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神曲

这就是多洛莉丝先前提到的黑暗之镜了。镜面的缺角与从族长家中拿到的那块碎片形状正相契合。

多洛莉丝吟唱咒语。

我先前没有注意到,她的颈后竟然与我被十字破开的后颈一样,也有一块弗林之火的图案,那图案映在黑镜之中,像活过来了一般,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多洛莉丝割开手掌,以血作书,游至镜面中央一连在镜上写下十三个“破”字。

写至第五个时,黑色的镜子的正中央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之后每写下一个,黑色的裂缝便扩大一些。

我听见遥远的声音顺着幽深的海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逐渐有些窒息感,我知道这是此刻多洛莉丝的魔法消耗过多,以至护住所有人的水息术有些衰弱。

第十二个“破”字落下,桑妮猛然吐出一口血,倒在了一个狮子坐像身边。达亚尔不知是何时停止了音律,呆楞地伫立在原地,仿佛是被控制住了灵魂。

第十三个字落下了第一笔后,却迟迟不能再写下。

血水混入深蓝色的海水,多洛莉丝的手不住颤抖。

镜子另一面恐怖到令人只想臣服跪拜的力量“咚”的一声撞击在黑镜之上,在海底引发无数回响,墓葬园里的诸多器物开始抖动。

海水急速流动,那巨大的裂缝竟开始有修复闭合的趋势。

这是里面的世界在阻止胆大妄为的闯入者。

金发在水中铺展开,多洛莉丝后颈的图案渐深,慢慢渗出血来。那血越来越多,我丝毫不怀疑照这个样子流下去她会被抽干浑身的血液。我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后颈,就像这一刻痛的是我自己。

“多洛莉丝!”我喊她。

我向她游过去,却又一遍一遍被那镜中的洪钟一般的警告声推回来。

“不要过来!”

在我第四次被肆虐的水流猛烈打进软烂的泥中时,多洛莉丝对我喊道。她闭上眼睛,合掌开始极快速地念咒。

咒声空灵。一时间,血液洒落之处,紫色的铃铛花盛开,黑镜里满是紫色花束的倒影。

她在阻断这块墓葬园与镜子之间的联系。

最后一个“破”字完整写下,黑镜“嗡”地一声剧烈震动,中间黑色的裂缝彻底破开,如同一道古老厚重的神灵大门打开。

多洛莉丝进入到镜门之后,身影消失在海底。我纵身与她一起飞入镜后的世界。

如果说镜外的世界是忧伤和悠远,镜内的世界就是完全的寂静。它并非只是声音上的静,而是万物之寂静——

幽幽海底,八股铁链拴住一口巨大的棺材悬于水中。

“这是……”我落在多洛莉丝身旁,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地说道。

巨棺映在多洛莉丝灰色的眼眸中,我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她与这里已经融为一体。她许久才开口:“黑暗神,艾吕柯斯的墓葬。”

“神明……的墓葬?”

远古神早就死去无数年了,少部分学派甚至认为远古神根本没有真实存在过,只是传说而已。可是这里,竟然有一架神的石棺?

“你听。”

我问:“什么?”

无限寂静的世界里只能感受到海的潮汐,无数的旋流,明明暗暗,似是从千万年以前传来,幽冥深邃。

多洛莉丝往海中巨棺飞去,声音过了许久才传到我的耳边:“乐曲。”

