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卡曾经写过一个剧本，讲述一个刚死去的幽灵是如何费心费力地为自己举办了一场盛大又欢快的葬礼。
我当时不能理解，为什么葬礼还可以是一件用来庆祝的事。
现在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些明白了。
活着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拥有过数不数胜的，悲伤、喜悦，重要或是无趣的相会，而葬礼则是人这一生中参与的最后一次盛大而热闹的聚会。
达亚尔身后的漩涡是一个传送阵——我们到达了海底。
令人窒息的幽暗和高压一瞬间几乎要将我挤压破碎，等我在深水之中不能着地地惊恐扑腾了好一阵儿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既没有被挤压成肉末，也没有海水灌入我的鼻腔和嘴巴。
我这才敢睁开眼睛。
眼能视物之后，心里的恐慌也减轻了一些。
多洛莉丝正在我的身前，我刚刚死命扑腾时一直拽着她的左手衣袖不肯放。我在她的目光之下讪讪松了手。
我正想说“对不起”，忽然想起我还在海里便不敢张口。
我看见我周身有一层莹莹的光亮，才发现这是多洛莉丝施下的水系魔法“水息术”。
我松开多洛莉丝的衣袖之后，她往前游动。我跟在她的身后，将目光投向下方。
我顿住了呼吸。
目之所及，不是鱼群、不是珊瑚海草，不是海底精灵，而是埋在深海底部的一座死气沉沉的墓园，前前后后绵延数十里。
墓园保存得十分完好，几乎就像是昨日新建的一样。
我转头间瞥见墓园外围很远处有一架大概七八米长的、荧光棒一样的鲸鱼骨架，看样子那片鲸落或许已有上百年了，然而没有任何生物敢栖息其中。
整片墓葬附近没有任何活物，除了此刻擅自闯入的我们。
墓园之中，达亚尔垂首站在一个半人高的蓝色玻璃器皿之前。
幽深的海在他的身后喧嚣又安静地流转，他似乎与这海底融为一体。
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本就归属于这里。
我轻飘飘地抬腿，冷不防借着水流的力量往前迈出了一大步。我本意是想走到达亚尔的身后看看那个蓝色的大玻璃瓶，却不想直直地冲撞了上去。
我对上了一双只犀利凶狠的黄绿色圆眼睛。这是玻璃瓶上方的一只张着半透明的爪子、双翅展开在身后，仿佛正迎风拍打翅膀的矫健飞禽像。
这是一种完全未知的生物。
它似乎是在飞翔的那一刹那，由**直接冰冻而成。
我以为我的脸会跟它尖利的喙来个亲密对碰时，一只手拽着我的后颈领子将我拖了回去。
水流从我的两侧逆行而过，我的背撞在了多洛莉丝的身上。
“别乱动。”她的声音就像是被泡泡包裹着，穿过水流传到我的耳边，贴着我的耳廓直接破裂开来，无比清晰，就像附在我耳边说话一样。
我别扭地动了动耳朵。
我正欲回头。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我的后颈，随着她的这个动作，我又被水流冲着与她分开了一些。
“咳咳。”
海底还有其他人？我往声音的源头看去，发现在右手方向，一副竖立的骑着海豚爱神镶嵌画后边，站着两个我认识的人——西弗和“死而复生”的桑妮。
“又见到你啦。”桑妮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在多洛莉丝对我说了血祭阵的计划后，再联想起黑夜山路中，桑妮明明在我背上已经停止了呼吸，浑身冷却，但又恢复正常的事，我就隐隐觉得桑妮或许没有死，现在看到她，我心里也不觉得惊讶。这或许与桑妮独特的木系魔法师体质有关？
不过桑妮头上戴着的水晶链歪在额顶，发间的白色绢花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朵挂在发丝上，看上去还是灰头土脸的。
我飘游过去：“你活过来了？”
桑妮说道：“托你的福。如果你能矜持一点，没把大人的衣袖撕开，我或许现在会更健康一些。”
我连忙回头，只见多洛莉丝左边的衣袖确实被我撕裂了一道长口。
多洛莉丝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里说话，音量几乎不受距离限制，但有轻微的时滞。
此刻桑妮虽然是站在我的身边，她的声音却是原样落到了多洛莉丝的耳中。
