实是想对魔药师们做些什么，但就现在看来，阿恩朔乌等人的死与她无关。
那么，我最关心的问题就只剩一个了。
“我现在最好奇的是，奎林老先生在你们的预谋之中，他被当做什么角色？究竟是谁杀了他？”
露西坦然地说：“奎林的死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我们没有人想害奎林，大家都需要推他做明面上的人。”
我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至少我听到这个答案并不开心。
我随手把剩下的那瓶蓝色溶液倒掉。
见露西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耸肩：“这瓶当然也是毒药。你不会真的以为是解药吧？”
露西问：“你哪里来的六角莲？”
“有回我潜入他们宫廷，顺手就偷来了，唔，在随身空间里放了三年多，竟然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露西稍微有些质疑：“不会霉变吗？”
我闻言抽了抽嘴角。确实有一点，溶液的味道有些怪。
无论如何，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异国贵族多多少少跟奎林先生有些关系，我必须去找他查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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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蓝色溶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