我摇摇头。什么声音都没有,这里一片寂静,只能感受到一些水的流动。

跟着多洛莉丝游至近处,我才发现这口棺材的四壁都雕满了画。

石棺的正面是艾吕柯斯和弗林的婚礼图案。

战车内有一对新婚夫妻,站在车上头戴桂冠的火神弗林大笑着望向前方,一手持鲜花篮,一手向人群撒花,她的身后是她的新婚丈夫,黑暗神艾吕柯斯。

艾吕柯斯手持酒杯,斜躺在敞篷战车内,深情地望着弗林的背影。

十二主神之二的盛大婚礼,众神齐聚。

马车之前的奏乐队伍正是由其他十位主神组成。光明神拨弄竖琴,爱神吹奏竖笛,狩猎女神敲击大鼓,海神纵情歌唱……

他们一路演奏、一路欢歌,行走在一条通往彼世的路上。

长路的尽头是一个竖立着的方形东西,我看不出画中所展现的此世的尽头是什么,就绕着游到石棺的侧面。

侧面的第二幅壁画上,刻画的是通往祭祀台上的人们。祭台上是即将被杀死的独角鹿、双翼蛇等灵兽。

黑暗神带着臂钏,坐在轮椅上,弗林女神头戴月桂冠推着丈夫的轮椅,摇摇望着祭祀台,大道的两端是严肃站立的侍卫们。

“他们……这是在祭祀?”

画面上所要展示的东西已经再明显不过,但我还是十分不确定地问道。

无论是弗林还是艾吕柯斯,在当时都是地位非常高的人。如今我们的神殿、神庙祭祀的都是十二主神,但是三千年的神明也会祭祀?

他们又在祭祀谁?

三千年前,一场众说纷纭的灾难将过往的文明埋葬,只剩下十二神祇的零星记载。

巨大的历史文明的断层使得之后的人们对过往一无所知。灾难之后的人们不断迷失、不断自我找寻、不断追溯族群的源头,然而近千年的溯源都没有能找到任何有关过往世界的记载,反而致使许多人一味陷入过往的力量,造成了许多惨剧。

因此到了现在,人们几乎已经放弃了寻找,认知中的世界文明起点就是十二主神。

“是。”多洛莉丝对此似乎并不惊讶,“神殿有典籍记载,在十二主神的世界之前,人类或许已经已经存在了数十万年之久。远古人类很可能存在过一种,甚至是多种,全然不同的文明。”

“不过没有任何关于那些文明的记录留存下来,因此绝大部分人认为这种说法是非常荒谬的——‘事物重复增加,同时又倾向于自我湮灭。人们把它们忘记时就失去一切细节。’”

在卡挪帝国,多洛莉丝不顾阻碍,坚持要废除旧神祭祀。她主张,被封为天神的十二位主神,在三千年前也不过只是厉害的魔法师而已,一样是人类。

因为遗忘,因为文明的断层,因为一场浩劫使得所有历史痕迹被抹去,所以人们才对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无比向往,把过去的十二位魔法师奉为神明。

这是人性本能中的一种溯源与追寻的力量。如果那些历史记载没有消失,文明得以延续,人们或许就不会这么盲目地信仰追从过往,而抵抗时代前进的潮流。

有时候我不禁想,是否会存在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存在一种从未中断过的文明,完善保存延续,人们不必苦苦追寻、不必到处拼凑、更不必迷失自己。

那该是多么完整的世界。

我看着壁画中用于祭祀的兽类,心里唏嘘。三千年前的主神们尚且只用动物祭祀,现在有很多地方反倒开始盛行活人祭祀、以表对神的忠诚了。

石棺的背面,第三幅图。

房间顶部半是太阳半是月亮,十二主神坐在一张长桌上正在商议着什么,神色各异。

黑暗神拿着一张纸,坐在主位上正在兴奋地演说。弗林女神与艾吕柯斯之间隔了三个座位,显然对丈夫黑暗神的提议十分不赞同,她侧头正与守护之神低语。

石棺的最后一幅画与我们所熟知的神话故事相差无几——

弗林与艾吕柯斯因为观点相悖,彻底决裂,弗林孤身远去了沙的国度。

黑暗神被其余十位主神围困重伤后,孤独老死,葬在仙女木林山上,二人永不相见——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是他不想活了。却偏偏,黑暗神偏执的心里,留有一分希望,所以遗留了一份时间的祝福,想借此永远等待弗林。

我指着黑暗神手中寓意祝福的藤条,问多洛莉丝:“他指的时间的祝福难道就是永生不死的阿克瓦族?”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多洛莉丝停在第三幅画前,一直没有动过。

“你在看什么?”我又游回去,看向多洛莉丝落在的地方,“你觉得十二主神这次宴会有问题?”

