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林尔特,西岸街。
刺眼的阳光倾倒下来,天亮得明明晃晃,阳光和浮尘形成了一团光晕笼罩在整条街上。
往日繁华的街道今日格外安静,只有一曲断断续续的口哨声传过来。
我撩开街口垂下的彩色飘布,放眼望去,看到了与记忆里全然不同的萧瑟景象。
这里十分偏僻,明面上是一个快要废弃的家具城,实际上则是魔药店铺街。
各种类型的魔药店铺总是藏在一间间家具店之间,所以许多一辈子接触不到魔药的人偶然路过这里都会奇怪地多瞅两眼,为什么这个破旧的家具城会有那么多人来往?
现在,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大片大片的香彩雀盛开着,目光所及只有两家卖壁灯和地毯的店开着门,店门口一片狼藉,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了,凌乱程度与刚遭遇了抢劫也差不多少了。
除了一群带着魔鬼獠牙面具的孩子在路边玩耍以外,我看不到一个人。正在吹哨子的就是其中一个小孩,他把面具推上去,黑色的眼睛悄悄地打量我。
见我看向他,他又立即把面具放了下来,喊上他的同伴们跑远了。
我一直走到街道的最里面,远远看见一家装修最为气派的魔药店——魔药师哈雷德的本店,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店门前坐了一桌人在打牌。墙上还贴着一些广告,修理工的地址、寻人启事,还有一则十分醒目的红漆字:“所有的欢愉都必须付出代价——艾吕柯斯狂欢宴”。
摇摇欲坠的广告牌下,一个披着黄色外衣的男人吸溜两口面,就赶紧把汤碗放到一旁,摸起自己的牌,抽出三张丢下:“三尸倒吊鬼,刚好吃你一条恶龙。给钱!”
坐在他对面的小胡子气得抖了抖,不情不愿地数了十枚铜币推到黄衣男人的面前,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怎么不噎死你!”
“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玩牌可不就要输得起?虽说最近我们这行不景气吧,但我相信不用过多久我们就能重新开业的!”
黄衣男人得意地数了数铜币,往自己跟前揽了揽,不是很走心地喂了对面人一口鸡汤。
“拉倒吧,自从那个见鬼的《魔药师管理条例》一颁布,我就知道我们这行算是混到头了。上头查得那么紧,根本就是没想给我们留活路。我们老大都在牢里关了大半个月了,放出来了吗?啊?”
一个咬着狗尾巴草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按下一张牌,红色的指甲油分外显眼,她说道:“嘶~你小子手气真不错。这把不跟,女巫牌,避难。”
黄衣男人得意地说道:“别怪哥哥今天运气好,总赢你们钱,哥哥不是那种白占便宜的人——钱总得大家一起赚才有意思嘛,我这不就有一条消息要告诉你们吗?”
“你成天跟我们待在一起,能有个什么消息?”小胡子半信半疑道。
“我听说啊,最近不太平——”黄衣男人故意卖了关子,见根本没人捧场,才继续自说自话,“黑暗神重返人世啦!”
“……我当你能说出个屁来,城里不是老早就有一拨人鼓吹什么黑暗神降世,把些脑子不清楚的骗过去又是放血又是戴面具的,神经病,就是闲的。我说,你不会也听信了那帮人的话吧?”涂着红指甲油的女人冷笑,“趁早离我远点,别想骗老娘一分钱。”
“诶,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可是有最新消息!”黄衣男人接着说,“还记得我有个亲戚在做船商吗?他每年都会跑到罪都那鬼地方去倒卖货物——你说说不是狠人能做这种不要命的买卖吗?可是啊,前些日子罪都那边发生了一件事,吓得那老船夫也不敢再去了。”
小胡子一听,起了兴趣:“发生了什么事?”
黄衣男压低了声音——
“罪都暴乱,那船夫也滞留在罪都数日,全程见到了罪都发生的一系列巨变,后来终于能被放出来了,结果离开没多久就听说遗忘之海上方的天空陡然全黑了,那片海上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离遗忘之海最近的曲奇国人都在传,是黑暗神艾吕克斯重降人世了!”
女人搬弄着手里的牌,不耐烦道:“黑暗神复活?我还光明神转世呢。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关我屁事,谁都跟那帮蠢货似的天天在家里供个主神?我倒是拜过财运女神呢,只求老大的店铺能重新开张。管用吗?啊?”