西弗弯着腰，认真地看着他眼前的铜盒。
铜盒顶上上面散落着数枚金币，有的金币上刻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头像，另一些则刻着一个头戴桂冠的女人头像。
恐怕在整个贝泽尔世界，除了还不会说话的孩童，都认得这两个头像——黑暗神艾吕柯斯，火神弗林。
神话传说中，火神弗林与黑暗神艾吕柯斯是一对恩爱的伴侣，但后来黑暗神在时空魔法的观点上与火神相悖，二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弗林生气地离开艾吕柯斯，远去了沙的国度。
当然这只是传说，事实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这海底的世界难道与黑暗神有关？那么，难怪弗林图腾会出现在仙女木林，而弗林之火可以打开这里的禁制。
我问西弗：“难道你认得这些字？”
全是鬼画符一样的字。
“认得。”西弗说，“古西贝文。神殿祭祀就用这种文字。”
“那这上面写的什么，你看得这么入神？”
“铜盒上写的是一个人的墓志铭，这是她的骨灰盒。”西弗说，“她说她叫埃琳。”
“……埃琳？”我愣了一下，干笑道，“这个名字还挺常见的哈。”
“她还说她有一个令人厌恶的姐姐，叫海丽娜；曾经有一个情人，后来当了族长，娶了她的姐姐；她瞒着那个旧情人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夏诺尼，一个叫帕利。”
“……”我笑不出来了。
西弗往前走，对着一个卷发的男性胸像底座的字说道：“他叫莱茵，娶了一个逃到山里躲灾的异乡女人为妻。他的妻子名叫古来帕里诺斯卡尔娜里奇，因为她的名字太长了，大家都干脆叫她‘沽’，久而久之只有他还记得她的原名。”
“沽很勤劳，是个善良的女人。他说，虽然他的妻子偶尔唠叨得让人难以忍受，但他会永远爱她。”
确实勤劳又善良。
我回想起在河畔抓回走失的鸭子，又为我跟桑妮准备了丰盛午餐的那个黑发多得像海藻一样的女人。
一个持束棒的严肃孩童雕像前——
西弗念道：“一个爱读书的小孩，立志成为一位执掌正义的人。”
一张写着售物凭证的莎草纸，记载了一桩交易：以5金币的价钱，出售了一只会唱歌的猴子。文末签着交易的当事人和见证人——
“为了吃饭卖掉一只猴子，伤心了半年的老人。”
深棕色的山羊玛瑙浮雕项链——
“有一天，牧羊少年在大山深处捡到了一块缠丝玛瑙，那里在更久远的过去是一处火山。”
……
……
这里至少存放着数千座像这样的小物件。每一个物件都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的故事，是一种另样的墓志铭。
漫长的时光里，洁白的玉石雕塑在昏暗的海底没有褪去一丝光彩，这里的每一道弧度、每一处锐角都在展现着过去的细碎和璀璨。
沉默的深海涌流之间，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交换着呢喃细语，交相辉映。有一种事实从字里行间缓慢显现出来。
“所以，这里就是阿克瓦族……所有人的坟墓，那些在三千年前早就死去的人们？”我说道。
连桑妮都难得地安静下来。
这时，多洛莉丝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起：“找到你的了吗，达亚尔？”
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蓝色玻璃器皿前的达亚尔这才有了动静。
他绷紧着下颚，像是要极力否认某种事实一样，抬手用手指狠狠抹去玻璃器皿上的字迹。
那力道之大几乎连骨节要折断，蓝色玻璃器皿之中一团黑暗缠绕着他的手指，似乎要阻止他。
我看见暗红色的血液从达亚尔的手上流出、漫到海水中。随着达亚尔将最后一个字符抹去，所有消失的字又在此出现，他又再次将血肉模糊的指尖按上第一个字符，一一抹去。
随着侵蚀他的那团黑暗越扩越大，达亚尔脸色一点点颓败下去。
我悄悄问西弗：“那上面写的什么，他……”
我说完才又想到这里的音量跟距离无关，我在西弗耳边悄悄说的话也会原封不动被达亚尔听见。
我顿时尴尬起来，可别惹怒了那个疯子。
然而达亚尔置若未闻，继续抹字。
西弗告诉我，那个蓝玻璃瓶里面装着达亚尔母亲的骨灰。而这片墓地里是没有达亚尔本人的丧葬盒的，因为他只有一半的阿克瓦族血统，这里只会承认纯粹的阿克瓦族人。