“这个古老图案的意思,一般被认为是永恒……不,不是永恒,而是毁灭。”

我看见长桌角落里的一个图案,两个拼接着的圆圈将一条蛇束缚在其中。

“毁灭?”

多洛莉丝看着眼前的图,紧紧皱起眉头。

我往上游了游,这里的棺盖与棺底都没有图案,光秃秃的。

凑近看时,我才发现原本应该是刻有东西的,密密麻麻的数百行,但是又被一行一行地抹去了。

我问:“难道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多洛莉丝摇头否认:“是艾吕柯斯自己抹去的。”

我伸手触摸那冰冷的棺盖,手指都快要冻掉了,“他为什么刻了之后又全部抹去?难道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我,我回头看她。

万丈深海之中,她正垂着眼睫,灰雾色的瞳孔注视着我。

我的心倏地颤动了一下。

“……我是又问了什么蠢话吗?”

多洛莉丝躲开我的眼神:“没有。是他做了蠢事。”

“蠢事?”我不解,“神也会做蠢事吗?”

多洛莉丝弯了弯嘴角:“什么神,只是人而已。”

她眼里露出一贯的嘲讽和不屑来,不知为何,她此刻的神情却让我觉得有些难过。

因为她看上去不像是在嘲讽黑暗神,倒像是在自嘲。

我想起多洛莉丝瞒着我的许多事,一时之间涌上了无力的恼怒,不依不饶地跟上她,问道:“你说清楚,什么蠢事?”

她挣开我的手,又是什么也不说。

我背靠石棺,手抵住棺盖作势要推,“你不说,我可就要推开它了!”

多洛莉丝不为所动,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默默收回了手——

本来我也不敢做出掀掉黑暗神棺材盖的事来,开玩笑,这可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主神啊。

我虽然背着个“傲慢”的渎神罪名,但事实上对于挑战神的权威这件事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胆量。

更何况,这么大的石棺盖,重量也肯定不是我能推得动的。

下一刻。多洛莉丝拽着我的手将我拖至身后,水流划过身侧的一瞬间,铁链轰响,巨大的石棺摩擦的声响在身后响起——

多洛莉丝这个疯子!

她竟然真的掀了神的棺材盖!谁知道这封了三千年的棺材里有什么!

“你!”我惊疑地看着那口棺材,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然而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近乎十米高的巨棺非常空旷,中心底部有一具扭曲的白骨尸体,左手向上抬着像是在拼尽全力够什么,呈现一种绝望的姿态。

我说:“……这难道就是黑暗神的尸骨吗?”

我扒在棺材口往里看去。除了白骨的右侧股骨有明显的弯折,显示出墓主人生前是个瘸子之外,从这具普通的骨架中看不出一点它就是黑暗神的痕迹。

这就是主神骸骨?

既没有三头,也没有六臂的,未免有点磕碜。

还有,他好端端的给自己弄个这么大的棺材干什么?

多洛莉丝进入棺材,半跪在它的身边,伸手握住了它的左手。

她从那白骨的无名指上缓缓退下了一个色彩暗淡的戒指。

随即我看见多洛莉丝伸手按在黑暗神的头骨上,一道又一道的白光自她手下闪现。

当我看明白她在干什么的时候,我既觉得奇怪,又隐隐觉得理所当然。

我原本以为多洛莉丝主张废除旧神信仰,应该是很讨厌这些旧神的,见了人家的尸体不谈鞭尸什么的,至少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吧。但她现在使用的是慰灵术,与西弗一样,都是出自神殿的路数。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面对这传说中的神明既不谦卑,也不狂妄,只是以平等的姿态去欣赏,就像在面对一个令人尊敬的前辈一样。

