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迷眼,使人不能视物。
我被拉着跑出了好远,才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颀长瘦弱,长相清秀,柔软的棕色短卷发被风吹在脑后。
是吕西这家伙。
吕西算得上是我的半个朋友兼同行。说是半个朋友,因为我们的交情还没有那么深,我们曾经一起去湿地沼泽里找过药材,他帮过我的忙,我算欠他一个人情。
说是半个同行,则是因为这人做什么事都吊儿郎当、无所用心的,我也弄不清楚他这样的究竟算不算是正儿八经的魔药师。
他住在库林尔特,家里经营一家远近闻名的蘑菇工厂,大部分用于供给市民的日常饮食,剩下的稀奇品种则卖给魔药师们。
吕西说起来也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少爷,他看着人畜无害的,但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实际上风流浪荡,行踪莫测。
唯一坚定不移的爱好就是在卡挪帝国到处跑,也不为了生计,纯粹是爱旅行。
我挣脱他的手。
吕西回头看我:“你不要命了?那可是梅林和布钦佣兵团,你跟他们纠缠下去落不了好的。”
我耸肩:“无所谓,他们反正已经想要杀我了,走到哪儿都一样。”
吕西盯了我半晌,棕色的眼睛眯起,笑着问:“怎么回事,才半年没见你就成了这副样子?货被人抢了?店铺被人烧了?还是欠的债还不完了?瞧你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你这两天照过镜子没有?”
“要是欠了钱……”他推了推我的胳膊,边撵手指边嘚瑟道,“你求我,我可以替你还啊。”
我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回去继承家业了?”
吕西连忙摆手:“我这种天才,是不可能回去成天对着那些蘑菇拨算盘的。”
吕西身上几乎聚集了所有纨绔子弟的臭毛病,包括懒得向家里妥协安安稳稳接手家业这回事。
他试图离家出走过,中途去学了大半年魔药,什么也没学着,之后倒是跟过几次不认识的药材贩子们组团去探险采药,路上被人骗了不少钱,不过他倒是蛮想得开。
我几乎没什么朋友,之所以愿意与他来往,很重要的原因是有的时候他这种没心没肺的模样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莉莉卡。
我问吕西:“刚刚打牌的那几个人提起了你,你什么时候跟哈雷德的人扯上关系了?”
吕西说:“那是因为我最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库林尔特的魔药师们最近不怎么太平,我差人打听了一番,意外发现布钦佣兵团接了个任务,埋伏在西岸街附近。所以我才去西岸街找哈雷德的那些伙计打听情况——谁知道,他们要针对的人竟然是你。”
“知道他们要找你麻烦的事情,我才跟他们玩了几天,刺探刺探情报。你的货不是丢了吗,他们笃定你一定会来,我也好久没见到你了,索性待在那里等你咯。”
“我?”我皱了下眉,“佣兵团拿钱办事,这回又是谁要找我的麻烦?梅林?”
“不,不止。”吕西说,“那位梅林夫人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收到的消息是,她近来经常与一位异国的贵族共同出入一些场合,而且布钦佣兵团现在接到的最大的一个悬赏就是抓捕你,就算不是里尔,也会有其他佣兵来找你的麻烦,梅林可没这多钱。”
吕西看着我,乐了:“你好好想想,你这又是得罪了谁?”
我能得罪谁。我将信将疑地说:“你说的那个什么异国贵族,哪国的?”
“听说看装扮,是潘迪塔海南岸的人,具体是哪一国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可没见过那人。”
“潘迪塔海南岸?”
潘迪塔海南岸有四个小国,风俗习惯相差不大。
我摇摇头:“我肯定没得罪那边什么人,还是贵族。我都很久没去那边了……算了,这件事再说吧。你知道哈雷德被抓是怎么回事吗?”
“哦。你知道的,我对这些魔药师们不感兴趣。哈雷德这个事我也才刚知道没多久,哈雷德因为触犯了新颁布的魔法师管理条案,被人举报抓了,估计要关上个一两年了。”
“不过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已经有点眉目了,放心,有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对了,你前段时间去哪里了?我去伊里萨尔都没找到你人。”
我不想提起。
吕西很有眼力见地说:“不说这些了,我们这么久没见,我可是赚了些小钱,先带你去玩玩。”
我挑眉问:“难道又有什么赚钱的新门路被你给发现了?”
吕西打了个响指,“当然是个好地方!”
