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吕西去了他所说的那家头骨博物馆。
头骨博物馆在瓦尔纳大街，里面生意冷清，外面人却不少，一些人来回地搬弄着花环、彩带、橘子等物品。
我问：“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吕西：“在艾吕柯斯盛宴到来之前，每周五都有一次狂欢节预热，你看那个戴面具的人。”
我顺着吕西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带着魔鬼面具的小孩子放下果筐后趁人不注意偷了两颗橘子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黑暗神引导忘记一切的世俗束缚和身份差距，只享受当下的快乐。所以他的信徒们都带着恶魔的面具，提醒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可以放纵一切的**。”
那个偷橘子的小孩看见了我，他的表情掩盖在面具之下，我不清楚他现在是慌张还是得意。
我与那个小孩无声对视一眼，便收回眼神。
吕西推开头骨博物馆的门，对我说：“进去吧。”
博物馆里面到处都是雪白色，虽然面积不大，却给人空明广阔的感觉。
大厅的天顶是乳白色的浮雕壁画，层层叠叠地绘制着日月和海洋，看久了会目眩神迷。
一个个年代久远的头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有的旁边放着详细的解说，有的只有草草一个图案，也有一些什么都没有标注。空间位置、光线角度，经营者的细节和巧心随处都能体会到。
我们向后台的伙计说明来意，她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说馆长并不想见我们。吕西还想再多劝说几句，我拦住了他。
“不见就不见吧。”
我转了一圈，停在一颗洁白光滑的头骨前。
吕西跟在我身后：“但是见不到馆长，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又不是只有活人才会说话。”
我解下腰间的魔药香囊，松开系口，在空中轻扬两下。
这颗崭新光洁的头骨很快就慢慢泛黄变旧，露出许多裂纹和孔隙出来。
这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吕西目瞪口呆，低声问我：“你竟然随身带着蚀骨药水的复原剂？”
我示意吕西看向头骨颅腔处的枕骨，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烙印。“你见过吗？”
吕西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但是这像是一个私人印章……”
“嘘，”我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回去再说。”
我们在这颗头骨前已经停留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解说人员怀疑地向我们走过来。
我又在空中晃了两下我的魔药香袋，头骨很快恢复成了崭新完好的样子。
吕西立即抓住我的手腕：“这药粉不是复原剂，而是……透视药粉？”
见解说员走近，他停住了声音，对我挤眉弄眼：“你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告诉我？等回去借我玩玩。”
“想得美。”
我们边说着边转头离开，解说员一脸疑惑地站定。
忽然间，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牵引，鬼使神差地，我往橱窗角落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便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支从遥远异国到来的种族。他们天性属火，做事疯狂、从来不计较后果，入世又隐世，曾经是整片大陆最精明的商人，不过最后又将自己毁灭，埋葬在不可穿越之地，极光沙漠。”
“——也就是神话中弗林女神最后的栖息之地。所以也有传说，说这个族群是火神弗林的后裔。”
解说员走到我身旁说道：“你看，那颗头骨的眼廓没有卡挪帝国的人们深邃，头颅整体偏小，而且典籍记载，他们族群全部都是红色卷发，眼睛又大又圆，瞳色多半是棕褐色……”
解说员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两眼我，最后愣神地直勾勾地盯住我。
我问，既然那些人都被埋葬了，那颗头骨你们是从何处获得的。
解说员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
