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萤火之夜

“你刚才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过幸好,那两位大人竟然也没有要把我们怎么样。”

吕西等人都走远了,才惊魂未定地与我说道:“那个马车上的人是什么身份,浑身冷得简直能掉冰渣子。”

她是什么人?

我看着鲜花、马车、独角兽和人潮一一褪去,街道归于寂静,久久才回过神来。

她是什么人呢。

她是弗尼埃尔家族的继承者,是帝国魔法司的新一任掌司,是卡娜帝国排名第一的魔法师。她是多洛莉丝·弗尼埃尔。

在卡娜帝国,多洛莉丝的名字无人不知,她的政治风格高调激进,但为人却又十分低调,掌权至今从不谈及个人私事,也没有任何画像流出市面。

吕西不认识她也是正常的。

只是多洛莉丝无要事不得离开帝国主城伊里萨尔,她现在为何又出现在了库林尔特?

不对啊,红骨可是黑暗神的信仰者,怎么跟魔法司的人在一起?他们魔法司现在不是自上而下都在搞革新,反对信仰主神吗?她突然来到库林尔特,真的是跟最近兴起的黑暗神信仰热潮有关吗?

谁知道她,她似乎总是能跟些祭司扯上关系,就连神殿的大祭司都愿意站在她那一方。

“走吧,继续喝酒去。”

吕西勾住我的脖子,“放心,你损失的魔药药粉钱我会赔给你的。别一天到晚小气吧啦的,不就洒了你一点魔药粉嘛,至于垮着个脸,弄得像是我欠了你几百金币似的。”

我抱臂摩挲了几下衣服。分明还是盛夏,天却这样冷了。

“怎么了?”吕西看看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收回了手,“你认识刚刚那个人?旧同事?有过节?”

我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不认识。”

吕西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总觉得你从刚才起就有哪里怪怪的……算了,不提了。刚刚在头骨博物馆里。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觉得那个头骨有问题?”

我说:“味道。”

骨头是一种很特殊的魔药药材,不同物种、不同生存环境、不同部位的骨头作用大不相同。

我身为魔药师对于骨头这种重要原材料的味道非常敏感。

那些展览用的头骨在博物馆都已经放了有些岁月了,本身的味道已经淡去,重新染上了博物馆馆内温暖又宁静的皮革和阳光浮尘味道,然而那一个头骨的气味却有种清爽的酸苦和咸腥味,很新,格格不入。

那个符号显然是一个藏家的标志。

“一个不缺钱、痴迷于收藏的博物馆馆长,无心世事,有什么是最能够吸引他、收买他的东西?”

吕西配合地回答道:“头骨。”

我说:“一个保存完好的、有故事的头骨。”

吕西:“那我去找找看这个头骨曾经是谁的藏品。我猜测应该不会太难找,毕竟这不是什么大众的爱好。”

“麻烦你了。”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再说我还欠着你大半袋魔药药粉呢。好啦,那我们现在可以去喝酒了吗?”

我隔着肚皮揉了揉又胀又麻的胃,似乎有什么急欲飞出一样。

我眨眨眼睛,压住这种难受又强烈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浓烈的酒精。

跟吕西酒过几巡,在酒巷分别后,我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期间行至一片无人的萤火树林。

在这样八月的酷热夜晚,空中没有风,缓慢移动的金色光点照亮了幽蓝色的树林,一切景象都像是被定格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琥珀里,供人观赏。

在这种时刻我总是会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实存在,我又是否真的是一个复杂的个体,抑或是一阵风、一片光影。

光线暗淡,我试图从湿润的土地上辨别出斑驳的树影。

我想到曾经有段时间,在橘子林的那个夏日,我热衷于在她的身后踩着她的影子。

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足够细长,我们分明相隔很远,却得以在身影中相互触碰。

那时我疯狂压抑着我的情感,一边觉得自己像松弛衰老的皮肉一样不可阻挡地往下坠落,一边又不可抑制地从那种无聊隐秘的行为中获取了仅有的、巨大的快乐。

月色更加黯淡了,现在连树影的轮廓都看不清。

我坐在河畔,看着静谧的水面。我已经不再像五年前被她一脚踹开时那样的痛苦和绝望,相反,我此刻的心比这水面还要平静,悠远而沉寂,恐怕以后也再难有任何一点波澜。

与她的再次相遇,我一直害怕我会再次沉浸在那种失控的情感里,心甘情愿将一切弱点交到她的手里任由她肆意处置、变得根本不像我自己。

所以现在这样很好,我不必一边忍受她的靠近,一边担惊受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没有什么情感是不可割舍的,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忘却的。我反复这样对自己说道。

