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再起疑云

我走在路上,从夜间营业的小丑商贩那里买了一瓶酒,我掏遍了全身也没找出一分钱。

于是我摘下了手上的戒指,递给商贩。

这个商贩带着夜光小丑帽,手里拿着魔术棒,看到我的戒指后眼睛一亮,爽快地给了我一瓶最好的酒。

我抱着酒瓶,吹着空落落的冷风,感觉那风直直贯穿了我的胸口,空荡荡的。

我走着走着突然十分心慌,疯狂地跑回去,又用未开封的酒强行换回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里。

之后我又一路走到头骨博物馆。我想不到我还可以去哪里,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这里的这颗头骨还与我有一些血脉联系。

我平静地看着橱窗镜面里的自己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强大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沸腾,黯淡的棕色瞳孔中燃烧起了不属于我的充满嗜欲和毁坏的赤红。

这是属于上古火神弗林的力量,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也见过这样的眼神——

前任魔法司掌司,尼古拉斯。

多洛莉丝曾经对我说,尼古拉斯毁掉了修习弗林之火的手册,所以我不用去妄想着肆意动用身体里的这部分恐怖的、令无数人觊觎的力量,只能忍受它所带来的痛苦,用戒指和封印加以压制。

她说的也许是事实,但我知道不是全部。

与弗林之火共处这么些年,其实世间已经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了——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手册。

这股力量强于人的理智和精神,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驯服它,就连曾经最厉害的魔法师尼古拉斯也不行。

要想使用这股力量,唯一的途径就是放弃自我,被它同化、被它吞噬,从而彻底变成它。

当年为了救治多洛莉丝的火毒,我曾经私下里悄悄接触过一次尼古拉斯,那时我感到了无比的震惊而害怕。

因为我从尼古拉斯的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感,他的身体的一部分还属于他,另一部分却已经是一种邪肆而贪婪的东西,一种真正的无情。

那次因为我的莽撞和无力,多洛莉丝狠狠训斥了我,命令我不许再见尼古拉斯,也不用去管她的事。

帝国魔法司的掌司大人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到的,之后我确实没有再见过尼古拉斯,不过只那一回,我就再也忘不了那恐怖而无情的眼神。

如果现在我已经感到太疲惫了,我是否也可以任由体内的弗林之火控制、占据我的身体……

镜子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突然扭曲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泪水氤氲了赤红色的眼睛,燃起的红色火焰慢慢地在泪水和痛苦中挣扎着暗哑、熄灭。

我伸手遮住自己变回茶棕色的眼睛,泪水不间歇地从指缝间漏出,我伏在橱窗上,重新戴上戒指。

我无法放弃,哪怕是痛,是伤,是恨,但唯独不想是忘却。

哪怕那一切过往只是早已消失了的虚假幻影,我依然想做那个唯一记得的人。

*

“嘿!你还好吗?”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了我两下。

我睁开眼睛,吕西放大的脸怼在我的面前。我茫然地左看右看才发现我竟然就坐在头骨博物馆的橱窗前睡着了。

清晨的光落在干净的街道上,还带着朝露的湿气,路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行人。

我扶着橱窗壁站起来,四肢的僵硬和心口的抽痛让我一下没站稳,吕西伸出手来扶我:“你怎么了?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没事,谢谢。”

我稍微弯下腰,以缓轻一些疼痛。

我的目光越过吕西,看向他身后的人,一个带着纯白礼帽的老者,他也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这位就是头骨博物馆的茄利馆长。我们刚刚正聊到你呢,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你了。”

吕西向我介绍道,顺便又凑到我的耳边小声问:“你昨天发现什么了,突然就离开了?后来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还有你这眼睛,肿得跟气球似的。”

我不想说什么,只是摇了下头。

茄利馆长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博物馆的门,对我们说道:“进来吧。”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迟钝地问吕西:“他不是不愿意见我们的吗?”

吕西说:“事情出现了一些变化,他改变主意了。”

“什么变化?”

“有人发现了魔药师阿恩和朔乌的尸体。”

阿恩死了?

我的右眼皮突然跳起来。我与阿恩虽说算不上同行之谊,但多少是有些交情的,何况他向来头脑灵活,本领也很好,怎么突然死了?

再加上奎林的死和鼠尾草邀约的阴谋,我很难不把这件事联想到多洛莉丝身上。

馆长带着我们走进了头骨博物馆的内屋,这一间大概是他的私人办公室,白得让人感到晕眩的房间里到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箱子,里面放着很多未修护完的头骨。

馆长穿着礼服,头顶的帽子上别着一个很别致的小型鱼类骨架,而馆长本人的下巴有些鼓起,两只大眼睛微微突出,他严肃地审视我时,我有种他是一条冷眼观察人类的鱼的错觉。

吕西说,这要从两个多月前的那场魔药师宴会说起。

当时一个不愿露面的神秘人(现在看来那个神秘人就是魔法司的人)以一万金币为诱饵,在伊里萨尔的红宝石集市召集了各地的魔药师,并派发出三笔任务。

当天晚上梅林和哈雷德接下了第一个任务,阿恩和朔乌接了第二个,至于第三个任务,却没有任何信息传出来,关于是谁接下了第三个任务、任务内容又是什么,当晚的魔药师们全都不知情。

过去的两个月,就是这一万金币,无声无息地在卡娜帝国的魔药师之间掀起了一阵看不见的暗涌,无数的谋算和杀戮上演,魔药师们之间争夺得你死我活。

茄利馆长在急切地寻找新头骨这件事在头骨收藏爱好者们之间并不是一个秘密,据他所说,魔药师阿恩前不久找到他,说自己曾经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一颗神秘且有趣的头骨,可以直接送给茄利馆长。

