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伊里萨尔。乔治·弗尼埃尔的府中。
多洛莉丝站在父亲面前。
乔治咳嗽不断，昔日意气风华的国王，现在寄人篱下的没落贵族。不过几年的时间，他看起来似乎苍老了数十岁，眼里早已被不甘与恨意侵蚀。
乔治对多洛莉丝说：“你的母亲最近带着内阁的人频繁与西姆内尔家族接近，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多洛莉丝平静地说：“那些人也是母亲的兄弟姐妹，或许是您多心了。”
乔治冷哼一声：“我多心？她的那些心思都已经不屑掩饰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与我们的关系，好彻底回归西姆内尔家族。”
“如果，我是说如果，”乔治道，“我跟你的母亲离婚，你也会跟她一样背弃弗尼埃尔家族吗？”
多洛莉丝垂眸不语。
乔治打量着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女儿，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咳嗽了几下，顺了口气继续说：“你的母亲已经搬入出嫁前的旧宫殿去居住了，离婚是迟早的事，你做好准备。不过我今日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你的魔法天分是难得一见的，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卡挪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刃。”
乔治说：“还记得国师曾经的那个预言吗？弗尼埃尔家族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一是我无能，二是威廉无耻，三是乌尔贝提诺……罢了，不说他了。
无论如何，现在看来，你都是弗尼埃尔家族最大的希望。所以，父亲想请求你做一件事。”
多洛莉丝问：“什么事？”
“加入皇家魔法司。虽然乌尔贝提诺已死，但是我们的魔法师部队依旧十分强大。
威廉忌惮又垂涎这股庞大的势力，却无可奈何。一旦你加入皇家魔法司，效忠于弗尼埃尔家族的大魔法师们势必也会跟从你加入，那样你可以伺机将两支队伍融合，最终吞食西姆内尔一族，恢复弗尼埃尔一脉。”
“多洛莉丝。”乔治拍了拍多洛莉丝的肩，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颓势和衰败，那是人在长久的愧疚和绝望中留下的深刻痕迹。
“我们弗尼埃尔家族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我不能让它的荣誉断送在我的手里。你也绝对不能，知道吗？”
多洛莉丝没有立即答应她的父亲。她一出府邸，威廉·西姆内尔国王就召见了她。
威廉国王问了她同样的问题，问她是否愿意为皇家魔法司效力。皇家魔法司是皇家的私兵，皇室的利益即为最高利益。
威廉国王跟多洛莉丝说，虽然现在的魔法司服务于西姆内尔皇室，但是她加入的话，皇家魔法司就会同时归属于西姆内尔家族和弗尼埃尔家族。
“多洛莉丝，你虽然姓弗尼埃尔，但是不要忘了，你的身体里同时流着两个家族的血液，更何况你又是如此出众的魔法天才，新的帝国需要你的力量，再没有比皇家魔法司更适合你的位置了。”
小威廉国王作为一国之君，确实有过人的蛊惑能力和演讲才华。
两支魔法师队伍在数年的战争里早就结下了血海深仇，更遑论弗尼埃尔一方的领袖——黑暗魔法师乌贝尔堤诺，正是被西姆内尔家族魔法司的人直取了头颅。
小威廉国王这番话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为了借由多洛莉丝的手，彻底吞并弗尼埃尔家族的旧部。
多洛莉丝这次直接拒绝了小威廉国王。
国王让她不要急着做决定，回去再好好想一想。
这日多洛莉丝眼里所看到的伊里萨尔，傍晚天空没有一片云。
变故来得那样快。
就在她离开王宫回家的路上，听到了父亲乔治的死讯。
不过才两个小时的时间。
等她再次赶到父亲府邸的时候，弟弟罗兰特和弗尼埃尔家族的亲信们正对着乔治的尸体恸哭。
多洛莉丝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只看着里面那些悲伤欲绝的人。
她僵硬地伫立许久，之后转身离开。
另一个房间里，所有可疑的人一字排开，都站在她的面前。
“雷罚。”多洛莉丝轻声道。
紫光闪过，面前所有的人立刻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打滚，最终一个女仆承受不住雷电的酷刑，说是凯瑟琳夫人指使她在乔治大人的枕头上落下无色无香的毒粉的。
多洛莉丝抬手杀了她，对她做了临死前的记忆回溯。
事实证明女仆没有撒谎。多洛莉丝看着那一幕幕画面，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画面里，午后，也就是多洛莉丝入宫见威廉国王的时候，她的母亲凯瑟琳对女仆说：“他把多洛莉丝喊回来了？”
“多洛莉丝……我这个女儿始终是个变数。”
