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们的前进,雾气在眼前散开,一座肃穆而庄严的旧宫殿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吕西问我:“你对这座宫殿知道多少?”
我说:“不太了解。大概是三年前,我才听库林尔特人说起这个地方。只知道它很神秘,这里的人都很避讳这座宫殿。”
“很奇怪的一点是,我在伊里萨尔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地方。”
吕西说:“你在伊里萨尔时没听说过这里才是正常的,因为当今的国王十分忌讳这里,存心要抹去这里的存在。历史上,库林尔特曾经被誉为神幻之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为什么?”
“紫铃铛花王朝27年夏,也就是三百多年前,弗尼埃尔家族将王都从库林尔特迁至神域海,现在有限的关于紫铃铛花王朝的历史记载上只将神域海标注为王城,但曾经有那么二十几年的时间里,神幻之都库林尔特才是王城。”
我说:“……还有这样的事?我第一次听说。”
吕西解释:“神幻之都之所以被冠以‘神幻’之名,是因为这里诞生了一支魔法灵力最接近于远古主神的血脉——对,你想的没错,就是弗尼埃尔家族。”
“弗尼埃尔的第十七任家主,也就是紫铃铛花王朝的第一位君主,名叫阿迪契,是当时横空出世的一位战斗系魔法师,整个贝泽尔世界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当时他的手下还有「绿光精灵」梅绿西娜,「风之吻」叙水等一众魔法师,随便哪一个放到现在都是举世震惊的人物,这些野心勃勃的人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说:“我当然知道阿迪契·弗尼埃尔,但是按照记载,他坐上王位后没有多久就去世了吧?”
吕西说:“是这样没错。但外界说他是患病而死,事实上不是的。他触犯了时空魔法的禁忌,传说中他也因此被神明责罚,一夜之内,旧王宫内象征弗尼埃尔家族生命力的紫色铃铛花全部枯死。”
“家族的气运被截断,弗尼埃尔家族这才不得不举族迁都,去到水汽和光照充足的神域海涵养休憩,过了很多年元气才得以恢复。”
“所以你想说,这座云殿就是紫铃铛花王朝最初的旧王宫?”
“没错。”
我知道吕西爱好旅游,精通地理历史知识,尤其是对一些没人知道的地方传说,经常能说得头头是道。
库林尔特曾经是弗尼埃尔家族的王都?
我从没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大多数人似乎也与我一样完全不知道这段历史。
推开重若千斤的宫殿大门,空旷得如镜面一样的宫殿内部就展现在我的眼前。
青色的玉石铺在地上,看不出任何砖与砖之间衔接起来的缝隙,我怀疑这一整片地面都是由一块整玉石打造而成。
我走在宫殿里,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咚咚”声显得尤为突兀,在巨大的中庭里层层回响。
这座宫殿到处都是空荡的,就像一座巨大的原始骨架,其中没有多余的器物摆件。
“它保存得很完好。”我说,“这样的地方,就算是作为旅游景点也很好啊,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人进来呢?是因为国王要存心抹掉这里的存在?还是因为那些不着调的恐怖故事?”
“你错了。事实上那些恐怖故事并不是发生在这座宫殿里,而是发生在我们刚刚路过的那些旧楼里。”
吕西说:“对于这座宫殿,人们不是不想进来,而是根本进不来——它是认人的。”
“哈?这是什么鬼话?”
我指指自己,又指指吕西:“我们刚刚推门进来的时候可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照你这么说,那它这是认得你,还是认得我?”
吕西笑道:“难说。”
看他不着调的样子,多半又是在开玩笑,我没有当真。
“你别不信。传闻中是阿迪契临死前亲手将这座宫殿关闭,只有这座宫殿认得的人才能进入。”
“不过阿迪契也留下了一把钥匙,用那把钥匙就能打开宫殿的大门,让这座宫殿重见天日,到时候任何人就都能进来了。”
空中听得到风声的呜咽,像翼龙拉着飞车划过云海一样。
我望向大厅的天顶,心中生出一阵莫名的伤感。
奇怪的感觉,我明明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我们一路走到主宫殿七楼的空中走廊上。这条走廊无比漫长,从这头走到那头恐怕将尽半个小时。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里的建筑是否合理,会不会我走到一半,走廊就因为无法承重而塌陷。
吕西问我:“你知道走廊的尽头是什么地方吗?”
