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夜市里,酒鬼醉倒在成堆的木酒桶旁,醉醺醺地说着胡话,神经兮兮的老妇人东张西望,挎着蒙布的竹篮子匆匆走过,摊贩们百无聊赖地边摇风扇边时不时吼上一嗓子。
我跟露西乔装打扮好了到了亡音角斗场,为了掩饰露西糟糕的发型,我替她准备了一顶假发,盖住她秃掉的半年脑袋;顺便为自己准备了一顶栗色假发,以备伪装脱身。
露西对亡音角斗场的守卫说:“是蓝蜘蛛先生和黑珍珠夫人邀请我们前来。”
守卫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我们两个一脸病容的客人,直到后面排着的顾客不耐烦地开始叫嚷,守卫才将我们放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家角斗场。
出乎意料,角斗场内部装潢并不像其他的决斗场一样富丽堂皇,甚至算得上是典雅而内敛的,只是整体风格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诡异。
几个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从我们面前经过。又接连走过三三两两的人,一个身着性感吊带裙、带着半脸面具的歌姬喝得烂醉,大笑着跳起舞来,又被身边的人拉回去扶走。
我问:“这家角斗场生意这么好?”
我的手被露西用绳索捆住,盖在衣服之下。
“那当然。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场精彩的格斗比赛,今天似乎有什么特殊的节目,来了不少大人物,竟然连三楼的那个零号房间都挂上了灯,我来了几次可从来没见过那里有人。”
我环顾一圈,这个环形的角斗场地上有三层楼,一个一个带窗的房间,有的窗户外面已经挂好了灯;地下有两层,设置了上区和下区两部分看台,正中心则是一个巨大的竞技场。
“挂上了灯就表示有客人?”我问。
“对。要是到今晚比赛开场的时候你还没死,倒是可以免费看一场比赛。”
露西边咳边说,她面色已经是灰白一片了,仍然强忍着不肯示弱。
我笑了笑:“看来我得勉为其难地占这个便宜了。”
“哼。”露西说,“你最好是,别连累我跟你一起死。”
奴隶制虽然明面上被废除,但仍然有有很多贵族富人用卖身契约的形式将平民变成自己名下的“奴隶”,这种实质上的奴隶可用于小范围的买卖,甚至是用来进行私下的活人祭祀。
据传闻说,这家新开没多久的亡音角斗场名下全是签了死契的奴隶,并且每一场打斗都必然要分出生死才算结束。
恰恰是这样的一个角斗场才能勾起人们的兴趣,库林尔特的许多名流权贵都已经成为了这里的常客。
露西口中的黑珍珠女士应该就是指经常带着黑珍珠项链的梅林了,至于那位蓝蜘蛛先生,我来这里的最大目的就是弄清楚这个人是谁,以及,从他口中问出奎林的事情。
正想着,我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去。
从进门开始我就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
三楼的那个方向,难道是那名“蓝蜘蛛先生”?
我连忙低头,虚弱地假咳了几声,露西催我道:“走快点。”
露西带我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她敲了敲门:“蓝蜘蛛先生,人已经带到了。”
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侍女。
露西推着我走进了房间,我摔倒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不出所料,露西口中的“黑珍珠女士”果然是指梅林。
她见到我就笑着站起来,红裙摇摆,步行款款地走过来。
“这是谁啊?真是稀客。”
她展开黑色骨扇半遮住面孔,尖细的鞋跟踩住我的肩。不得不说,即便她一副阴毒的模样,两条细眉枯枝恶鬼似的吊在脸上,但确实算得上一个有风情的女人。
露西跪在地上拉住梅林的手臂:“我,咳咳,我已经把她带过来了。解药、求您给我解药!”
梅林随手丢了个瓶子给她。
我借机仰头看清房间的情况,除了梅林和那位安静的侍女外,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他站在帘子后,我只看得见一个靠在窗边的影子。
“瞧瞧你这副丧家犬的样子,这毒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猜猜,你现在浑身无力,头痛欲裂,无法凝神,灵力枯竭……”
梅林俯身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恨,“我跟你说过,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手里。”
“咳咳……说、说实话,梅林,我都不太认识你,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呢?难道就是因为你的丈夫死于新的魔药法案?”