凯瑟琳夫人紧锁眉头，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女仆命令道，“不行，你去加大剂量——不，换种毒药，我等不了了，日落之前我必须要听到我夫君的丧钟。”
府邸中到处都是哀嚎痛哭，院子里有仆人隔着房门大声寻问多洛莉丝：“凯瑟琳夫人听闻噩耗，已经快速从清水院赶来见乔治大人最后一面，您是否要出去见见您的母亲……和您的父亲？”
多洛莉丝在房间里收了回溯圈，隔了许久才说道：“不见。”
真相如此不堪，得知是自己的母亲杀死自己的父亲，她现在该是什么心情呢。
残阳落在她的眼睫上，如时光流逝中自苦的蝶。
幻境中，满屋子里滑稽的人和物一一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最后，连默默伫立在那里、迷惘无措的多洛莉丝本人也随着血色残阳消失了。
多洛莉丝的世界里渐渐变得寂静，只剩下混沌的黑暗。血腥、猜忌、背叛、自我怀疑和不择手段。
在之后漫长的权力斗争之中，她收敛起了锐气，如在绳索上行走的人。孤独和执意，漫长的灰色情绪，毫无波澜，像是将自己关进了冰封的寒冰之下。
那种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仅仅是稍微与之共情，就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心脏闷痛得厉害，我站在原地平复了很久。
我以为这样的灰暗会一直持续到这场幻境结束。然而，突来的红色火焰击中了我——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弗林之火。
不，不是击中我，而是击中了多洛莉丝，这是她的幻境。
这是尼古拉斯在她体内种下了弗林之火的火毒。
这个时候的多洛莉丝在魔法司过得并不顺利，也日渐受到小威廉国王和魔法司掌司尼古拉斯的猜忌打压，最终因为一次困局被罚入普罗娜魔法学院任教。
再之后，灰暗的世界里慢慢透进一些光亮，幻境的画风变得不太一样……
我看见了普罗娜魔法学院的茵茵绿地，一只长得奇里奇怪的火红色狐狸甩着尾巴从远处笨拙地跑过来。
幻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
我依然在黑镜碎片之中。
湖边，多洛莉丝站在我的面前，瞳仁里涂满可怖的漆黑。
“多洛莉丝……”我试图唤醒她。
晦暗光线之中，多洛莉丝突然问我：“克莱拉，我曾经送过你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呢？”
“我、我弄丢了……”
“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吗？”
下一秒，多洛莉丝掐住我的脖子。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疯狂和恶意。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格外诡异邪气的多洛莉丝，痛苦地拽着她的手：“多、多洛……”
温热的唇印上我的唇畔。
冷淡花香之中，呼吸交错。
我忘记了挣扎，任由肺部一丝一丝的空气被残忍地剥夺去。
“你不是喜欢我吗？”她慢慢收紧手掌，俯身在我耳畔，咬着气音一字一字道，“不要停止，不要离开。否则，我会……亲自毁掉你。”
嘴唇被咬破，铁锈味漫开在舌尖，冰冷的话语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勒住我的手指松开，冷彻的指尖划过我滚烫的脸颊、唇畔、脖颈……
血珠从颈侧滑下，没入衣领，夹杂着水汽的幽兰铃铛花沁出香气将我圈住、我控制不住颤抖，渐渐溺毙其中。
几近窒息的瞬间，脑海里忽然想起那日我们在风院擦肩而过后，一只蝶穿过细密的雨帘、跌跌撞撞飞至灰色长廊的画面。
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我手脚失力地环住她单薄的身体。
出于恐惧。或是其他。
紫蝶发出幽幽光芒于墨湖上飞舞，在水面上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模模糊糊之间，我心中闪过一个荒唐而短暂的念头，既然蜉蝣朝生暮死，我们又为何不能一同死在这块镜中？
泪水滑落，咸涩混入交缠的舌尖，多洛莉丝僵硬了一瞬间。盯着我的墨色眼眸中起了一丝涟漪。
风停的时候，树林也静了，湖中涟漪也尽数散去了。
我拢了拢衣襟，捂着脖子不住咳嗽，肺部和心脏都如着了火一样。
多洛莉丝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冰冷理智的水晶灰色。仿佛刚才那个可怕又疯狂的她只是我的错觉。
她对我说抱歉。许久之后又对我说，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这位掌司大人有点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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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花苑旧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