我问:“是什么地方?”
“你看。”
我顺着吕西指着的地方望去,从这里可以看到隐约的山谷和云雾,远处的日光照射在飞瀑上,落下一道彩虹,飞鸟在那里盘旋。
与世隔绝的仙林一样。
仙女木林也有类似的景象,却远没有这一处让我内心受到震撼。
透彻明亮的天空和绵延的山脉,连风中都是纯粹而熟悉的幽兰气息。
我久久望着那里的山谷和云雾,更深的悲哀和寂静涌上来。还有一些无法言说的思念。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吕西在我身旁大声说道。
我回过神:“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吕西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他笑着说道:“克莱拉,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远处的风呼啦啦地吹过来,阳光迷目的一瞬间,一个软软的触感贴近我的脸颊,吕西身上独特的味道贴近又远离。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拧起眉:“你干什么?”
要不是他躲得快,我这一拳就已经落到他的身上了。
吕西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眼睛却没有看着我,而是挑衅似的看在我的身后。
我立即往后看去,空荡荡的云中走廊,什么也没有。
我问吕西:“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吕西不容分说地捧起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前,凑近我扬着眉暧昧地笑:“我刚才说,你说过你现在没有喜欢的人了,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什么鬼?
我呆滞了一瞬间,立即抽回了自己的手,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冲着他说道:“你脑子有毛病吗?”
“这么凶干什么?”他举着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笑着后退几步,“别生气嘛。你不是也很好奇走廊的尽头是什么?走吧。”
“?”真是奇怪。
吕西也不知道突然间抽什么风,我跟在他后面,想了想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忽然间,微风拂过,我莫名其妙一阵心悸,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人似的。
我恍然地回头再次看向走廊。
——依然是什么也没有。
青砖冷光,寂静又空荡。
只是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旧宫殿。
我按住心口,心脏无端地隐隐疼痛。
走廊的尽头连着一座山的内部。脚都快走到发麻时,我们终于穿过灰暗的山体,走到了两座山脉相连的地方。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山谷的内部。
紫色的风铃花开满了山野。风从山的那头吹来,紫色的花海掀起微浪,闪烁着柔和的光点。
这幅场景竟然与我那时在黑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多洛莉丝落泪,另一个女人垂首亲吻她的画面挥之不去。
不,不止这样,这里总是给我更加熟悉的感觉。我还在哪里见过呢?再久远、再久远一点的记忆里……废墟花园!
对了,在普罗娜魔法学院的方角楼里,多洛莉丝因恐惧而生的幻境与这里也极为相像。
只是那个幻境之中,所有的紫铃铛花都枯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暗下声音问道。
“风谷。”吕西说,“——弗尼埃尔家族祖辈先魂的埋骨之地。”
多洛莉丝的先辈……
我望着花海喃喃道:“可是那些君主们不应该是埋葬在神域海吗?”
过去五年里,我曾经数次到达紫铃铛花王朝的旧王城神域海,那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室公墓受人祭拜。
“不,真正的陵墓是在这里。这里是弗尼埃尔家族的出身之地,也必须是埋骨之地。历代以来,只有在这里出生的孩子才算是弗尼埃尔家族的真正继承人。”
如果吕西说的是真的,多洛莉丝就是出生在这里?
