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身卷着我冲到黑镜面前。
黑色镜子里倒映着无边无际的深海,镜子上的裂痕让我有种整个大海都被割裂的钝痛感。
此刻,我与多洛莉丝隔绝在各自的世界之中,完全看不到彼此。
冰冷的蛇信舔过我的耳侧,森冷又蛊惑的声音响起:“其实……你真的爱她吗?”
“你爱她,不过是因为她在你最痛苦的时候闯入了你的世界,拯救了受伤的你。那只是一种盲目的依赖和眷恋,并不是真正的爱。”
“她可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也从来都不需要你。”
“为什么不去看看呢。让我牵着你的手,带你穿过这隐秘的裂缝,去探寻那个长久徘徊的迷惘灵魂。”
随着蛊惑的蛇言越来越悠远,镜子里的幽蓝海水变成了另一幅场景。
·
伊里萨尔,神殿之中,十二盏烛火长明。
“在乌贝尔堤诺死后,我就失去了大部分的预言能力。这是一种惩罚。”
说话的人是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我虽然从未见过他,但是从他手上戴着的十二颗金色净珠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神殿大祭司,阿尔贝特。
他对身旁的人说:“但是,我能看见你的未来,多洛莉丝。”
面庞尚且稚嫩的多洛莉丝歪着身子随意地半倚在神台边,正借着象征着人间信力的烛火看书。
她闻言没起一丝波澜,似乎对自己的未来兴致缺缺。
“我看见了漫长的痛苦、迷茫、怀疑、犹豫,被背叛,被质疑,被诋毁。”
“但是你一直在前进。多洛莉丝。你没有后退。”
“你试图在两股权力之间维持走钢丝一样的平衡感,你没有就此被吞噬、被摧毁。你一直在前进,你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并且坚定地走了下去。”
多洛莉丝捏住书册,一瞬间有些疑惑和迟疑:“……我一直在坚持?”
“是,有一样东西让你保持着清醒。”
十多岁的多洛莉丝面容柔和美丽,五官还没有之后那么冷利精致得惊人。
她失笑道:“清醒的恨意?”
“不,是爱。多洛莉丝,那是爱和守护的力量。”
爱和守护的力量……
我看见多洛莉丝听到这句话后从书本间抬起头,露出稍许茫然的神情。
“多洛莉丝,我们是不一样的。该为那一切仇恨与罪恶承受责罚的人是我,不是你。”
大祭司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喟叹。他将预言石端正地摆放在神台之上,宽大的衣袍随风轻扬,在夜色里落下一个轻微的弧度。
他抬手将十二盏长明烛火一一熄灭,自己的身影也渐渐隐没在神殿深处。
黑暗之中,只听得大祭司说道:“多洛,你会拥有一个陪伴着你的人,一个你可以永远信任的人。你会任由自己的心去爱她,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所有。”
“……所以,你不要害怕。”
温柔厚重的男声带着无限的接近于伤感和解脱的情感:“让那些死去的魂灵尽情来啃食我的骨吧,所有的仇恨到我这里就该结束了。”
·
镜中画面转换。
空谷,狂风不息。
多洛莉丝跪坐在断崖上,垂眸久久凝望风谷。
“三日了,侍从说你滴水未进。”
一个身穿华丽黑色长裙的女人走到多洛莉丝身后,身上的冷钻石配饰随风铛铛作响。
多洛莉丝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而这个黑衣女子的容貌丝毫不逊色于她,不过与多洛莉丝的冷淡与傲慢相比,这个女人的美丽则带着一种阴郁和狠厉。
“想要守护的人却守护不了的感受……多洛莉丝,我比你更了解。”
那个黑衣女子轻笑着说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谁授意的呢?西姆内尔家族,其实早就站在你的对立面了……”
黑衣女子俯下身,抬起多洛莉丝的下颚,将她被风吹乱的金发别至耳后:“多洛莉丝,你的恨意太不纯粹了,你根本不知道该恨谁。”
多洛莉丝抬起长长的眼睫,看向来人。烟灰色宝石般的眼中满是脆弱和无助。
多洛莉丝竟然也会有这样一面。
对着那个黑衣女人时是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的真实情绪,没有丝毫隐瞒。
我的心脏蓦然刺痛。
空谷之中长风呼啸。
黑衣女人轻轻拭去多洛莉丝滑落脸颊的泪,将一朵紫色的铃铛花别在多洛莉丝的发间,温情地对她说道:“不用担心,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二人目光交错。黑衣女子俯身在多洛莉丝的额上落下一吻。
……多洛莉丝竟然没有躲开。
我看着镜子中再般配不过的二人,几乎要被嫉妒之火吞噬。
心脏痛得要窒息。
原来她根本就有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才会从头到尾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利用我,伤害我。
她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真心。跟那样尊贵闪耀的人比起来,我确实什么都不是。大概在她眼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笑、滑稽,不自量力。
镜中,多洛莉丝的淡色衣裙铺落山谷,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发间的幽兰冷香,那种冷香绕指的感觉熟悉得如同附在我的骨髓之上。
多洛莉丝隔了许久才对那个女人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无法……”
·
指甲嵌入掌心,缓慢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疼痛让我暂时从嫉妒之中抽出一丝清醒。
我骤然出手,一直藏于袖中的匕首狠狠偷袭刺向盘踞在肩上、放松了警惕的蛇。
腥血的味道随着低叫声扑面而来,蛇张大了血口,痛得露出满嘴尖牙。
匕首正刺入它狡猾的左眼之中,蛇身剧烈颤抖扭动。我一把抽出匕首,用力劈向蛇身!