我跟着吕西去到了他口中的“好地方”——
库林尔特的一家赌场。
见我看向他,吕西得意地说道:“人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嘛,我发现我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运气好得出奇。”
那可真是不简单。
库林尔特的赌场风格跟伊里萨尔的完全不一样。
库林尔特的赌场里一共也就那三四种游戏,纯靠手气,每局的输赢都有上限。不过庄家始终是控制着游戏规则,客人是不容易占到什么便宜的。
如果在这里还能经常性地赚到钱,那运气确实得是要好得出奇。
而在帝都伊里萨尔合法的赌场只有两家,游戏规则跟这里完全不一样,一是每局输赢的金额经常大到惊人,你坐上赌桌之前心里对最终要输多少钱根本没有数,所以去一趟赌场得带足了身家;
二是各个游戏都很费脑子,尤其是遇到厉害的对手,那玩一局跟解一道博弈论难题也没什么区别了,智力的因素远远大于运气——这一点劝退了很大一部分好赌人士。
其中就包括了我。我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案就脑壳疼。
玩游戏嘛,就图个惊险刺激痛快,弄得步步为营绞尽脑汁的多没意思。
在我看来,库林尔特的赌场可比伊里萨尔的有趣了一万倍。
所以即便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臭手,此刻我依然没有任何犹豫地跟着吕西进去玩了两把。
结果出乎意料,我无比顺利地赢了钱。
我收了手,把赢来的一小袋子的银币丢给还吕西——他的演技真的很一般,故意输给我的时候可以不用表现得那么欢天喜地的。
我虽然跟那些聪明人比起来脑子是不太好,但也总归不是个弱智。
吕西问:“怎么不玩了?”
我说:“没意思。”
吕西递给我一支附子草做成的卷烟,替我点上,“我没听错吧?视钱如命的克莱拉什么时候转性了?连钱都没意思了,那还有什么是有意思的?”
是啊,能有什么是有意思的。
“怎么?我之前猜错了,你不是欠了钱……难道是情场失意了?”吕西斜着眼睛打笑道,“骚扰上司反被辞退,你那些传闻我可略有耳闻……你不会还惦记着那位掌司大人吧?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倚在赌桌边,慢慢地吐了一个烟圈,看着雾气在眼前散开,“当然没有。我看上去像是那种蠢货吗?”
“不像不像,那不能够啊。我就知道,做人别那么死心眼,谁年轻的时候还没被几个薄情寡性的美人甩过呢——不过我虽然从来没见过你曾经那位上司,听说那可不是一般的好看,也难怪你……”
吕西顿住,咳了两声,又道:“扯远了,再好看还能好看到哪里去?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人,皮相而已,有什么意思?那么冷酷无情的人,不提她当年一脚把你踢出魔法司,就说现在,你要是还想在魔药师这一行混下去,就趁早忘了她,不然伤心的可是你自己。说起来,你知道现在在我们魔药师中,有种东西比夜莹草还要供不应求吗?”
“什么?”
“诅咒符。巫师们亲自写的诅咒——咒人不得好死、万劫不复什么的。”
魔药师们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我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别不信,一张两张不灵验,千张万张的加起来,哪怕受诅咒的人是那位多洛莉丝大人,恐怕也多少得受点影响吧。她颁布的《魔药师管理条例》可是让天南海北的魔药师们吃尽了苦头。”
“……”
我丢下烟头,抬脚撵了撵:“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了。”
“你不想听我不提就是了。”
“你刚刚提到的另一家‘好地方’在哪里?”我看着脑子似乎没转过弯的吕西,说道,“不是说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吗,带我去看看呗。”
事实证明吕西的品味还是值得信任的,他推荐的地方美女确实很多,美男也不少。
多洛莉丝纵然很漂亮,但是见到她的人在注意到她的容貌前,就已经被她的身份、地位、实力,或是她那拒人千里、冷得能结冰的气质震慑住了,再难以生出亲近之心。
她与任何人之间都隔着一面,不,千面万面不可逾越的无形墙壁。
我抬起眼前这个小美人的下颚,看向她明亮的大眼睛,眉梢间都写着风情和曼妙。
我顺从地吞下她喂过来的那颗樱桃,笑着咬住她的指尖。
温香软玉之下,那些无法释怀的执念似乎根本也不值得一提。
吕西一左一右搂着两个人,看起来轻车熟路、自在无比。
他在一旁说道:“怎么样,这里不错吧。不是我说,全库林尔特都挑不出第二家这样的店来,你想要的美人这里应有尽有。”
我挑起怀里美人的下巴:“倒也不需要别人了,我看这位美人就足够让我神魂颠倒了。”
甜甜的小美人娇羞地一笑,依偎过来。
另一边的美人们不服气,纷纷娇嗔着围过来要喂我酒喝。
“你好讨厌~人家也想吃樱桃啦,怎么能只喂她一个人,我长得没有她美吗?”
