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葬礼

老奎林先生的葬礼是下午五时开始,天上下着雨,就像库林尔特下过无数次的那样。

夏天天气炎热,尸身容易腐坏,奎林先生的葬礼举行得很仓促。

他没有什么朋友和亲戚,来的人无非是些店铺里老顾客,还有希尼女士的家人们。那对犀牛角派的兄妹没有到场。

奎林生前没有信仰,于是殡仪馆念悼词的人也没有说回归主神的怀抱、期盼来世之类的话,而是碎碎叨叨地反复祝他灵魂安息。

我举着伞排在吊丧队伍的最后,看着希尼女士一身黑色的长裙,花白的发近乎全白,她面容安静沉敛,默默注视着棺中的人。

念词的人将一段差不多的词念到第四遍时,终于凑足了时长,让死者的亲友们一一上前与奎林先生做最后的道别。

希尼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将白色手捧花交给身边的亲友,然后向我走过来,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个不起眼的小男生抱着一束纯白色的铃铛花放到墓前。

我盯着那沾上雨滴的铃铛花,瞬间有些手抖。

一时间,我顾不上向我走过来的希尼女士,而是跑过去拉住那个男孩。

“你是奎林先生的什么人?”我捏住他的肩膀问道。

男孩十分诧异,畏畏缩缩地抬头看我,不敢说话只是摇头。

“你不认识奎林,那这束花是谁送来的?”

“谁让你送过来的?”

男孩颤抖着说:“是一位穿黑衣服的姐姐买的,让我送过来。”

“她人呢?”

他说:“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刚刚离开。”

我立即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弄丢了伞,雨淋了满身。

我失力地蹲在路边,隔着街道和人群,仰头看见连绵的雨落在这个空落落的城市。

——我已经出现了这种幻觉吗。怎么可能是她。

等我再回到殡仪馆时工作人员告诉我奎林先生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

第二天一早,我去到库林尔特的警署处,申请查看阿恩和朔乌的尸体。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从本子上撕了张登记表格,拿出一个布谷鸟状的仿真玩偶出来,她捏了捏鸟的脖子。

“布谷——”

布谷鸟叫了一声,突然刷拉一下吐出一条长长的红色印台舌头。

我忍着恶心伸出大拇指在仿真的舌头印台上抹了一下,竟然还是滑腻温热的触感。

我按下手印,又见这位工作人员睡眼惺忪地擤了把鼻涕,抬手一把拧下了布谷鸟的头,递给我一只羽毛笔。

我:“……墨在哪里?”

她指了指那夸张的“断颈”。

我:“…………”

我忍了忍,把笔头伸进那豁大的断口处,沾上黑墨填完了表格。

最终还是没忍住。

我问:“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公职部门现在都改用这种墨水瓶了吗?”

“当然。”她解释,“魔法司下派下来的最新创意。听说魔法司总部最近有职位调动,原本某位图书馆管理外派人员降了职,调到了协助秘书岗位,研究出了不少好用的魔法办公用品。你瞧这个小东西,多可爱啊。”

她按回鸟头,拨弄了下羽毛:“你别看着这墨普普通通的,如果登记人填写信息时撒谎了,写下的黑字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红色。好了,填完表就去交‘探望尸体费’吧。”

我的前面还有两人在排队缴费。

一位着装凌乱的中年妇人突然冲进来,大喊道:“我要见你们的长官!我要重新报案!我的女儿已经失踪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你们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管!”

说是大喊,其实没多大声音,这位妇人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浑身十分邋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排在我前面的人掩住鼻子、皱起眉头。

一位警官见状走了过来,显然对这位妇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懒得搭理。他不费力地提起妇人,将她丢了出去。

等我交完费用、盖了章,又有一位穿着不凡的人提着箱子走了进来。这人看了我两眼,似乎认得我。我认出他的袖章,布钦佣兵团的人。

这时,方才那位警官快步走过来:“本月还没到底呢,怎么现在就来?”

佣兵团的人堆笑:“城南那边已经多伤了两个人,主动来向您们补交罚款。”

他们交谈了两句我才明白,这个布钦佣兵团的是来补缴“限额费用”——本月超出合同限额的“失踪人口”和“伤残人口”的费用。

佣兵团赚的是个差价。接杀人放火的任务固然赚钱,但要想保得长久运营,还得每月来警署部门交个额定的平安无事费。

如果本月业务办得太好,自然也要来缴纳超过的费用。

库林尔特距离主城伊里萨尔那么远,这种私下交易当然少不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要是那天我被里尔带人围攻时不幸落败惨死,今天这个钱箱恐怕得再厚一圈。

“不行。”警官连忙将那人带进内室,边走边压低声说,“这几日上头来人了,最近风口紧……”