空谷狂风平息,镜中幻像一一褪去。
黑暗镜面只剩下我一个人痛苦喘息、狼狈不堪的脸。
“克莱拉!你在想什么,快躲开!”
海底,多洛莉丝的怒声响起,她挥剑打开一枚向我飞来的碎裂镜片。
海底黑雾已经散开了,西弗昏倒在泥地里。我错愕地看向我手中滴血未沾的匕首——难道根本没有什么蛇?
长期待在这种过去与现实、真实与虚假混乱不清的地方,此刻我的精神近乎于崩溃。
黑色镜面里的那只巨蛇不知何时不见了,镜子断裂之处不断扩大延展,已经裂痕累累。
“你对着镜子傻看什么?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多洛莉丝的语气染上显而易见的怒气。
我看见她按了一下心口,烟灰色的双眸微动,脸色惨白。她的伤加重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溢出眼眶的泪瞬间混入海水。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努力压住颤抖的声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多洛莉丝犹疑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将我往后用力一推,避开了飞过来的一枚碎片。
我在海水中逆流后退,杂乱的红色卷发飘至眼前。我展开手心,看向多洛莉丝先前塞给我的东西。是那枚从黑暗神白骨上退下的戒指。
“嘶~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消失的蛇重新出现在镜面之中。它的左眼处被捅出了一个可怕的伤口,血液从眼睛里流出。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我真的刺中了它的眼睛。
它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多洛莉丝,吐出蛇信。分明没有表情,我却直观地感受到了它在笑。一种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笑。
“原来如此。”它突然卸下了攻击的姿态,安安稳稳地盘着身体悠闲地说道,“竟然真的有人类可以想出这么巧妙的转嫁之术,与我的黑暗之术相融合。”
它在说什么?它口中的人类是指多洛莉丝?
“不错。不错。”它巨大的头搁在镜面上,左边眼睛流下的血染上镜子,几道血痕从镜面蜿蜒而下。
多洛莉丝猛然睁大瞳孔。
镜面上的三道血痕突然转变了向下的行迹,向各个角度延展开去。
很快,血痕就形成了一道咒语。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血字,感到有些熟悉,细想却又完全不记得。
多洛莉丝似乎是被那道古怪的血咒锁住,一瞬间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她吐血落地,邪恶的血印迅速侵蚀她,她的身上开始往外不停地沁血。一切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多洛莉丝没有去抑制血印在自己身上的蔓延,而是不管不顾地召唤出她的魔法权杖,飞到镜面正中间,与蛇头摇摇相对。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多洛莉丝念这么长的咒语。
那咒语漫长地像是一只古老低沉的歌谣。
海水倒灌、天光变换。
在那方静谧的时空中,她整个人与落下的漫天紫色闪电融为一体。我从未见过有魔法师能与魔法元素如此契合,她和无数的它们之间产生一种令人战栗的共鸣,所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和不可探究的奥秘都在化在其中。
那一刹那,我仿佛感受到来自亘古的生命,数千年来,无数死去的魂灵都从这一刻、从这咒语吟唱之中,一一复苏。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吟唱,这才是时空魔法的真谛。
这一瞬间,我仿佛是第一次触摸到多洛莉丝的内心。
七年前,我与她坐在魔法学院的实验室里,窗外大雨倾盆,屋内昏黄色的暖色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轻轻看向我的那一眼。眼中既没有悲伤,也不见欢愉,所有的情绪在她心中达到一种平衡。
隔着那么遥远的时间和空间,直到现在,我才能对她那一年的所思所想,有所领会。
那纸上一笔一划推演出的生命与死亡、真实与梦幻、时间与空间、循环与结束……勾勒出了一切可见和未可见世界的轮廓。
大海之中,漫天紫色的雷电劈落,像震怒的天之咆哮,又如雨雾一样轻盈。
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的雷电魔法,将自己的锋利完全包裹住,退到那样一种地步,轻而化之。
又无坚不摧。
无尽的紫光包裹住了所有,浓烈的情绪随之蔓延开来,万千吟唱之中,有一份是属于多洛莉丝的情感。
我隐约看见紫光之下,海水翻涌,远古黑暗镜面被击碎成千千万万片,折射出的光点如同繁星在轻晃,望不见边际的紫色铃铛花在昏蓝的海水中寂静盛开、摇曳。
——一切与那夜夏日晚风中在神域海、弗尼埃尔家族的宫廷花苑里见到的别无二致。
时光流来又流去,而她从未改变。
兰香幽幽,我沉沉地闭上眼睛,陷入黑甜的梦乡。
蛇灵荣获年度恶意剪辑大奖。
多洛莉丝:我谢谢你了。
蛇灵:不谢,我命都被你搞没了。
“生命与死亡、真实与梦幻、时间与空间、循环与结束。”
这一部分化用自一段对博尔赫斯的书评,非原创。
感谢向往x5,X,逢雪怜梅,Ziop,困成小狗,27407438,ossanxxx,化十的地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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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