另一位走过来的解说员十分得意地说道：“我们雇了最优秀的佣兵，按照传说找到了那处遗址。这可惜那里实在是太凶险了，我们的人虽然取出了不少尸骨，但最终只带回来了一颗完整的头骨。”
白骨头颅离开自己的躯干，离开自己的墓穴，不知道算不算一个人的二次死亡。
我隔着精致的玻璃橱窗，静静看着那颗或许是来自我的某位祖先的头骨。
“你刚才望着那头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你长得还蛮好看的。”
我们从头骨博物馆出来后，吕西抬手捏起了一撮我的头发，倾身过来低低地说道：“这么一想，红色的头发在卡挪帝国确实是不多见的。”
我偏下头后倾，发丝从他手中垂落。
吕西后退两步，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抛了抛手中的袋子。
——我的透视药粉袋！
嗷！我低头一看腰间，空空如也。
“说好借我玩玩的！”
“谁跟你说好了？还回来！”吕西撒开腿就跑，我快步追上他。
吕西抬手把袋子举过头顶，我踹了一脚他的膝弯，就在我拿回魔药袋的时候，街道上的人群传来欢呼。
五彩的彩带如雪花漱漱落下，前方路道两边已经站满了人，几个顶着花环、拽着飞皮球的小精灵跑来凑热闹，人群里有许多着装隆重的人吹着小喇叭。
每个人都伸长脖子，还有人正在兴奋地举着巨大的牌子“欢迎黑暗神重返人世！”
我仔细盯着那块大牌子，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字：“火系魔法师与多洛莉娜丝不得入会。”
我：“…………”
吕西解释道：“在神话传说中，火神弗林抛弃了丈夫黑暗神艾吕柯斯，远走沙的国度。所以黑暗神的信徒未必排斥其他十位主神，但对火神极其怨恨。因此火系魔法师是不被允许参加艾吕柯斯盛宴的。”
我一阵无语，现在我完全确认了这什么黑暗神复活完全是个假消息，凭着艾吕柯斯那股老婆奴的劲儿，怎么会搞个宴会还不让老婆参加。
“至于后面那个名字……所有有主神信仰的人恐怕都对那位掌司大人没什么好印象吧。但是大家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写那个名字，就多加了一个音节，叫多洛莉娜丝。”
吕西的爪子再次伸向我魔药袋。这回被我及时地闪开。
“把不把我当朋友了还，怎么有好的东西都不分享分享！”
“很贵！手拿开！”我甩开吕西的手，却不料他勾住了香袋的坠子。
我们二人脱手，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魔药袋在空中划过一个长长的弧线，正掉在瓦尔纳大路中央，大半袋透视魔药粉无比阔绰地飘散在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
——我的天啊！！！
那可都是我的钱啊！！！
心疼到扭曲无比的表情凝固在我的脸上。
人们欢呼的声音震破天际，万众瞩目之中，一只通体雪白的独角兽带着花冠彩带从街道的那头踱步而来。
一个穿着纯黑色礼服、带着红色面具的人骑在独角兽背上。独角兽身后拉着一辆装饰着华美的浅橘色绉绸和玫瑰花的花车。
“阿切，阿切，阿切。”
药粉随风飘动，独角兽慢悠悠地走着，隔得老远时，非常响亮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众人纷纷对我和吕西怒目而视。
就连独角兽背上的那个人也往我这里看过来，暗红面具上的几道金色细丝就像是植物茎叶一样扎根攀附其中，分外邪异。
那人带着面具，不辨男女，也更看不清面具下的容貌和神情。
“完蛋。”
我在心里边倒计时，边默默说道。
我靠近吕西，挨着他的肩膀用很轻的声音问：“这匹独角兽很贵吗？”
“不知道，从没见过这个品种的。”吕西微微垂下头对我说，“不过这个戴面具的人，名叫红骨。惹到这个人，你算完了。”
“啊？这人是谁啊？”
“黑暗神最忠实的信徒，库林尔特最受信任的祭司之一。”
连着两个头衔砸在我的心口，我怀疑是吕西这家伙故意吓我，不确定地再问一句：“那这个人会让我赔钱吗？”
“赔钱？”吕西说，“赔命还差不多。据说这红骨也是个魔法师，你那点水平可未必比得过人家。”
吕西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负担，弄得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似模似样地扬着嘴角感慨道：“总之，我们这回真完蛋了。”
满街的欢呼声渐渐弱下来，突然人群中有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沉默。
方才还在欢呼大笑的人们一时间纷纷张大了嘴巴，惊掉了下巴——
骏逸高贵的白色独角兽还在迈着蹄子悠悠踱步，它的皮毛血肉却从头至尾，一点一点变成了透明的，肉眼看上去只剩下了一具白骨架子、一只金色的头角和两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球在移动。