我走出警署没多久,正要上马,刚才那个邋遢的女人突然冲过来,疯疯癫癫地问我有没有见过她的女儿。

这是个外地人。她的口音我听着很亲切,应该也是北方来的人,跟库林尔特这边的口音很不一样。

警署门口的一个乞丐对她说,别费心了,这几个月来失踪的女孩,少说有十来个了,没人会理你的。

这个妇人又疯疯癫癫地跑过去跟那个乞丐说话。

每天库林尔特各个城区的尸体会按照死者生前的身份和收入水平划分三个等级,分别运往三处尸体处理厂。

我到了第三号处理厂,阿恩和朔乌的尸体因为无人认领,所以还尚未火化,我得以以旧友的名义进去查看。

在停尸房里我遇到另一个人。我原先以为他是旁边尸体的亲属,没想到他向我走过来。

“这两位是你的什么人?”他问。

他带着黑色的围纱,遮住了大半张脸,我起先没认出他来,但他这一出声我才觉得熟悉——是那个街头的控心咒师。

“朋友。”我看了看他的身后。

他也转头看了一眼那具盖着白布露出涂着红色指甲的手的尸体。

“我只是想说,天气热,你这两位朋友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可不太好,建议尽早火化。”

我“哦”了一声,他很快就出去了。

等他离开了我才开始查看阿恩和朔乌的尸体,二人肩部的灰沉皮肤上都有蓝色蛛丝一样蔓延开来的毒素,拨开眼睛,下眼睑里也是纯蓝一片。

这是什么毒药?我觉得有些熟悉,细线却完全想不起来。

我看着阿恩灰白僵硬的脸,听闻他的死讯时我只是诧异,此刻看到了他死气沉沉的脸不免感到一些伤感,他一向话痨,这恐怕是他最安静的一回。

伊里萨尔的魔药师不多,我也不喜欢与人交际,算起来,与我打交道最多的同行就是他了,大多数魔药师们的讯息或是八卦都是他来告诉我。

他对于我而言不光是同行,也算是前辈。他虽然为人圆滑世故,但待人其实没多少坏心。

进入魔药师一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曲折故事,我当时是被魔法司除名,别无去处,而阿恩,听他说他曾经是个歌剧演员,奎林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魔药贩子。

大家似乎都是穷途末路时浑浑噩噩地同坐上了魔药师这条船。

阿恩经验老到,朔乌更是专研毒药多年,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着了这种毒药的道呢?

替二人蒙上白布时,余光里隔壁那具尸体的红色指甲上在素白的停尸房里显得十分刺目。

门房敲门提醒我,我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如果要延长时间的话,要另外交钱。

我回道:“马上就出去。”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多洛莉丝那天晚上问我,是谁告诉我她在金色码头的。

当时我被伤心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现在想想,多洛莉丝那种身份,她的行踪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的控心咒师知晓?

像是冥冥之中得到某种预兆一样,我快步上前掀开旁边那具尸体上的白布——

一具女尸,额头正中间有着和阿恩朔乌一样的蓝色蛛丝!

这是哈雷德的下属之一,那天在西岸街打牌的那个女人!

又是一位遇害的魔药师。

杀害这几位魔药师的凶手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我瞬间汗毛竖起,冲出去问门房:“刚刚出去的男人是谁?”

门房边抽卷烟,边躺着在翻一本画册,嘴角还带着猥琐的笑。他把登记名册丢给我:“自己看呗。”

今天一共只有两个人进来,那个男人的登记进入时间比我早十分钟。

“名字:帕七;出生地:库林尔特;看望人员:布里妮;与死者的关系:表妹。”

我想起先前登记处的人对我说的话:“如果登记人填写信息时撒谎了,写下的黑字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红色。”

我的手按在名册上,指腹沾染了一层黑色的墨粉层,而墨下面正是红通通一片。除了看望人员姓名一栏,其余都是红色。

那个男人名叫帕七。我咬着牙把这个名字记住。

我问:“里面那个叫布里妮的女孩,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门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谁是布里妮,说:“打架斗殴?谁知道呢。前天送来的时候尸体都冷僵了,也没个人来认领,送她来的那个人只写下了她的名字就走了。只有刚刚那个男的来给她交了笔丧葬费,下午就拖出去火化。”

“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门房手指向了北边,随即愣住。

北边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半躲在墙后神情阴狠地盯着我。就在我看向她的一瞬间,她垂首敛眉掩饰了脸上的情绪,做出柔顺的样子来。

是那位犀牛角派的露西。

她染了半身的血迹,脸色差到让人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门房十分诧异:“你、你、你站在那边干什么?难道想直接躺进我们停尸房?我告诉你我们停尸房级别虽然不高,但是管理严格!你没有办齐手续是万万不能直接躺进去的!”

我撵了撵指上的墨粉,把登记名册丢还给门房。

门房接过名册,看见上面红色的字,顿时瞪大眼睛面色惊恐起来:“什么?怎、怎么会这样,糟了……”

“救救我。”

我走至门边的时候,露西挨过来抓住我的衣服,虚弱地说道。

她吐出口血来,然后一点点地滑坐到地上:“救我……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

我俯下身拉开她的衣袖,手臂上布满蛛丝一样的蓝色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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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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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