她推了推散乱的牌,血红色的长指甲戳了戳桌上垫着的广告纸:“这上面写着什么?艾吕柯斯狂欢盛宴!说是人人都能去凑个热闹,实际上我们这些魔药师穷得叮当响,人家根本看不上眼。你以为谁都跟梅林一样好命?刚死了有钱的老公就傍上了异国贵族呢?”
黄衣男人不服气:“那个艾吕柯斯盛宴还不知道在何处举行,也不知道由谁举行,一切还是未知之谜呢。你怎么就知道人家看不上我们魔药师了?”
“而且梅林夫人跟你这种势利的人可不一样。人家原本夫妻俩伉俪情深,如果不是那个倒霉的新法令,她丈夫也不至于被抓去处死。听说两个月前,梅林夫人去了伊里萨尔一趟,跟那边那个克莱拉宣战了。”
女人随口道:“宣战?你看到了?”
“我们老大那天也在场啊,他亲口说的,还能有错?那个克莱拉吧,亏她以前还在魔法司待过呢,当场就吓哭了!直接喊求饶呢。啧,可见魔法司也不个个都是人才……”
女人半只耳朵进,半只耳朵出,心思全在手中的牌上。她新摸了三张牌,忽然间大笑,将手里剩余的牌一把摊开:“四眼蓝精灵。哈哈,这局我赢定了!”
黄衣男和小胡子大惊,小胡子气得嘴巴都歪了,边说边凑过去一张一张地确认牌面:“别得意!吕西不是有事还没回来吗?万一他手里有扭转牌,这局你可不一定能赢……”
“咦……一张、二张、三张、胡说!你这里哪里是四眼蓝精灵?分明还少一张蓝鬼眼!”
“不可能!少赖账,你就乖乖给钱吧。”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往桌面看去。
这一看,她的脸色渐渐变了:“我的牌呢?谁拿走了我的牌?!”
那女人抬头四处张望一番,最终遥遥望向我。
“……克、克莱拉?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倚在树干上,冲她晃了晃指间的这张蓝鬼眼牌。
一点火星落在纸牌上,金红色的火边缓慢的将纸牌烧成灰烬。
我弹了弹指尖留下的灰,慢慢勾起嘴角:“哈雷德把我算计到这里来——现在我来了,他人呢?”
牌桌上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低声交换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商量好了,黄衣男人站起来先晃了晃腿,歪着嘴强摆出一副痞赖的模样:“哦,你找我们老大啊。你来晚了,他已经被抓啦。”
我看着他,问道:“被谁抓了?”
他说:“还能是谁啊,贩卖违规魔药罪,警署的那帮人大半个月前就把我们老大带走了。你想见他得去牢里找。”
说完,他紧张地滚动了下喉咙,目光有些飘忽。
我盯了他半晌,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急促地大声喊道,“你、你看你也难得来一趟……你要不要坐下来陪我们打一局啊,你……”
来时的街上,那几个戴着魔鬼面具玩闹的小孩们早就不见了,除了身后男人的喊声,整条街道上安静得连风都静止了。
我停住脚步。
透明的细丝穿过凝固的空气,在烈日下闪过一点几不可见的光。
电光火石之间,锐利无比的细丝擦过我的衣角,一头深深钉入地下。
我顺着细丝望去,一个装着铁钩手的佣兵站在房屋上盯着我。
黑胡子,满身肌肉,右手拎了一把很重的砍刀。
他站在屋顶上俯视我,“好久不见,克莱拉·米勒。”
我眯了眯眼:“里尔。”
来人是布钦佣兵团排名第五的佣兵,里尔。哦,现在排名该上升了,几个月前的银月之海上,我顺手替他解决了第二顺位的卡瑟莱,说起来他还该谢谢我。
里尔是一个实打实的亡命之徒,我们不对付已有些年日了,起因是我抢了一头六角花斑灵鹿,那原本该是他的猎物。
里尔这个人极其嗜血,不杀人的时候,就会去丛林里捕杀猎物。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就像原始的动物一样,几乎不会去权衡任何利弊,完全遵从自己的本能喜好,喜怒不定。
他虽然在布钦佣兵团排名第五,但他的实力却不止如此,只是他经常任务做到一半就不做了,转而去做自己的事情,导致排名低于真正的实力。
我向他身后扫了一眼,冷笑道:“哟,你现在这是涨身价了?出趟门要带这么多人?”