按照那个蓝玻璃盒上的说法，他的母亲曾经孕有两子，但是都流产了，此后一生未生育。
桑妮解释道：“达亚尔的母亲就是曾经被骑士团捕获，后来又被格雷琪王后囚禁的那个阿克瓦族女人。阿克瓦族的亡灵似乎都遵循某种禁忌，不会离开仙女木林。但是那个女人阴差阳错之下离开了仙女木林，与一个人类相爱，并成功生下了两个半阿克瓦族、半人族的孩子。”
“孩子？”我问，“西弗刚刚不是说达亚尔的母亲流产了吗？”
“问题正是出在这里。”桑妮说，“支撑着阿克瓦族亡灵不断循环永生的力量在衰弱，这里出现了混乱，亡灵竟然与人诞生了新的生命。”
所以按照阿克瓦族的记载，达亚尔原本是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人。
我忽然明白，达亚尔先前为自己的骨灰特地打造了一个香炉装进去，就是在模仿这里的事。
用一个物件记录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作为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明。
他或许曾经寄希望于回到阿克瓦族，但发现了阿克瓦族的秘密之后更加失望，决定跟多洛莉丝一起毁灭这里。
“即使强大如达亚尔，也想要在这个世间找到自己存在的证明，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桑妮边说，边环顾四周，露出凝重的神情，“十二位主神陨落之后，近千年的混战和灾害使得贝泽尔世界的文明出现了巨大的空白和断层，过往的时间再难追溯。我没有想到，这里竟然真有一处墓葬，证明着曾经那个文明的存在。”
“死于枢元纪，第一千六百一十个春。”
多洛莉丝站到达亚尔身后，将蓝色玻璃器皿上仅剩的一句话念了出来。
多洛莉丝说：“一个早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我的母亲曾孕有二子……”达亚尔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可能还有一个……亲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多洛莉丝说：“阿什利，你的妹妹。从出生开始就被骑士团操控，现在关押在魔法司地牢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从骑士团找到你的档案。”
达亚尔：“你是想说，我也一直处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是。 ”
达亚尔沉默片刻后，终于放弃了继续与那充满古怪的蓝玻璃瓶纠缠。
他扬手，一把小提琴架在了他的左肩之上，鲜血染上琴弦，弓搭在其上，一曲急促又充满绝望和混乱的乐曲便在大海深处演奏起来。
达亚尔越来越沉醉于乐曲之中，我身旁的桑妮也抽出怀间的银笛加入了达亚尔的演奏。
莹莹绿光与黑红色的光交织，这竟然是两种不相上下的音律魔法。
此时，我心里闪过一丝疑问，桑妮究竟是谁？此刻看来她的力量竟不弱于达亚尔？
随着提琴声和银笛声的进行，幽暗的深水之中逐渐透进了一道冷光，周围都明亮起来。
光的源处是一面数百米高的黑色镜子。
盛开的金色郁金香在镜前随水摇曳。
海底。黑色光亮的缺角镜面，倒映着这一切的坟墓。
本章和下一章中墓葬的一些细节取材于大英博物馆藏的罗马帝国的文物。下章神墓的一面参考《巴克斯和阿里阿德涅婚礼图案石棺》。
感谢Xx3，核桃，ossanxxx，修改个昵称要想半天，馋猫与树的地雷~
感谢南之荆木的手榴弹~
最近在赶我导上半年的一个项目，因为测算出来的数据结果不利于甲方爸爸，所以现在要全部重新选指标和样本重做，每天都很焦虑，明天大概率要请假了qaq
以及，我申请了后天入v，到时候会多更一点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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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海底墓葬[倒v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