我咳了几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魔法司的人?而且,而且我可听说,检、检举他的人是你的情夫,你该杀了你的情夫,或是自杀才对。”
梅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愤恨道:“你以为我恨你只是因为这回事?难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该记得什么吗?
除了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到我还在哪个地方招惹过这个烦人的女人。
梅林的脸逐渐狰狞起来:“我真是厌恶你这副故作天真的样子!你以为你是什么无辜的人吗?那就让我来帮你回忆起你的恶行——一年前,有一队魔法师一起去无人岛采药,我的弟弟边林也在其中。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弟弟!”
两年前?湿沼泽?边林?
哦,我想起来了。
那次是几个魔药师签下契约,一起去一座危险的无人岛上采药,原本说好各取所需,离岛前夕一个叫边林的魔药师却起了贪念,想将其他魔药师毒死,好独占全部的药材。
我当时偶然察觉了他的不对劲,不过是多存了一个心眼,将他递给我的水杯与他自己的水杯暗中互换了一下,谁知道他真的在水里下了毒,当场就被自己的毒药毒死。
那人原来是梅林的弟弟。
他最多是恶有恶报,怎么能算我害了他?
梅林说:“你不记得也罢。今天,我就要慢慢欣赏你毒发而亡的样子。”
随着梅林脚下用力,我的肩膀剧痛。梅林蹲下身来,掀开我的衣袖,用刀在我的蓝色蛛丝毒素上划了一刀,蓝紫色的血珠瞬间成串沁出。一只毒虫从她的手臂上浮现,寻着血味往我这里爬来。
“停下,梅林。别把她弄死了,她的命可比你的值钱。”
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男人掀开帘子走出来。
“果然是你。”
我看着这个男人说道。
容貌可以改变,声音却不容易改变,这个人就是我见过三次的那位窥心咒师。
他也不掩饰这一点,对着我说:“又见面了。”
他此刻没有伪装,眉弓粗犷低矮,额头宽阔,容貌完全是潘迪塔海南岸人的长相,再加之他的服饰特征——胸前挂着的两颗银色海星——按照我曾经去海岸南边冒险的经历来看,这个人应该就是巴巴卡国人。
而且,他的身份不会太低。
这名“蓝蜘蛛”果然就是露西说的梅林身边的那个异国贵族了。
这样一个人,他来卡挪帝国究竟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杀害那么多魔药师?
我说:“所以那天你是算计好了,让我去金色码头?”
他闻言只是笑着。
不待他说什么,梅林幽怨的声音响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杀她?这可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能,还不到时候。梅林,给她解药。”
梅林“刷”地收起扇子,脸色冷下来。
“那不可能。你想要垄断库林尔特和修林顿的魔药市场,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做的其他事就与我无关了。而我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杀了这个贱人。”
梅林盯着我,“失去眼前这么好的机会,我不认为我还能再次抓到这个狡猾的人。”
“梅林。她活着会有更大的价值,难道你不想看到……”
梅林打断他:“哼。你的那套说辞或许别人会信,我却不会。无论如何,我不会给出解药的。”
“梅林,你知道我的手段,我不喜欢忤逆我的人。”
梅林冷笑:“你的手段?据我所知,这几日你们带来的那批人失踪了将近一半吧?那些人去哪里了呢?恐怕你自己也不敢想吧。”
“那些人并不重要。我们这一回有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盟友,我们的胜算依旧很大。”
“…………”
我平平地躺在地上,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人竟然就这么无视我,争吵了起来。
这就更好办了。
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被细小的火焰烧成灰烬。
我余光一直盯着的是刚才开门的那位侍女,她对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一直垂首不语。
直觉告诉我这名侍女并不简单,她多半是隐藏在“蓝蜘蛛”身边的高手。只是我一时看出这位侍女的实力深浅。
不管三七二十一,现在正是好时机,我得先把这个巴巴卡国贵族绑回去好好审问一番。
至于以后怎么处置这个麻烦嘛……
哼哼,管他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就在我正准备出手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说角斗场外又有两个人来找“蓝蜘蛛男士和黑珍珠女士”的人,问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贵族问:“他们说他们叫什么了吗?”