“美,美。”我拉着撒娇声最大的美人坐到我的怀里,把整盘樱桃都送到她的手上。
我刚刮了刮她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另一侧的美人们又不满起来,排着队要喂我喝酒。
“不急,不急~”我来者不拒,挨个儿摸着美人们光滑的手喝下香醇的葡萄酒。
衣缦轻盈,柔荑似雪,酒香醉人。
——还不用想起那张冷得能掉冰渣的脸。
人活着真是好快活啊。
然而,就在我刚搂上第三位丰饶美女的腰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乱。
众人惊慌失措,四处逃散,浓妆艳抹的老板跑进来说是上头派人监察,让大家赶紧躲起来,或者直接穿好衣服离开。
有几个离门边近的人逃窜不及,已经被警署的人抓住了。
我怀里的美人们纷纷惊呼,麻利地站起来,无情地推开我一溜烟儿跑不见了。
我:“………………”
于是我衣服还没来得及皱一下,就莫名其妙地随着人群,被挤出了这家店。
我忧郁地靠着街道小巷的墙,又点了一根卷烟。
这卷烟中的附子草说是能够疏肝理气,有个屁用,我可没觉得半分顺畅。
隔了一会儿听见声响,我将目光从上方灰色的天空移开,转而落在店铺的小门处。
吕西正一脸郁闷地边披衣服边束发往我这里跑过来。
他咒骂着:“怎么会这样,据我所知这家跟上头关系可深着呢,从来没被查过。”
我兴致缺缺地道:“哦,还真是不巧。”
跟吕西分开后,我到奎林老先生小店附近的乡下旅馆住下。
下午,隔壁的一对房客折腾个没停,床板哐当响,甜言蜜语的说得可笑,我当下最烦这些爱来爱去的虚假的话,心烦得厉害,便到楼下沿着种豌豆的围栏边坐下了。
对面卖烤肉的小餐馆里,上了年纪但依然勤劳能干的希尼老板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
希尼女士是奎林老先生去年认识的伴侣,我看着她也更亲切些。
我看着她将花白的发绾在身后,码上三头宰好的猪,在日头下面给猪肉内侧抹上一层盐粒和蜂蜜,烤一会儿,等猪皮皱起又撒上月桂叶、青橼果酱和其他调料,再烤,再泼上白葡萄酒、再烤。如此反反复复。火焰跳动,一块块猪皮慢慢鼓起来变成金褐色。
几个打工的年轻伙计穿着满是油污的厨师服,正挨着坐在离我不远的土坡上休息,围成一团说个没停,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大笑。
灰尘在热烈的光线下沉沉浮浮,烟味漫在空中,到处都是困倦又令人厌烦的气息。
他们有人看到了我,商量着推出一个人走过来跟我搭讪,问我是不是外边来的,我“嗯”了一声不再搭理,对方又自讨没趣地坐了回去。
傍晚奎林先生早早地关了魔药店,到希尼女士的餐馆里坐下。
露天的劣质餐桌上,一大盘烤猪摆在桌子正中央。没想到老奎林牙口还挺好,慢条斯理地咬着烤肉,悠闲地坐着,对着夕阳和田野喝起了苹果酒。
我坐到他的对面。
“唔,克莱拉。”他看了看我,把装着烤肉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又分给我一瓶酒,“钱满子草上记的事情解决了吗?”
我说:“没呢。您知道哈雷德被抓是怎么回事吗?”
