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和楼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我跟在吕西后面,走进了奎林先生的家。
上次在门外看着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让我生出隐秘渴望和向往的温暖家庭。
现在站在内厅往四处看,厨房的器具冷冰冰地闲置着,墙上挂钟刺耳地滴答,满屋子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摆放悬挂,药草香混着灰尘的气味,暗红石砖地上的裂纹显得那么生硬。
奎林的尸体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白布,希尼女士泣不成声地倚在亲眷的怀里不能言语。
“一定是魔法司的人!我们的抗议触怒了他们,这是威慑!是警告!”
亚当和露西兄妹愤怒道。
我走上前去,掀开一点白布,老奎林面色灰白地紧闭双眼。确实很像魔法司的风格。
奎林全身只有一处干脆利落的伤口,看来他是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挣扎就终止了呼吸,甚至是面带安详。
希尼恢复了些力气,怒斥让我们这些魔药师赶紧离开她和奎林的家。
我扳开奎林裸露在外的手,从他已经僵硬的手心里,拿出一朵被已经捏久了的,失去生命力的变形的花。
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吕西在背后喊我,希尼在哭泣,亚当在歇斯底里地痛骂,路人在议论纷纷。
那些声音在我脑海中一同炸开,又慢慢地离我越来越远。
我只知道要往前走。
但是该走去哪里呢?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我又走到了老奎林那间魔药铺子门口,眼前浮现出他和蔼地站在铺子里面冲我招手的模样。
街头坑蒙拐骗的窥心咒师生意冷清了许多,暮色下,他叫住我。
“我能分辨一切的真与假,我能看见你内心的恐惧与希望。”他微笑着对我说道,“你已经迷失了自己的道路。”
“……”
我苦涩哂笑,自觉地往钱袋摸钱:“你那个什么许愿石,怎么卖?”
他摇头:“我只卖祝福石,不过我的祝福石对你已经不起作用了。”
我重新扣紧钱袋。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把钱塞回去,又说:“等等,我除了卖祝福石,还能够替人指明当下的方向。”
他竖起食指,“一个银币。”
我哐当哐当把钱袋子里的十六枚铜币全都倒出来给了他:“你说说看。”
“……”他嘴角抽了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我的钱,“日落后,金色码头。”
我到金色码头看了一场紫色的日落,又等了许久,本就不多的游客都走了,月亮在黑幕里中越来越亮。
那个控心咒师的意思是让我来这里看看风景散散心吧,这么不走心的骗术,我这么精明,竟然也心甘情愿地被骗了。
船舶抛锚停在岸边,零星的水手们聚在船边喝酒,远处的墨蓝色的海面上闪着金色的光。
我沿着石路一路走下去,不可控制地回忆起七年前的那个月夜。
那时我跟多洛莉丝隔着水溶洞和十几级台阶,我背靠在石墙上,静静感受她在水边的呼吸,我分明看不见她,却可以触及她心里的痛苦。
我在心里描绘她的轮廓,想象晚风拂过她的金发时扬起的气息,纯白色的裙摆卷起银色月光,盛满了一个夏日的水汽。
那时我们懵懂而纯粹,所有的一切交叠在一个宽容的圆中,我得以在圆的边界小心触碰、自在旋转。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边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厚,越来越不可逾越。身份、立场、观念……骤然直视时,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分歧已是这样的惊心,这样的无可挽回。
我感到无力,我们之间原本就难以跨越的沟壑已然变得深不见底。
舌尖泛着陈年的苦,金色码头边上,朦胧的夜晚也彻底宁静下来。
星光,流水,停船,台阶回廊上落下一层一层透明的飘纱。细微闪烁着的水中月色。
还有吵人的夏日虫鸣声。
等等……我陡然警觉。
——不止虫叫,虽然那声音细不可闻,但确实是人的闷哼,或者形容为来不及喊出口的惨叫更贴切些。
我寻着声音,往狭小弯曲的石路高处走去。
然后我惊恐地瞪大眼睛。那一刹那,我生出一些恍然,这里是炼狱还是人间?
剑刃的冷光、定格住的人,四溅的血液,抽搐的尸体。
还有从容、冷漠、满身血腥气的多洛莉丝。
最后一个人倒地时,多洛莉丝毫不在意地随手甩去剑上的血,包裹着修长小腿的雪白长靴未沾染纤尘,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身旁的下属递给她一封信,纱帘下,染血的手拆开信纸,她皱起眉。
“大人,已经找到第三队北牧者的下落了,据风院最新来报,最迟明晚……”
“谁?”她突然打断了身旁人的话语,冷冽地侧眼往我这里看来。
我躲在数层石窟之后。
恐怖到窒息的杀气瞬间锁住我,杀神无形的剑几乎就压在我的颈侧,再进一寸我就会与那些尸体一样身首分离。
那一瞬间我本能地颤栗、心里叫嚣着要后退、要逃跑,事实上我没有能生出任何抵抗的力气,只能僵硬地被锁在原地。
我突然切身体会到了刚才那些呆站着等死、丝毫不能动弹的人。
“……大人?”