里尔的身后,十多个佣兵呈人字形排开,各个手里都装着把铁钩。
里尔严肃地皱着眉说道:“我这次来,是要取下你的头颅。”
“唉。”我歪了歪头,叹气,“你可每回见我都是这么说的,下次出场还是换句话……”
我话未说完,数百根细丝便一同向我缠来。
余光里,里尔持刀而立,并未动,仅维持住了一条丝线。他周围的十几个小佣兵抬起铁钩,细丝正是从钩爪处射出的。
我急速闪身,避开锋利的细丝。这种丝线也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竟然火烧不断。
小佣兵们纷纷变换队形,以里尔的那条线为支点,很快就将四周包围。
我站在正中间看着他们远远近近地跑来跑去,转眼间,一个几乎是密不可逃的丝线网铺就,将我困在其中。
哟,这群佣兵还是手艺人呢。改天失业了可以去集市门口坐着打毛衣卖钱了。
我试着往上抛出一颗橡子,瞬间被锋利的丝线割得四分五裂。而现在,佣兵们一点一点地抽紧手里的线,看不清的锋利细网就铺天盖地地向我压下来。
我啧啧称奇。随口念了一个火焰咒语。
随着我的咒语落下,七簇火苗凭空出现在丝线上。
按理说这种丝线不会被火烧断,甚至火焰根本无法附着在其上。但是这七簇火苗却紧紧黏着在线上,呈燎原之势顺着看不清的丝线迅速往回烧去。
“啊!”第一个被火烧到手的佣兵震惊无比,他承受不住火焰的灼烧,松了那一根线。
一根丝线的掉落看起来对整个严密的阵法并无影响,然而实际上,动之毫厘,差之千里。
我抽出匕首,对撞上一根丝线。急速挑转向前,瞬间,二十几根丝线便都抵在了我的锋刃之上。匕首发出一声不堪负重的声音,裂纹从豁口处延展开。
我瞥了一眼那裂口,快速估算——时间也够了,在匕首彻底断裂之前。
我迅速扭动匕首,将二十几根丝线旋转拧成一股粗线,下压,将匕首深深插入地中。随后翻身其上,顺着粗线疾走,将尽头处的一个佣兵惯到墙上,横臂扼住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匕首断裂,丝线崩开回弹;先前落在丝线上的火焰已经彻底烧遍了每一处,小佣兵们惊慌失措地松了手,慢一拍的纷纷被火舌卷上身,躺在地上打滚哀嚎。
可笑的丝线阵顷刻间四崩五裂,唯有一个人一动不敢动。
我抬眼望进眼前惊恐不已的小佣兵眼里,他黑色的瞳孔倒影着火焰——在他的双眼中,我看到我的眼睛已经由深棕烧成了火红色。
——我又一次动用了大魔法,这回弗林之火却没有什么异动,熟悉的疼痛和失控都不见了。
我瞥过右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红玉戒指。
是它在压制弗林之火。
我皱起眉。
这算什么?丢枚戒指给我,算作补偿吗?
一口闷气憋在我心里好多天,此刻终于无法忍受地都爆发了出来。
“呕……”眼前的小佣兵随着我的手臂向前用力,翻起了白眼。我松了手,折断他的半边手臂,狠狠抬臂劈昏了他丢在一旁。
“你的雇主想杀我,至少得亲自来见见我吧。”
背后佣兵里尔的砍刀破风而来,我侧身接下几招,火龙随着我的咒语席卷升起。
一时之间火龙与刀锋相持,刀鸣阵阵,星火四溅、不分上下。
就在我与里尔缠斗的时刻,余光里我瞥见一只向我飞来的绿色虫子。
我忽然抬头望向屋顶,看见梅林夫人站在了里尔原本的位置上。
我将偷袭背后的毒虫烧死。眼前的火龙也恰好吐出最后一口火焰,里尔被火冲开,接连后退。
今天这出,竟然是魔药师梅林跟布钦佣兵团联手来对付我?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了?
“梅林,下回选搭档得把眼光放好些,别尽找些残废。”
我看着梅林挑衅道,我冷眼看着她脸色骤变、勃然大怒,我的心里却意外地没有一丝痛快。
旁人的愤怒、眼前的惨状似乎都激不起我心里一点波澜。
她正欲对我说什么,一阵呛人的烟雾就在我的眼前撒开。
混乱之中有个人拽起我的手腕,拉着我一路逃跑了。
失恋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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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魔药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