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过后,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每日都往奎林老爷子的店里走一走。
如果那天我真的杀了那个男人,立即被警署逮捕不说,我的心里或许再也无法越过那一层阴影。
老奎林却没有把我那件事放在心上,说他不需要我的回报,最后被我弄烦了,又说要是我实在想感谢他,可以替他留心一些药材。
这日我拿着在库林尔特的一处药草园圃里买来的一丛与众不同的槲寄生来找他寻鉴,看是否是他一直寻找的那种。
就在快到奎林店铺的地方,我看到有一处地方围了不少看众。
“所以正如大家所见,我能分辨世间的一切真与假,任何人只要走到我的面前,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一个吹牛皮的窥心咒师——我听了他的言论,看了他的把戏,心里迅速下了判断。
他或许有些窥探的天赋,但绝对没有他所鼓吹的那么神秘,即便在皇家魔法司的巧阁,精于心理控术的魔法师们也不敢断言自己能看透一个人的心。
有个女孩上前出题:“照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正对一些事感到愤怒,却无可奈何。”那个咒师看着女孩说道,“所以你想做出一些改变,但是事情却不如你所期待的那样,渐渐走向了一个困境。”
女孩立即瞪大眼睛,惊喜地看向自己身后的男人:“哥哥,他真的能猜到!”
……这么显而易见的情感都写在你的脸上,根本不需要什么咒术就能看出来。
我无语地看着那名咒师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儿上钩了”的狡黠。
女孩身后的男人将信将疑,神情凝重地问咒师:“那依你看,我们能成功吗?”
“我只是能看穿人心,却不能预测。”咒师高深莫测地微笑,“当然,我的祝福水晶可以增加成功的几率,助二位突破当下的困境。”
咒师没有多加劝说,那对兄妹欣喜地买下了一块墨绿色的劣质水晶石。
最近生意这么好做了?
那名咒师净化完祝福水晶,交到他们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遥遥看了我一眼。
其他在一旁看着的人群接上,三三两两地排着队等着与那名咒师交谈。
“这枚水晶真的有用吗?”兄妹二人穿出人群,路过我身旁的时候,我听到妹妹这样问道。
哥哥叹了一口气:“恐怕不容易。奎林老先生今天也关门了。”
老奎林?他们来找老奎林?
我往前走,果然店门紧闭。奎林先生跟我不一样,他几乎把他的小店当做自己的半个家,全年无休,与他打交道有四五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不营业。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上午见他,他还没有任何异样。
“请问……”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你认识这家店铺的主人吗?”
问话的人正是刚刚买祝福水晶的那位哥哥,他们二人刚刚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回来了。
我抱着满怀的槲寄生,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你们是谁?”
“是这样的,我们二人从远方前来,特地来找奎林老先生,他是极具声望的魔药师,我们想向他请教两种药材的处理方法。”
我知道老奎林一向热心,是愿意做这种无聊吃力不讨好的事的老好人。
我说:“什么药材?我可以给你们看看。”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样子。不信任我,或者那两种药材根本就是借口。
我瞥了一眼他们手里捧的墨绿水晶,转身离开了。
刚采摘下来的槲寄生正是最新鲜的时候,我为了保存其上血橙色的小颗果实,特地连被其寄生的麻栎树树枝都折了三两支下来。
好在奎林老爷子的家距离我住的旅馆很近,回去的路上我顺带去敲了敲他的家门,看他是否在家。
开门的人是餐馆的女老板希尼女士。
她今天没有穿着粗糙的工作服,而是精心打扮过了,此刻正围着一件围裙,屋子里传来青橼果奶油炖肉汤的味道。
看来我无意中打扰了奎林先生和这位希尼女士的约会。
我身边的人们似乎很少有这样生活幸福爱情美满的温馨时刻,这样的情况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你好,请将这些转交给奎林先生。”我将怀里抱着的槲寄生递给她。
希尼女士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请你立刻离开这里。”她没有接过槲寄生,而是皱着眉警惕地看着我,又向四周张望着,似乎在防备什么人。
她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禁怀疑奎林的店铺关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忽然间她的目光触及一处,神色大变,没有任何解释,立即“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我回头看去,布满霉点的破旧墙壁后面露出一截暗蓝色的衣角。很快,躲在墙后的二个人走了出来。
看着这对兄妹,我暗自懊恼,几天之内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甚至是被一个小女孩跟着。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对于被跟踪这种事似乎过于迟钝了。
他们走过来,其中那个哥哥忽然开始对着门大喊:“奎林老先生在吗?我是亚当,携舍妹露西,代表库林尔特犀牛角一派的魔药师,来请您帮忙!”