“你先离开这里。”
“是。”
下属离开后,那可怕的杀意也消散了。
多洛莉丝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当我以为她要无视我的时候,她说:“出来吧。”
我从藏身的石窟里走了出来,抬头望向数层台阶之上的她。
码头带着腥气的海风吹过来,层层纱幔被吹起,露出站在轻纱之后的人。
眉眼冷淡,鲜血从所持的剑上滑落,也染红她的另一只手和手中的信。
纵然美丽无比,却像是活在地狱里的人。
风呼啸着,纱落下又被吹起,再次落下。
我们隔着纱幔,也隔着遥远的时光。
我与她分离的这些年,使得我们的想法完全断层。
她变了,又或者,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对那些权贵的憎恨几乎是从我一出生就镌刻在我的骨髓里,流淌在我的另一半血脉里。在最爱多洛莉丝的时候,我放下了一切,我试着收起所有的厌恶,去融入那个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然而我失败了。
与她分开后,那些童年时衍化出的阴影原点几乎是完全不加掩饰地愈演愈烈,定型成我现在的性格。
我也变得太多,变得市侩、变得世俗,变得麻木、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喜欢自己的糟糕的人。
我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是格格不入的,反倒跟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更为自在。
我生来厌恶这个世界钢铁牢笼一样的层次,我厌恶那些理所当然的俯视和夺取。
爱炽烈又无理,不知源头。可是人与人永远也无法彼此理解。
我不可能改变她,也改变不了我自己。我曾经以为她是独一无二的,我曾经以为她与我所厌恶的那些贵族、那些强权者、那些丑恶的、漠视他人生死命运的人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她所做的事与我那位父亲又有什么不同。
我先开了口,却是抑制不住的心痛和刻薄。
我笑了笑:“好巧,竟然能跟尊贵的掌司大人在这样美的月色里相遇。”
我咬着牙,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就在我分分秒秒都想着大人的时候,在我疯狂想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刚好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眸色微动,“找我什么事?”
“呵。”我轻笑一声,“多洛莉丝大人没有发现自己丢了什么吗?”
我摊手,一枚残破的暗紫色铃铛花展开在手心之上,沾着我濡湿的汗液和奎林的鲜血。
我问她:“眼熟吗?”
她静静地看着我。
“今天凌晨,您在哪里?”
“或者请您告诉我,在卡娜帝国,除了您,还有哪位魔法师会使用紫铃铛花杀人?”
“你想说什么?”
我的目光一寸一寸移过那熟悉的眉眼,猜测着那美艳而冷漠的肌骨之下是否也藏着一颗冷血到极致的心。
“你为什么要杀奎林?”
“谁?”
她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我,流水月光划过那毫无波动的烟灰色眼眸。
自然界之中美丽的东西大多危险,月光下,她的面庞美得如一碰即碎的水中幻影,就像淬了毒的诱饵。
若要靠近,就必然要付出生命,或者是比生命更重的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人现在杀人之前都已经不屑于弄清对方的姓名了吗?”
“也对。”我看向她滴血的刀刃,和她身后堆叠的尸体,“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高度和权力时,也不会再把普通人当做是同类吧……”
“克莱拉。”她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非要杀了他?即便奎林要反抗你,他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老头子,无法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沟通、阻拦,甚至震慑、威逼,哪种方式不可以,为什么选择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因为在你眼里,魔药师真的是蝼蚁一样微不足道的……吗?
我继续说:“三个月前,尊贵的掌司大人签署颁布了史上最为苛刻的《魔药师管理条例》,新增了七十三种禁止交易的魔药品种大类。两个月前,您又在伊里萨尔的红宝石集市,用凤梨鼠尾草召集了一场魔药师宴会——为了挑起魔药师们内部的矛盾,为了彻底除掉魔药师……”
“是这样吗?在你看来,魔药师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吗?”
我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嘴角强撑着的讥讽几乎维持不下去,“……为什么不反驳我……你已经连辩解都不屑了吗?”
月色下,她的沉默一点一点地让我陷入绝望。
破碎的情绪慢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心上旧伤痛得我几乎站不住。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她给出怎样的答复?她所做的,不是已经都显而易见了吗?
多么可笑。
冲上头的热血逐渐凉下去,我心灰意冷,转身离开。
冰墙在我面前竖起,她拦住了我。
却只是问我:“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转回身看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这重要吗?”
“痴迷于魔法的学术研究,亦或醉心于权力和地位,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出来,“多洛莉丝,有的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哪样的才是真实的你了。”
“在普罗娜魔法学院时,我曾经以为那个时候我所认识的你,即便未必是全部,但一定是真实的你。”
“可是现在,有的时候……我好像已经不确定了。”
现在的你让我感到陌生。
“在黑镜里时,你对我说,让我不要停止喜欢你——虽然我知道那时你只是认错了人……”
难以呼吸,净化钉的旧伤痛得难以言说。
“但是现在……太累了,一直看向你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了。我已经不想再喜欢你了,多洛莉丝。”
“或许,我曾经爱你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你。现在的你让我觉得害怕了。”
我深深地凝视她,可是不断溢出的泪水让我渐渐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她在我的眼里变成一个了模糊而遥远的光点,我为此感到心慌、感到恐惧。
我陡然变得很轻很轻,好像是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好像自己的灵魂与自己的身体被活活割裂开了一样的疼痛不已。
多洛莉丝沉默地站在原地。
风停止,细纱层层落下,她的身影掩于夜色、月光与轻缦之后,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化作枯石与这水月融为一体时,她对我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拉起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没有了。”
“你可以走了。”
多洛莉丝撤去拦住我的冰墙。我离开了这里。
多洛莉丝没有嘴,我来替她解释一下哈~
克莱拉对她的指责中,确实有些事是她做的,但也有一部分不是她做的,以她的性格,她会先去调查清楚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库林尔特最近比较危险,多洛莉丝是希望克莱拉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哪怕是以这种对她极其失望的状态。
其次,她们俩的身份矛盾一直是存在的,就算这里不吵架以后也得吵架,之后会慢慢互相理解的~克莱拉今天是被奎林的死打击到了,所以说话有些口不择言,等她回头脑子清醒了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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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月色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