独角兽似乎终于从呆滞的人群中发现了什么异样，它低下尊贵不羁的头颅，看向自己的蹄子——
“嘶嘶——”
它惊恐地长立起两只前蹄。
那个叫红骨的人勒紧缰绳，试图制止暴躁的独角兽，却不得其法。
独角兽扭动着跳动着，连着撞倒了左侧大街上三个站在前排的人。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和滑稽。
“珏奇。”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女声从马车里传出来。
一瞬间整条大街就如同施了静止魔法一样，暴躁的独角兽骤然乖巧下来，委屈地闷哼两声。
要不是已经看不见它的耳朵了，大概能看见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的模样。
指甲嵌入掌心，心脏狠狠震颤。
我垂下眼睛，盯着我脚尖前的三寸地。
吕西偏头，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直直地望向了那辆马车。
“我眼花了吗？那个人……戴着的是魔法司的徽章吗？”
刚才还热闹欢庆的街道里，现在彻底安静下来。夏日炽烈的阳光透过树隙落在街道上，地缝几乎要干燥地裂开，我分不清那没完没了的蝉鸣是从四周的树上传来，还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我微微侧身，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纯白色的制式魔法袍，紫金色的金属扣，肩章上垂下的金色短流苏。
如果吕西能够凑近点看的话，他就会发现那个不是普通的魔法司徽章。
上面绘制的紫金色铃铛花，代表了徽章所有者的身份。
多洛莉丝·弗尼埃尔。
她的目光冷冷略过人群。
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那烟灰色的眸匆匆撞上我的双眼。对我而言却漫长得像是一个夏季，鞋底几乎要被灼热的地面烤熟，牢牢粘在地面上。
我笔直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忘记了呼吸。
吕西跑了两步，见我愣在原地，又返回来拽起我的袖子，往独角兽那里快步走过去。
“对不起啊，对不起。”
他捡起地上的魔药袋，在独角兽面前挥了一挥。独角兽再次打了两个喷嚏，两只雪白的耳朵慢慢出现了。
但只有两只耳朵也挺奇怪的。
吕西顶着压力擦了擦汗，推推我：“哑巴了？这药粉怎么用？”
我僵硬地从他手里拿回药袋，顺着固定的方向轻扬两下，独角兽光顺柔软的皮毛便全部显现出来，湿漉漉的蓝玻璃似的大眼睛无比愤恨地瞪着我。
“好了。”
我攥着魔药袋，干涩地说道。
“请两位大人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
吕西连忙赔礼道歉，避到一旁喊我：“克莱拉，快站到我这边来，别挡着两位大人的路了！”
我迟钝地挪到吕西的身边，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双眼，望向她。
她也正看向我。
纵然是在梦里已出现过无数遍的场景，真的遇到时依然是说不出的感觉。
那眼神中的冷冽和疏离令我如坠深渊，有一些晶莹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我的心中碎裂。
此刻我虽然还真切地站在这块土地上，灵魂却像是在不可控制地浮向空中、逐渐远离。
当我又一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我与她之间再也没有关系时，我就在慢慢成为一个失重的人，一同随之失去的还有与过去、与回忆、与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的联系。
微风、月夜、橘林、盛夏、细雨、孤岛、深海……
我不禁想，那双烟灰色的眼眸中大概是沉寂了一个不知已经冰封了多少时光的冬天，满目萧索，寒冷彻骨。
我们不过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却是身处于两个无法交及的世界。
她经过我的身旁，没有任何停顿。
夏日凝固的风带起金色长发的弧度。
我们擦肩而过，形如陌路。
掌司大人其实是在生气。
克莱拉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你这几天逛了哪些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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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花车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