作为交换条件,需要馆长向库林尔特的魔药师哈雷德订制一份蚀骨药水,并且不能透露阿恩的名字。

茄利馆长对头骨的热爱非同一般,当下就答应了,只是他没想到后来哈雷德竟然因为这件事被人举报入狱。

馆长当时虽然觉得不安,但是并没有多想,上次我和吕西来这里找他,他也在暗中观察我们,并揣测我们的目的。

而直到昨天有人在西岸古楼里发现了阿恩和另一位魔药师朔乌的尸体,他才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或许有更深的秘密。所以馆长找到了吕西和我,希望弄清这一切。

吕西对我转述了所有的事后,馆长点了点头。

“事情就是他说的这样。”

馆长挺直腰背坐在椅子上,拄着他的拐杖,向我们二人看了看:“我不清楚你们魔药师之间的纠纷,但显然我已经被卷入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杀害阿恩的人接下来是否会伤害我,所以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阿恩送给馆长的那颗头骨也就是我跟吕西先前见到的那颗。

刚刚我穿过头骨博物馆,进到这间办公室时,我注意到那颗头骨已经不在了,应该是馆长担心惹事上身,先将它收了起来。

我问:“阿恩和朔乌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吕西和馆长对视了一眼。

我疑惑:“怎么了?难道是什么很奇怪的地方?”

“倒也不是太奇怪。每一个居住在库林尔特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但是几乎不会有人主动踏足。”

听到吕西这么说,我心里隐隐浮现了一个地名。

馆长摘下了自己纯白的帽子,证实了我的想法:“不错,是那座云殿。”

我跟吕西拜别了馆长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动身前去那个传说之中的云殿。

“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去吗?那里可是有着很多可怖的传闻,什么擅闯者活不过三日、要被恶鬼挖掉眼睛之类的。”

吕西一路上都在故弄玄虚。

“我从来不信这些。”我看了一眼他,“你要是害怕就回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诶呀,你都这么说了,要是我退缩不就太没面子了。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

“面子是最没用的东西。我说真的,你回去吧,这件事本来也跟你没有关系。”

“难得有你这么个厉害的魔法师保护我,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正好我也很好奇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云殿所在的地方地势很高,雾气缭绕,在接近云殿的地方有不少破旧的空楼隐藏在雾气之中。

馆长说阿恩和朔乌的尸体是在云殿被发现的,其实并不准确,他们的尸体是在距离云殿较近的旧楼群里被发现的,而不是在宫殿之内。

这一片地区是城市的灰色地带,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大家提及时往往一起归入云殿的范围。

库林尔特的角落里有很多这样残败的建筑物,这是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遗迹。

箭痕,刀痕,都是风雨洗刷不掉的伤迹,虽然事实上这里的血水早被清理干净了,但是当我真的站在这里时,却隐隐感受到这里的血腥气和绝望的哭喊,也难怪传出了那么多不靠谱的恐怖故事。

我心想这个地方真像那个伊里萨尔被废弃的那个圣恩图书馆,那个睡满流浪汉的空荡荡的地方,它曾经也热闹、也充满书墨的气息,有欢聚的人们,现在成为了那个巨大、运转快速的城市里无家可归的人们的落脚地。

这里的旧楼同样如此。

即使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不详传说,年久失修的空楼里依然居住着不少生活困窘的人们,他们别无选择。

一个妇人孤身抱着两个孩子,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简陋地支起半块帘布,两个孩子哇哇地哭泣,声音此起彼伏。

我上楼的时候无意中对上她如死水一般毫无起伏的眼睛,她先是看到我,表情漠然没有任何反应,随后看到我身后的吕西就露出一点窘迫,很快垂下头。

这使我侧目细细看起吕西——做工精致的蓝色绸花丝巾,白色衬衣,质地轻薄的棕色长外套上别着象牙胸针。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物质条件不错的人,以至于在这样的地方会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体面的人在魔药师一行里其实是不多见的。

吕西说:“阿恩和朔乌的尸体就是在这栋楼的天台处被发现的……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

我随口问道:“我还没问过你,你当初是为什么突然对魔药产生了兴趣呢?”

“很有趣啊。在我看来,不能发觉魔药学的魅力的人才是很可惜的,他们错过了一项伟大的事业。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唔,这话我倒是完全赞同。

我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满意地点点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好奇,你又不缺钱,又没什么制作魔药的天分,何必来参与魔药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嗯,我只能夸赞一下你的觉悟,虽然你制作魔药的水平真的差得可以。”

虽然魔药师们总是为了一些事情争得你死我活,但是也只有魔药师们之间才能产生这样的同感。

无论在世人眼里这个行业多么堕落不堪,自己却能从中感受到无限的热爱。

“谢谢。如果没有最后一句的话,我会更高兴。事实上,最近我制作魔药的手艺好了很多。”

吕西站在顶楼的天台上,指着一个被警线圈出来的地方说道:“就是这里了。有人去警署报了案,警署派人来这里清理了尸体。”

我站到那个位置。这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阳光很好,视野也很好,对面的楼层更高,只要任何一个人探出身子晾晒衣服,或是站在窗边向外张望,就能看见这里的景象。

“究竟是什么人要杀他们?”

这很像是一种示威。有人想要借由这二人的死向外界传达一种信号。

可是这个地方有什么独特的?

阳光照在对面土黄色的旧楼上,在关闭着的几扇窗户上反射出亮眼的光,楼下种着的一排排绿树上传来杂乱的蝉鸣声。

我毫无头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下楼询问了一些住在这里的人,认不认识阿恩和朔乌。每个人都说不认识,不清楚。

吕西望着不出远处的宫殿,突然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云殿里面看看。”

我想了想,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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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