黑暗神扭曲的身体逐渐摆回正常的平躺姿势,舒展骨架,双手交叠。

自棺材盖被掀开后,这里就聚集了一股奇怪的力量。

多洛莉丝飞离棺材,黑暗神的骨架在多洛莉丝身后慢慢沙化,随水而去。

多洛莉丝拉住我还扒在棺材上的手,快速带我往镜子裂缝飞去。

我回头望去,近处的海水在棺材口处形成一个漩涡,整个棺材像是扛不住巨大的冲力,裂痕遍布,嗡嗡作响,几乎要四分五裂开来。

三千年前的人们在向谁祭祀、十二众神在宴会上商议了什么、弗林为何要离开艾吕柯斯远去沙的国度,黑暗神为何葬在大海深处,而他留存的这份有关时间的庞大祝福力量是如何变成毁坏之力,成为阿克瓦族的束缚和世世代代的诅咒的——

随着黑暗神的尸骨化作飞沙,都不得而知。

一切都尘封在这寂静之地。

多洛莉丝拉着我的手,一直游到黑镜之前。

余光里一片深沉的海里有什么一穿而过,我的目光从我们相握的手上移开,看向前方那面黑镜。

白骨完全化为飞沙的那一刻,我们身后的石棺震裂。

黑色镜子中的倒影也随之变了。棺材在镜子里的倒影变成了一只盘旋着的巨蛇,鳞片泛着墨绿色的冷光。

镜子中的巨蛇仰天怒吼,囚困住它的八条粗链齐齐扯断。

它虽然被束缚在镜子之中,但速度极其快。

“这个镜子里怎么会有一只这么大的蛇?”我惊疑地喊道。

还有这八根链条是怎么回事?链条锁住的不是神的棺椁吗?难道这条蛇就是黑暗神的倒影?

不,与其说这条蛇是黑暗神的倒影,它更像是就住在黑镜之中一样。

巨蛇在镜中自如地变换成身形,它与镜之间的气息是那样的相似,我甚至有种大胆的想法,觉得黑镜才是这条蛇的本体,亦或……

黑镜本身才是黑暗神留在人间的真正残影。

“镜中人。”

西弗穿过黑镜的裂缝走进来。他仰起头望着数百米高的镜面,说道:“黑暗神是唯一知晓世界尽头奥秘的主神,因为他所有的黑暗力量都来自于镜面对人世诸相的倒影。”

西弗对上镜中巨大的蛇头:“黑暗大魔法书的最后一个篇章,就是镜。”

“哦?人类还知道黑镜的秘密?”镜中的蛇两只硕大的眼睛看向西弗,腹腔震动,并未张口,粗哑的声音就如击鼓一样落在我的耳膜上。

“西弗,退后。这里不需要你。”多洛莉丝对西弗说道。

“不。”西弗稍稍偏头,露出他隐藏在海水里的另外半张脸。

我惊呼一声。西弗半边脸都被黑色的阴影覆盖住,就连蓝色的眼睛,都变成可怖的乌沉沉的黑暗。

西弗对多洛莉丝说道:“您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父亲封印在我体内的那股力量,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更何况,这里可是黑暗神的栖身之处。”

随着西弗话音落下,黑色的水雾在海中弥漫开来。

镜中的蛇被激起了兴趣,抬起头吐了吐鲜红的蛇信子。

先前多洛莉丝以血为书,用血祭阵连写十三个“破”字,才能给镜面敲出一条裂缝,而此刻从西弗身上溢出的黑雾竟然在一点一点地腐蚀镜面的边缘。

“收手,西弗。”多洛莉丝冷冷地呵斥。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西弗的半张脸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好像他整个人都快要消失了一样。

他畏缩了一下,显然也十分害怕。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母亲本来也不希望我活着,如果我死在这里,恐怕她还会高兴一些。您就别管我了,我现在至少还能帮上您一点忙。”

多洛莉丝冷哼了一声,看样子是被熊孩子给气笑了。

她把一个东西塞在我的手里:“你在这里等着。”

说完,她就俯身向黑雾里游去。

很快我就看见几道紫色的光束从黑暗最深处闪现,淡紫色的光交缠在不断扩散的黑雾,将那些狂涌出的黑暗元素一缕一缕地压回去。

“她真的是值得你深爱的人吗?”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冷硬的鳞片划过我的皮肤,蛇身缠绕在我的脖颈之上。

“你是谁?”我顿时汗毛竖立,深深的恐惧从内心深处升起。

“我是……真正爱你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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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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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