我忍不住想往前走,却被无形的结界阻隔住。
“你进不去的,再往前就是君主们的墓群了。”吕西说,“你看,这里的花盛开得多么灿烂,多么壮丽,就像当年的紫铃铛花王朝一样。”
灿烂……当我看着这些盛开的花朵时,我突然发现,我无法像吕西一样去盛赞它们的灿烂或是壮丽。
我反而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怅惘和难过——
就像多洛莉丝在黑镜中落下的那滴泪,在废墟花园里望向花海时烟灰色眼里的悲伤。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多洛莉丝也曾痛苦,也曾挣扎。
或许我不该那么轻率地去否定她。此刻,当我想起我昨晚我对她说的那些话时,我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同时,我可悲地意识到一点:从一开始,我对多洛莉丝的爱从一开始就是没有条件的。无论她是七年前那样,还是现在这样,其实……我都无法放下对她的爱。
在我青少年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并不理解一种轻松的、无所顾忌的“被爱”是什么感觉,同样也无法去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直到那个夏天的橘子林——我并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或者是持续的时间里,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偏袒。
莉莉卡曾经跟我说过,人只有自己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才能拥有去爱别人的力量。
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是多洛莉丝,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其他的人。
按照莉莉卡的那番理论,我学会了去爱一个人,是因为我拥有过“爱”。
在橘子林的那个夏天,我那时感受到的那些情感全都是错觉吗?
那样的多洛莉丝全部都是虚假的吗?
不,此刻我不愿意再去怀疑这一点。我更想去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深刻爱着的那个人是真实的。
我扶着结界坐下来,久久凝望着远处的花海。在这里,时间是凝止的,山峰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飞鸟在湛蓝的天空下盘旋,金色阳光碎落在紫色之中。
如果在这个失落的世界里真的存在神的国度,我想那应该就是这里了。
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寸光、每一丝气息,仿佛都是她,是熟悉而真实的她,是曾经她在我身边的每一瞬间。
是那无数的寂静光阴里,从未改变过的核心。
我按住心口,或许,比起我所看到的,我更应该听从这里的声音,听从自己的渴望和内心为她所作的辩解。
或许我不该从黑镜中蛇灵给我展现的那一个亲吻、从别人的口诛笔伐中去认识多洛莉丝。
她究竟为什么要杀奎林?
我不愿再去胡乱地猜测与否定,我必须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真实而确切的答案。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过了许久,吕西说,“在你看来,那位「紫风之铃」究竟有什么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悠远的风声里,我差点没听清。
“什么?”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把「紫风之铃」这个称号与多洛莉丝联系在一起。她是最强大的雷系魔法师,出生在这样的花谷,印记是紫色风铃花,难怪会有人给她取这么一个称号。
可是一直以来在我心里,她不是任何人,她只是多洛莉丝。
吕西吊儿郎当地摊手道:“唔,别这么看着我,有点伤自尊呢。我可是刚刚表白被拒绝的人。你可太让我有挫败感了,我可是很少被美女拒绝的。”
我被吕西酸绉绉的语气恶心得皱起脸。我不知道他刚刚为什么突然说那些奇怪的话,但是他喜欢我?那显然不可能。
吕西走至近处,我仰头看他。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侧脸颊上会出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我忽然觉得吕西的这个笑容有些无言的伤感,那种伤感并非是因为我,而是另外一些让他难过的事。
我知道他是个神秘且飘忽的人,他现在看的是人是我,想的大概又是另外一些事情。
这也是我们的相同点。我们就像两个漂在水面的浮标,在某个时间段看似被水流聚到了一起,实则各自有各自的路。
我以前听他讲他的故事的时候不该总是走神的,不然或许我就能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够久了,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可是我想……”
“今天是奎林先生的葬礼,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我愣住:“这么仓促吗?”
“现在天气炎热,尸身不好保存,希尼女士希望尽快将奎林先生安葬。”
“这样啊……那走吧。”
离开后,我回头看向那座重新隐没在云雾中的云殿。
“怎么了?”吕西问。
我说:“你之前说库林尔特流传着很多关于这座宫殿的不详的故事?可是它分明是那么的神圣美丽。”
吕西看着不解的我,过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是啊,如果它能够重现人间……”
分享一首诗,
很符合今天下午独自站在云殿回廊暗处的掌司大人的心情。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作者 博尔赫斯 译者 王永年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落日、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
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
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感谢沐桦椿x2,心如止水、银隼扔、乌合之众、猫扑风铃、常玉柳音、大明宫长命灯、冰封溶洞的地雷~
大家的id都好有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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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初入云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