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外面还是族长的那个布满水晶的奇怪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夏诺尼和族长都不见了踪影。黑镜碎片上写着一行字:「所有人都停留在时间里。原来这才是真相。」
多洛莉丝抬手将那行字抹去,把那枚碎片镜面交给我。
我说:“这块镜面碎片……”
多洛莉丝说:“这就是阿什利说的‘黑晶石’。”
“黑晶石?”我摆弄着手中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镜面碎片,“这么一小块?”
“黑镜是世间唯一可以吸收阿克瓦族黑暗力量的器物,这块完全足够救治那些被阿什利能量暴走伤到的人们了。你拿着它,先回去交给西弗。”
多洛莉丝说话时,我情不自禁地看着她的嘴唇。
柔软又温热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我咬了咬下唇,立刻收回了目光。
“等等,我一个人去找西弗吗?你去哪里?”我见她要走,连忙说道。
刻意不去回想那些暧昧无比的时刻后,我才定神反应过来多洛莉丝在碎片上抹掉的那一行字——
那是阿克瓦族的族长留下的。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句话?
我问道:“族长给你留的这句话,我曾经在一间地下室中看到过同样的句子……难道那句话是你写的?”
“不,不只是这样……”我混乱地边回想着前因后果,想着那张旧羊皮卷,边说,“你在六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留下了那句话,是这样吗?你早就发现了阿克瓦族的秘密,计划好了所有的一切。现在,族长发现了你的存在……他要见你,你要去找他?”
按照族长先前跟我的那番对话来看,族长并不知道多洛莉丝的存在,他将我跟多洛莉丝误以为是一个人。
我猜测,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杀了我,而是将我丢进镜中幻象,是因为我帮助了他的女儿夏诺尼。不过当做这一切的对象换做多洛莉丝之后,一切就未知了。
……而当时多洛莉丝是为了救我,才匆忙赶过来,暴露在族长面前,他们二人很可能已经交过手了。
多洛莉丝说:“是。”
我拉住多洛莉丝的手臂,有些着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担心你会……”
多洛莉丝却冷淡地推开了我的手:“这跟你无关。”
“……”
我脑子一下冷静下来,蜷着手指缩回手,看着她离开。
我看向自己被甩开的手。
要不是我早已经对这样的多洛莉丝有心里准备,或许我又会有所失望。
这样也好。我不会再看不清,不会再迷失自己。
屋外雨水飘落,冰凉的雨丝淋在脸上,脑子更清醒了三分。
晨暮时分,我独自回到村落。埃琳家里只有西弗一个人,他身体已经恢复了,还在休息,我把镜面碎片放在他身边,就没有去打扰他。
我想着整件乱糟糟的事情,失魂落魄地坐在小屋门前台阶上。
“你魂不守舍地在这里坐了半天了,想什么呢?”
西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我连忙收回无意识按在唇上的手指,正襟危坐。
西弗奇怪道:“你嘴巴怎么肿了,还破了?”
我干咳几声:“有、有吗?”
“当然有啊。你消失的这几天跟掌司大人去哪里了?”
西弗坐在我旁边,说道:“你们不在的这几天里,罗勒姐姐和尼克哥哥回来了一趟,桑妮失踪了。他们等了一天,没有等到掌司大人,就先分头出去找桑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罗勒姐姐说,那天他们跟着达亚尔的追踪咒一起去找族长,走着走着你就不见了,过了半天的时间,掌司大人的脸色突然变得特别难看,什么都没说就用空间阵法不知道去到了哪里。”
突然离开?是因为我那时翻船掉湖里了吧……
我当然不会跟西弗说这么丢人的事。
我正了正神色,用长辈的口吻问道:“你呢,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西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低头道:“没什么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
我说:“你才多大点,怎么说话老气沉沉的。”
“我二十六岁了,生日刚过。”
我怀疑地看着比我矮上半个头的西弗:“你只比我小一岁?”
“是啊。我是贝泽尔578年出生的。”西弗说,“我小时候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情,在……在一个地方封印沉睡了十年,所以现在看起来还是十六岁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说:“那十年你都没有什么自己的意识,不能算数,你现在还得算是十六岁。这么一说你还挺可怜的嘛,虚长岁数,不长个子。”
西弗神色暗淡下来。
他怎么还越来越伤心了?我别扭地推推他,说道:“你说你生日刚过?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过生日的,大家都不敢给我过生日。”西弗神色黯然下来,“我妈妈很讨厌我。”
等等,弗洛拉是西弗的姨母,那么西弗的妈妈不就是弗洛拉的……姐姐?堂姐?表姐?弗洛拉竟然有姐姐吗?虽然不知道西弗何出此言,但他悲伤的样子还蛮认真的。
我说:“妈妈讨厌你就讨厌你呗,至少她还活着。你看我,我妈妈倒是不讨厌我,但是她因为照顾我,很早就生病去世了。”
我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是想委婉地安慰一下西弗,没想打他听了我的话后更难受了,好半天不说话。
屋檐上雨水连成线落下,路过的小胖家的妈妈撑着伞对我们喊:“两个傻孩子,站在门口干什么呀?快进去躲雨呀!”