“奎林先生!您在家吗?是否肯出来一见?”
“奎林先生!”
“奎林先生!”
兄妹二人站在门口,把我当做透明人一样,轮番呼喊着。
大门紧闭,屋内的人置若未闻。我意识到异常,难道奎林先生今日不营业是特地躲避这两人吗?
“喂。”我对着那位亚当说道,“你们怎么回事?”
他们对我不理不睬,一改先前的态度。我也不在乎,不过既然是我带来的麻烦……我撸了把袖子,准备把这不识趣的二人叉出去。
妹妹露西对我吼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必来阻拦我们,我们魔药师一行不欢迎你,请你离我们远一点。”
我闻言不屑地一笑,这小姑娘变脸挺快的,刚才求我帮忙可不是这副嘴脸。
魔药师一行?什么破犀牛角派,不过是些蹩脚落后、又自恃清高的药剂师,固步自封地在库林尔特守着那么几张老配方,就以为自己掌握了魔药学的全部,代表了整个行业。
魔药师与否,难道我还需要获得这些人的认可吗?
就在我准备动手撵人的时候,屋内传来一个声音。老奎林在里面问:“外面是谁?”
希尼说:“没有什么重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亲爱的,去帮我开个门好吗?”
屋内一阵难言的沉默后,希尼女士红着眼睛过来开了门。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完全在状况外。
亚当和露西进到屋内,奎林先生让他们坐下。
我抱臂倚在门外,冷眼看着他们一方热切激烈地演说,一方沉默倾听,渐渐弄清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对兄妹是犀牛角派的继承人,他们帮派中有两位魔药学徒与哈雷德一样,因为触及明令禁止交易的魔药,造人举报被关进监狱。
同时期,库林尔特其他几派魔药势力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遭遇。于是兄妹二人四处游说,取得了数个魔药师帮派的支持,决定共同反抗新的《魔药师管理条例》,最直接的攻击对象就是新法案的签署人多洛莉丝·弗尼埃尔。
在这场预谋的反抗当中,他们需要一个有声望、有资历的带领人,因此在昨晚找上了奎林老先生。
奎林正在犹豫,他的爱人希尼女士却察觉到这将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一旦答应奎林甚至可能会被抓捕、判刑,因此她劝说奎林不要趟这趟浑水,反正到了他们这把年纪,也可以考虑提前退休了,有些事不必那么执着,这几天就别去店里了。
奎林答应了她,这才导致今日魔药店铺大门紧闭。
只是现在,因为我的缘故,亚当和露西找到了奎林的家,再次逼迫请求,而奎林老先生看上去显然是动摇了。
亚当将一张卷布铺开,上面是库林尔特的一众魔药师的血手印。
他和妹妹露西眼也不眨地盯着奎林。
奎林先生最终说,好。
话是对兄妹二人说的,眼睛却看着自己爱人。二人默默对视良久,希尼女士终于忍不住了,她说,我去厨房看看我的汤,汤快炖好了。
我倚在外面的门上,看着自己怀里的槲寄生,血橙色的果子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些干皱了。
我忽然觉得很没趣。
直起身准备离开时,那个叫露西的喊住我。
我分不清她的眼里是真诚还是讽刺。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我说,如果我还把自己当成是一名魔药师,我就应该加入他们,为了争取魔药师应有的权利,我们应该抗争!绝不能屈服于魔法司的暴政!