林间枝声窸窣,一阵轻小的脚步声向我靠近。我转头时,看到一个小孩子坐到了我的身边。

——是下午撞见的那个偷橘子的男孩。不,这样凑近了看我才发现她是个女孩,只是因为她的头发剪的很短,又穿着破旧的男式短衣,下午我才认错了。

她退下了自己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坐在我的身边一声不吭。

就在我以为她要一直这样与我相安无事地静处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支支吾吾地对我说:“我已经把橘子还回去了。”

我看向她,并不好奇她为什么又决定不偷橘子了,而是为什么要跑来告诉我。

她别扭地说道:“我不想吃橘子了,所以就还回去了。”

我敷衍地点点头,假装是信了。

我问她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她想了想,说是因为害怕怪物,而强大的黑暗神艾吕柯斯会给予她不再害怕的力量。

闻言我轻笑,想起那天在湖上扁舟、枕在我的肩上彻底睡去的人。

黑暗神艾吕柯斯是很强大没错,但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小女孩却对我的笑很不满,大概是认为我嘲笑了她的想法,事实上我无意挑战她幼稚的信仰。

我问她:“你害怕什么。”

她扳着指头数,自己赌博成瘾的爸爸、他上门要钱的情妇,总是哭泣发疯的妈妈、自大又爱骂人的哥哥……

“他们好像怪物——就是束缚黑暗神、后来又被黑暗神勇敢斩杀掉的那种**之蛇。你知道那种丑陋的蛇吗?”

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黑暗神大战恶蛇的经典神话故事,满是憧憬。

然后她又问我:“那你呢,你害怕什么?”

我诧异地扬了扬眉,说我没有害怕。

“骗人,你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分明就又害怕又伤心。我都看见了。”

她又说:“下午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讨厌,像是一个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神的眼睛?不,你才不算,仁爱的神可不会像你那样……”

她纠结了片刻放弃了措辞,稍显开心地说:“不过现在看起来不是那样了,你跟我一样,也就是个会害怕会难过的普通人。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我静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试图也让她不开心:“万一你信任的黑暗神自己也是个胆小鬼怎么办?”

她果然生气地重新戴上面具,伪装上獠牙的凶狠,说:“你不许诋毁黑暗神,不然我就去告发你!”

我看这个小家伙,好笑地问:“那你要去向谁告发我呢?你的爸爸妈妈?”

“当然不是!我会向图塔祭司告发你!”

我疑惑:“图塔祭司又是谁?”

“你不知道?图塔祭司的地位可不比红骨祭司低呢,图塔祭司能听见我的祷告,并将我的心愿告诉黑暗神。哼,你怕了吗?”

“……好吧。”

这个小孩子一路跟着我似乎就是为了来告诉我她不是小偷,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我懒得告诉她,在这样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有着无数远比两个橘子更复杂的事情。不过在她这个年龄,有些事听起来既残酷又遥远,所以她没必要知道。

我看着小孩子在萤火之下,虔诚祈祷的侧脸。

她那么纯粹地相信着,因而可以获得宁静和安乐的避难所。但是宗教不足够说服我、不足够治愈我,它无法填补我的遗憾、无法解答我的疑惑、更无法安置我的情感。

如果是活在神话故事里,我大概也是那个被放逐的格格不入的人。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饶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头骨博物馆。

里面的人都已经走空了,只剩下最后收拾打扫的员工。

我扶着门外的橱窗,突然间一阵干呕。

直起身后,我看向玻璃,玻璃的里头,那颗大概是来自我的某位祖先的头骨,用它空洞洞的眼眶,每日凝视着这陌生城市川流不息的人群。

现在它在与我对视。

我忽然想起塔加拉族语里面,有一个词语。用于形容那种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好像胃里正有成千上万只蝴蝶翩翩,一张嘴就要全部飞出来一样的醉醺醺、麻酥酥感。