奎林:“不清楚,听说是因为最近新颁布那个管理条例。”
看来老奎林也不知道更深的内情。
“嗯。”我心烦地咕嘟咕嘟地灌下了大半瓶。烟熏和肉桂的味道混着辛辣的酒气在喉咙间滚来滚去。
“喝酒不能这么急,你啊,就是太急躁了,这样子少不得要吃亏的。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老奎林是土生土长的库林尔特人,说话是带有很浓重的口音的,音调偏于缓慢平滑,后音更为清晰。
这位老头子什么都好,就是啰嗦起来没完没了,我每回一见苗头不对,都会寻找借口溜走。
不远处有人弹奏着手风琴,那古老的声音穿透炎热的午后,我恍然间心想,我竟然已经无趣到坐在乡下,喝着寡淡的酒,静下心来听话痨老奎林回忆他的前半生了。
老奎林说了很多事情。
说他二十岁那年遇见的那个惊艳了一生的人,说他四十岁的时候亲手将父亲的骨灰埋入坟墓,说他七十岁时经历的那场雀花战争。
我无精打采地算着,老奎林也就才九十二三岁吧,按照律法还得有七八年左右才退休呢,怎么看着都这么老了。
老奎林说,库林尔特曾经是紫铃铛花王国的领土。
那一场战争前前后后打了两三年,死了很多的骑士和魔法师,但没有太多百姓伤亡,只因为旧君主体察民情,在战况最艰难的时候屈尊去兰雀王朝议和,谋求两国统一。
虽然两国合并后,曾经备受尊敬的弗尼埃尔家族日渐衰败了,后来乔治·弗尼埃尔国王被有些人骂作是可耻的亡国之君,但其实也有很多人心里是感恩他的。
听到弗尼埃尔家族时,我动了动坐麻了的双腿,不自在地喝了口酒。
“当年,紫铃铛花王朝的国师乌尔贝提诺战死之后,败事已成定局,库林尔特作为战场之一,人们都过得很苦,如果不是乔治国王愿意松口,当时那些被困在城里的数百万人,恐怕都要被饿死了。”
“我还记得,在那个时代的最后,有一年年末的烟花盛宴举国轰动,国师的预言从旧王城神域海传遍四州六湖,每个人都期盼着那一位年幼的公主、弗尼埃尔家族从未有过的最强魔法师,带领我们走向一个全新的世代……”
“谁知道那竟是最后的繁盛。”
老奎林摇头叹了口气:“世事如砂砾,终归都会消逝。早不是我们这些老朽之人的时代了,即便是我们曾经信仰的弗尼埃尔家族,到如今也就只剩下那位「紫风之铃」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专注地看着屋里美丽的女老板与其他客人的交谈,历尽沧桑的眼中满是沉甸甸的情感。
他又说道:“现在这样也很好,我爱吃南边的青橼果,从前难得吃上一次,现在都已经不分什么南边和北边了……”
黄昏模糊的光线把老奎林的白色胡须染得金黄,他坐得很端正,指了指盘子里的烤猪,表情是万年不变的严肃:“尝尝,伊里萨尔的特产青橼果烤猪。”
肉的鲜脆和果子的酸甜化在舌尖,熟悉的味道。我抿了抿唇。
老奎林观察着我的表情,忽然笑道:“我糊涂了,你可是在伊里萨尔长大的,这道菜该没少吃。”
我说:“其实也没有。以前在魔法学院读书的时候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后来做魔药生意经常走南往北的,真正在伊里萨尔长住的日子其实不多,而且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我店里的伙计做,随便糊弄一下。”
“这样啊。”奎林看着我说,“我都快忘了你还是个魔法师。我也听说过你以前的事……你恨那个将你从魔法司除名的人吗?”
我下意识摇头,等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不禁咬牙切齿起来,又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摇了摇头。
奎林见状笑了起来,随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太阳落山后,食客少了许多,老板希尼女士里里外外忙完,对着镜子整理了头发,然后坐到我的旁边。
希尼女士没收了奎林先生的酒瓶,抱怨说奎林的膝盖有伤,不要喝酒。
希尼女士说:“如果你肯听我的,我们一起搬去四季常春的城市就好了。库林尔特雨天这么多,你哪回不是膝盖疼得睡不着?”
老奎林看着希尼女士,温柔地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行,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等在这里。”
“算了,说不动你。反正疼的是你又不是我。”
“别生气,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搬到想要的地方。我猜,那样的日子应该快了。”
他们两个人对着夕阳边吃晚餐边聊天,我看了看希尼女士,又看了看奎林老先生,没一会儿就识趣地走开了。
半夜隔壁的一对房客哐当哐当的依旧十分烦人,楼下恶犬跟野狗对着狂吠。
我用棉花团塞着耳朵,抱着酒瓶,盯着房间里的蛛网到天亮时才睡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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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