我看着她,不置可否,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数日,我不再去拜访奎林老先生,但是他们四处抗争的事情闹得很大,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相关的事——
趁着夜色在大街小巷贴上鲜红的宣语,游行示威,聚众演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一方面我觉得他们荒谬、不自量力。固不可摧的权贵统治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了,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们全都是隶属皇室的,魔药师根本不可能有力量与之抗衡,所寄托的无非是用一些抗争去唤醒权贵们的良知——多么天真的期待。
在一些手握权柄的人的眼里,另外的“人”,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同类。
另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虽然愚蠢得可笑,但是……
同时,伊里萨尔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也传到了库林尔特,为多洛莉丝的残忍更添加了一个证据:从仙女木林取回的黑晶石顺利解救了被阿什利的黑暗魔法困住的人们,因为阿什利忏悔态度良好,并提供了获取黑晶石的途径,骑士团主张减免阿什利的死刑,换做终身监禁,这一主张获得了国王的认同。
但是魔法司掌司多洛莉丝却不愿意听从国王的安排,一意孤行地对阿什利执行了死刑。
这段时间,多洛莉娜丝的名字除了频繁出现在神明信仰者的抵抗横幅中,也出现在了魔药师们张贴的血红纸张中。
面对这些事我感到身心俱疲,开始考虑提前离开库林尔特。
怨灵十四甘花和其他的药材虽然难找,但也不是只有这里有。
并且现在是八月上旬,这个无比漫长的夏日已经看得到尽头,再加之先前去仙女木林耽误了近两个月,我与罗兰特侯爵约定的交货日期已是很紧迫了。我不能再无谓地耗在这里了。
吕西再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已收好了行李,正在旅馆前台结算房费。
吕西是来告诉我,他按照那天我们在头骨博物馆发现的标记查出了那个头骨原先的收藏者。
“你一定猜不到那人是谁。”
吕西故弄玄虚,见我反应平平,他感慨道:“克莱拉,怎么回事,你最近真是变得越来越没精神了。那我直接告诉你吧——是一位伊里萨尔的魔药师,你的老熟人了。”
“老熟人?谁?”
“阿恩。”
“阿恩?”我放下了行李,“这是怎么回事?”
“我查到,阿恩最后一次出现是与另一位魔药师朔乌一起。两个月前他们在红宝石地下集市一起接了一笔魔药订单,一个半月前结伴去进行了那个神秘的任务。此后再没有人见过他们。他们失踪了。”
失踪?
两个月前的那次魔药师宴会我也在场,阿恩和朔乌都分别邀请过我参加他们,但是我当时嫌麻烦就拒绝了,中途离场。
现在看来,那笔一万金币的订单果然有蹊跷。
我问:“阿恩失踪,他的私人藏品怎么会落到博物馆里呢?还跟哈雷德扯上了关系?”
我想起来,先前阿恩与我在冰上戏剧表演相遇的时候,他无意间向我提到过,接下那笔订单的人还有梅林夫人和哈雷德,现在梅林夫人明显是与布钦佣兵团结盟了,哈雷德则是被关进了监狱。
我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这一切的幕后看似无序,却都联系在了一起,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操纵一切。
忽然间我回想起红宝石那晚的细节。我虽然中途离开了那场魔药师宴会,但是我转头就去了红宝石集市的拍卖会,并拍下了一大笔材料,红宝石的伙计又恰巧告知了我怨灵十四甘花的下落——
真的有那么巧的事吗?
我找了数月都没找到的材料,忽然就有了消息?
所以当时即便我没有与阿恩、朔乌一样接下订单,可能我依然一脚踏进了别人算计好的圈套里。
背后的人从那时就开始算计了,甚至更早。
对方既然知道了怨灵十四甘花,想必对我和罗兰特侯爵血戮草的交易也了如指掌,罗兰特侯爵那样高的身份和地位,有能力监视他的人……
有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我停止了这危险的思考。
“事实上我这次来找你,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吕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烦意乱:“什么事?”
“我得到消息,两个月前那场魔药师宴会,那笔一万金币的订单,是有人故意抛出的饵。”
我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停顿了一会儿才问他:“所以,你想说什么?”
“众多迹象表明,抛饵的人正是皇家魔法司的人。”
……皇家魔法司。
我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打破我的沉默的是旅馆门口传来的叫喊,人们既慌乱又兴奋地窜来窜去,交换着最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大新闻——
那个卖古怪草药的老头子奎林死了。
凌晨在家中被人杀死了。
好多锅从天而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魔药师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