我应了一声,看着那微胖的妇人挎着竹篓在雨中跑回家。
多洛莉丝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族长说,这里的世界即将走向灭亡。
但是刚刚那个妇人,以及村落的其他人看上去却都是那样的真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西弗说,“这里人们在不断重复过去的自己,只是实化的回忆虚影,不能算是真正的人。我在试图与这里的亡灵对话的时候,发现他们其实都已疲惫不堪了。”
西弗指了指自己的心:“他们的心早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躯壳。”
“西弗,你能与这里的亡灵对话?”我问道,“我先前见你用了咒术,那不是简单的亡灵咒,而是慰灵咒吧?”
慰灵咒,需要以自身的力量净化亡灵留存的执念,从而施以祝福。这个咒语没有极其慈悲,舍己和超脱的决心是做不到的。恐怕连多洛莉丝也不行。
西弗这么小的年纪竟然能使用慰灵咒是我想不到的。
于是,我问西弗:“你跟神殿有什么关系?”
我的印象中,只有主神殿的那些人才有这份能力和闲心。
西弗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我,还是说道:“……我在那里长大。”
在神殿长大的孩子?
西弗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这样也说得通他那一身强大到恐怖的黑暗力量是怎么回事了,跟神殿扯上关系的都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神殿大祭司的死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如果他应该知道的话,多洛莉丝以后会告诉他的。
雨势渐小的时候,我问西弗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西弗说:“这个村落里有妇人在生孩子,前天夜里就开始了,现在还没有生出来。”
那嘶吼的声音已经是很虚弱了,但依然让人听着是很难受。
西弗似乎十分难以忍受这样的叫喊声,他焦躁地揪着自己的衣服,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就要往那户人家走去。
我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告诉他们,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在第一夜就已经死去了,这样他们放弃保全孩子,那个妈妈还能好受一些了。”
“什么?死胎?”我怔怔地松了手,“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我感知到支撑阿克瓦族延续的庞大魔力在慢慢衰退。这个村落已经不会有新生儿的诞生了,就连活着的人都会很快一一消散。这里永无止境的回忆和循环快要被打断了。”
站在那户人家门口,我看到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门外。
西弗闯进人家的家里,冷不防看见一家老小紧张又希翼的脸,产妇盖在棉被之下,产婆握着她的手喂她汤药,产妇顺从地喝下,即便力竭,声带受损,闷痛只能在喉管里来回转动,也在拼命的用力。
看到这些,西弗本想说的话又不敢说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站到我的旁边。
“为什么呢,一开始就是没有价值的孩子,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保护他。值得吗?”他茫然地捂住脸。
值得吗?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我的母亲也不会劳累染病死去,我作为她的延续,替代她活了下去。可是我也没有能活成什么了不起的人。
甚至也是他人眼里的坏人,罪人,堕落的人。
值得吗?对于这个问题,我其实与西弗一样茫然。
直到半夜,那妇人的喉管里闷闷滚出来的惨叫声才停止了,产婆倒出来的血水染红了葡萄藤下的整片土壤。
房内守着的众人看着生出的孩子先是欢欣呼喊,然后崩溃痛哭,陷入疯狂,最后沉默下来。
混乱的时空,因为强大的魔法力量而自洽。一场巨大的、甜美酣畅的梦境,所有人都陷入其中忘记向前的力量。
所有沉睡的人都会在多年以后,以同一种身份归来,不断重复,不断重复。老去的不再老去,长大的不再长大,风华正茂的永远风华正茂,风蚀残年的永远风蚀残年。
这里的人是留在回忆里的人,他们每个人都那么鲜活,以自己渺茫、短暂的一生去凝视生活,将人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翻来覆去地咀嚼回味。
现在梦被惊醒了——
夏诺尼恢复光明、海丽娜彻底疯狂、埃琳的儿子死去、埃琳自杀,族长悔痛醒悟,新生儿被抹杀……
构成整体的细微梦境在逐个破碎,其中的人们陷入无比的痛苦、再无往事可回忆,日日茫然、夜夜思考,最终都会恍然惊觉一切都是幻象。
如果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多洛莉丝的目的是什么,那我也太笨了点。
她要用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将阿克瓦族的一切毁灭。
从六年前开始就是这样。她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什么都做好了。
然而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又让我发现她想做的事并不止于此。
好想写轻快欢乐一点的剧情,但是主角之一的多洛莉丝就是一个很沉重的人,毕竟她目前主业是搞政治/斗争,副业是做时空魔法理论研究的,必须处处算无遗策,否则不光是自己要死,自己阵营的所有人都会死。
掌司大人每天都活得特别心累,幸好总会有退休的那一天的。
展望一下,掌司大人退休后的日常就是边谈恋爱,边写写论文发发顶刊,顺便拉高一下帝国魔法司的世界排名,真是好快乐呢(bushi
接下来的五六章也都是剧情,大家可以跳着看,还有□□章第二部遗忘之岛篇就结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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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血色葡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