我捂着我难受不已的胃,顿时面色惨白起来。

我看着玻璃橱窗里倒映着的那个不人不鬼的红发女人,落魄、狼狈又滑稽,就像一个被丢弃的红头发幽灵。

所有的谎言和佯装都不堪一击。我于是不得不承认,我从未忘记过她,从未放下过她,离开那一个人,就如同失去了我生命里的光,我所有深刻的欢愉或悲伤。

我不应该再次靠近她的,她这样的人,你只会一点一点地更加爱她。

永远也不会释然。

可我也知道我们无法再一起走下去,到这里已经是结束了。每当我清晰地认识这一点,我的心便好像陷进荒原,从此只能够流连于最肤浅、最表层的生活。再没有更多一点的力量。

橱窗里似乎有什么在引诱着我,我缓缓将额贴在微冷的玻璃之上。呼吸愈见困难,空气被一寸一寸挤压着离开我的肺部。

酒精助眠这句话是真的,卖酒的人却没有承诺你一定会是好眠。

我回到破旧旅馆后,身心俱惫地辗转于数个不愉快的梦境,大汗淋漓地惊醒,心口净化钉的旧伤口又久违的疼痛难耐。

今夜隔壁的一对住客难得没有摇床板,只是在争吵。

我按住额头上快速跳动的血管,感受着一下又一下强有力的律动,头疼心慌得厉害。

“哐当——”是酒瓶咋地的声音。

我为了缓解头晕,无聊地分出一点闲心,去猜测隔壁男人摔碎的是哪一款酒瓶。

厚底的那一款压花纹瓶?还是装雪利酒的大肚瓶?他们吵得越来越厉害,男的一方明显是醉了酒,说话不大利索,但骂声却越大。

我头痛地忍了一会儿他们的对骂,然后隔壁的吵架演变成打架,器物往地上墙上咋得哐哐响,女人开始恐惧地尖叫。

我躺在床上,放空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尖叫了两声之后突然失了声,但打斗声却没有停止。

我隐约觉得不对,那种硬拳对上柔软肌肉的声音接连而来……我挣扎了一会儿试图劝说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然而最终还是翻身下床出门制止。

我猛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干脆直接提脚踹开,我拽住那个男人丢到外面,打算直接卸了他的胳膊臼回去睡觉。

“克莱拉?”

手中拖拽着的人看向我突然说道。我这才发现这个人有点面熟。

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个同行魔药师。他开始奋力挣扎:“克莱拉!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说:“要不是你们吵到我睡觉了,我也不想管。”

“哼,少装吧你!我这几日可是从帝都的贵族老爷那里听说了些关于你的丑事——”

他被酒气熏红的眼睛盯着我,忽然开始大声嚷嚷:“难怪你先前在魔法司的时候眼巴巴地想要勾引高高在上的贵族呢,都是你那个妈教得好。你那个妈还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上赶着爬伯爵大人的床,实际上骨子里不过是贱货!你跟她果然是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一片,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在这一刻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愤怒。

原本捏着他肩肘的手突然调转了方向,狠狠砸上了他的脸。

“没个好妈管教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你这种人倒贴我我都还得考虑考虑——”

他接下来的话我都听不清了。

黑暗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罪都阴暗的溶洞里,耳里只听到岩石顶上的水滴一点一点滴落在漫过膝盖的山洪积水中的声音。

一个女人站在水中,她抱着我,安抚地轻拍我的后背,又伸手盖住我的耳朵,阻绝了周围人们的哀嚎,温柔地附在我的耳畔为我哼唱一支童谣……

天地昏暗,不辩今昔。

之后依稀听到有人在喊我:“克莱拉!克莱拉!”

混沌的黑暗与刺目的血色中,我跪在地上回头寻着那苍老的声源。

“放开他,放开他。一切都结束了。好孩子。松开他的脖子。”

我看见一个白发的老人提着灯,一步一步缓慢地向我靠近,一句一句地诱导着我。

——是奎林老爷子。

那光亮越来越近,我不知不觉中听从他的话松开了手。

满身血迹的男人软软地摊倒在地上,早就没了声音。他的妻子正拿着一根棍子缩在墙边,见我看向她,连忙后退两步,无比惊恐地看着我。

老奎林探了探那人的呼吸,松了口气。

他转头走向流泪满面的我,蹲下身来慢慢拍着我的背:“好孩子,好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突然卸了全身力气,坐到地上。

轻微的苦香,奎林将一串枯草编织成的手链递到我的面前,扣环处坠着一颗紫色的小珠子。

“这是阿福花科的一种萱草,它长在寒冷的悬崖边上,它的香气可以帮助安抚人们的悲伤。”

奎林先生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慈祥和宽容:“我曾经见过另外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伤横累累,疲惫又忧伤……千万不要摘下这串手链,直到你不会再为过去而感到痛苦。”

我忽然想起占卜师曾经对我说过的,所有你拥有的终有一天都会一一失去。

我当时觉得占卜师这句话很神棍,因为放长时间线,这句话对每一个人都成立。所有爱你的人,守护你的人,包括你爱的人都是这样,甚至最终人的听力会退化,眼睛会看不清,牙齿会脱落……

我们一点点地获得,也会慢慢地失去一切,最后一无所有地离开这个世界。

“Kilig,用于形容那种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好像胃里正有成千上万只蝴蝶翩翩,一张嘴就要全部飞出来一样的醉醺醺、麻酥酥感。”

这句忘记是从哪里摘抄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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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萤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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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