“布钦佣兵团,萨雷和里尔。”
“梅林,你去接他们进来,顺便出去吹吹冷风,醒一醒你的脑子。”
糟糕,我一下紧张起来。若来人只有里尔,那不足为惧,但萨雷却是布钦佣兵团排名第一的佣兵,土系魔法师,我没跟他交过手,但是从他们佣兵团挂出的广告语里,我猜测萨雷的魔法实力可能跟我不相上下了,再加上里尔……
我今天这一趟还是有些冒险了,必须速战速决,要赶在佣兵团的人上来之前离开。
梅林一出门,我就轻易地袭击了“蓝蜘蛛”。
幸运的是,那名一直守在一旁的侍女虽然是一个很强的法阵师,只是她的行动比我想象的迟缓,我瞅准一个破绽,没有纠缠太久,同样将她打晕过去。
露西震惊地看着我,我为防她临时倒戈,将她捆了起来,封住嘴塞进衣柜里。
这个巴巴卡国贵族不是什么控心咒师,他很可能也是一名魔药师。
“距离艾吕柯斯盛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让我们一起为了黑暗神的即将降世庆祝吧!”
房间外,激昂的念白声响彻整个角斗场。
我扛着那个贵族出了房间,刚出房门就发现随着夜晚狂欢的开始,楼道里巡逻的人多了五六倍。
运气背到家了。看来今天劫走他是不太可能了,再拖下去我都无法离开这里。
我只得退回房间把他丢下。
我不甘心地翻了翻他的腰身,拿走了一块看上去像是身份标识的徽章,随后佯装无事发生地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时,跟在我身后的那位守卫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我不得以拉住一个正准备上楼的歌姬,就近找了一间没有落锁的休息室躲了进去。
“你是……”
穿着艳丽的歌姬惊恐地看着我。
我念咒,她很快昏睡过去。我倚在门窗处向下看寻情况。一楼,角斗场大门已经封锁了,梅林正带着两个人往上走。
出乎意料的是,而这家角斗场的守卫异常严密,与普通的角斗场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我现在逃出去的概率不大。
我边听着外边的号角吹奏声音,一边换起了房间里的这个女人的衣服。
这繁琐的裙子……我理了好一会儿奇奇怪怪的系带,才成功地胡乱把自己套进去。
我用栗色假发遮住过于显眼的红头发,又从歌姬脸上摘下插着白羽毛的金色半脸面具戴上。
不多时,外面的守卫就得到了消息,守卫们在相互汇报说有人潜入,几位客人被打晕了。
梅林和守卫的声音愈发近了,我把歌姬的手腕捆住,塞进帘幕后里,然后端起她的酒杯端盘,回想着她刚刚的姿势,以一种十分别扭的“曼妙”姿势推门出去,趁守卫不注意顺着楼梯往上层走去。
“零号房间?”
我站在三楼走廊里,看到托盘里的号码牌,升起一丝疑惑。
“刚刚没有任何人出去,擅闯者还在角斗场里面!”二楼转角处有人汇报道。
佣兵团那个络腮胡的萨雷大声怒吼:“找!一间一间房间地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胆大包天的擅闯着抓起来!”
我抖了一下。酒壶差点歪倒。
我连忙扶住酒壶,稳住呼吸。就目前看来,他们还在下面几层寻找,暂时没有人想过要到第三层来。
为什么?
我也顾不得什么了,悄悄向楼道尽头的那个房间走过去。
我深呼吸,自我心理建设。然后敲了两下房门,扬起一个妖艳的媚笑,捏着嗓子温柔地试探道:“您好,您的酒到了。”
“……”
我焦急地等了一会儿,没反应。
没人吗?弄错了?里面的人不想找人陪喝酒?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有人正在往三楼走。
我把匕首藏在托盘下,研究着眼前这个房间的门锁,看上去似乎并不难打开。
就在我正准备暴力硬闯、劫持房主时,门突然开了。
我愣愣地抬起头。
衣衫不整的多洛莉丝正垂眸看着我。
……这个世界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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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亡音角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