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丽娜的声音。
唱歌的人难道是海丽娜?
我跟多洛莉丝找到了那个女人,她坐在一个篱笆院子里,几只慵懒的猫围绕在她的脚下。海丽娜侧头枕着木椅靠背,怀里抱着一只绿眼的黑色猫咪。
“喵~”
一只猫跳起来扒住海丽娜的腿。她停止了唱歌,自言自语道:“不是才给你喂过食吗?怎么又饿了?”
她偏过头来,目光略过我和多洛莉丝的方向,却没有一点停顿——她看不见我们。
这个女人的模样比六年前我见到她的时候要年轻很多,大概才十七八岁左右。
光洁苍白的皮肤上有一小块刺青,眼影颜色跟猫的绿瞳一样,宽松的黑袍随意裹在身上,脖子间带了一串动物骸骨串成的项链。
她放下怀里的猫,起身进了房间里。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忽然想起,海丽娜的这个简陋小木屋的模样与族长居住的屋子一模一样。
等她拿了一盆鱼骨出来准备喂猫的时候,一个面孔模糊的妇人走进了院子。
“海丽娜!海丽娜!”那个妇人欣喜地喊道,“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年轻的海丽娜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猫的头,对妇人说:“你遇见谁我都不惊讶,但是如果你再往里走几步,你就要做上好几天噩梦了。”
妇人闻言低头看向地面,她立刻吓得退后了好几部,大骂道:“你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没事在家里摆什么恶阵!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的妹妹埃琳?又温柔又文静,从来没给我惹过麻烦!”
海丽娜笑了起来,眼角的刺青随着她的笑容变化了形状:“我要是真的跟埃琳一样没用,恐怕要哭的人是你吧。你说呢,我虚荣的妈妈?”
那个妇人没有反驳海丽娜的话,反倒谄媚地笑了两声:“你说得对。温柔安静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可族里‘第一黑巫师’只有一个,我的宝贝女儿,你不知道给妈妈的脸上增了多少光彩!”
海丽娜垂着头喂猫,闻言轻嗤一声。
妇人继续道:“我这不就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吗?老族长的儿子你见过的吧,老族长要退任了,准备让他的儿子继任,已经说明了要让他的儿子娶你呢!”
海丽娜僵硬住,手下的猫疑惑地抬头舔了舔她的手心。“你说谁?”
“老族长的儿子啊!你不是喜欢他的吗?”
海丽娜揪起直往自己身上蹭的猫的后颈,把它拎开,喃喃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
“少来,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还能不知道你喜欢人家。他还给你送过糖果的,你床头那颗糖到现在都还没吃呢!这婚我已经先替你应下来了,你要是不喜欢他我现在就去替你拒绝这门亲事。”
“等等……”海丽娜喊住母亲,捏着自己的衣摆,半晌才说道,“不用去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眼前的这个海丽娜只是个有些古怪伶俐的怀春少女,跟日后那个面目可憎的恶毒老巫婆判若两人。
画面一转,海丽娜推开房门流着泪走出来。
她这时辫起了长发,虽然容貌没有大改,但眼角里已经起了细纹,没有了曾经的傲气,看上去已年长了好几岁。
一个男人追了出来,拉住海丽娜的手:“海丽娜,你听我解释!”
海丽娜甩开他的手,愤怒道:“解释什么?……你跟我的妹妹?你怎么敢!”
她说着说着又狂笑出了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可真厉害,瞒得这么好。那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
她流着泪看着眼前的男人:“夏诺尼至少有五岁了吧……是从你知道我不能生育的时候开始的吗?”
泪水爬满她的脸颊,她面目狰狞,已经有一丝日后歇斯底里的模样:“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才杀了阿南?才遭到他临死前的诅咒,一辈子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的族长之位!结果你又做了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
“不是这样的,海丽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男人祈求道。
海丽娜平静了一些,冷声问:“那你说说,你们的事实是怎样的?”
“我跟埃琳……我跟她……”男人却难以说下去,“并不是在我们结婚之后……而是在这之前……”
我在不远处旁观着,暗道好家伙,这话还不如不说。
海丽娜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反应,好一会儿才重复道:“……之前?”
“是……我们结婚之前我就跟埃琳分手了,你相信我,我们结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她有什么了……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怀了我的孩子……”
海丽娜无比受伤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所以,你从头至尾都在欺骗我?”
“我……”男人看着海丽娜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脸说出口,他突然痛苦地捂住脸,失声痛哭,“海丽娜,对不起……我从没有想过要骗你……”
许久以后,海丽娜深深吐出一口气,说道:“我可以原谅你……”
男人惊讶又诧异,上前抱住海丽娜,一遍又一遍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原谅我吗?”
我看到这里忽然明白:面前的这个海丽娜,与其说是真正的“海丽娜”,不如说是族长幻想中的海丽娜。
这是镜子里的世界,而非全部的真实。
我说道:“在镜中幻化出一个真实的人——族长把自己的心头血放到这面镜子里,变成了海丽娜……他每天想着的人是海丽娜?得到海丽娜的原谅竟然是他最深的执念吗?为什么?他不是喜欢海丽娜的妹妹埃琳吗?”
多洛莉丝问我:“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埃林?”
“他告诉我的呀,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我比了一个蝴蝶的手势。
“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回想了一下,“他说他当时是爱埃琳的——等等,当时?他的意思是他早就已经不再爱埃琳了吗,在跟海丽娜结婚以后?”
我继续道:“可是也不对啊,他即便不爱埃琳了,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他爱海丽娜。”
多洛莉丝唇色有些发白,她淡声道:“他不敢说而已。”
林间起风,蓝色的树影摇曳。我也渐渐收回了心神。
不远处那两个人已经重新拥抱在一起。
我唏嘘道:“所以这些只是族长的幻想?海丽娜那么骄傲的人根本不可能原谅他……不过这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是虚假的。”
“刚才心甘情愿翻船落进湖里的人不是你吗?”多洛莉丝嘲讽道。
我一时语塞。
年轻的族长和海丽娜很快重归于好,两个人牵着手走远了。
我跟多洛莉丝的面前只剩这间空下的简陋小屋。
多洛莉丝说:“阿克瓦族的一切本身就是一个诅咒。黑暗神艾吕柯斯留给阿克瓦族的力量,是想达到他的一种永恒,一切的事情都在重蹈过去的覆辙。而死亡这个概念,被他从他的生命里剔除,他从而获得了他的概念里的永生。”
我:“剔除死亡?”
多洛莉丝:“他剔除了自己的意识,放弃了部分思考能力,拒绝‘时间在向前’之一感知,时间不再流逝,从而把自己降级成一种更低维的存在——
忘记悲伤,人就不会悲伤,不再恐惧死亡,人也就不会死亡。”
“你想说这样就放弃了真实的自我意识,这是一种逃避?”
多洛莉丝不置可否:“是一种很疯狂的尝试。”
如果是你呢,你会……
我刚起了一个念头就觉得可笑。
她可是多洛莉丝,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到可怕的多洛莉丝。
“所以你想要毁灭这里的一切?因为这些一味沉寂在可笑回忆里的、不死不活的人在你看来是没有必要存在的?”
我说:“我曾经在一间地下密室里看到了一句话,‘所有人都停留在时间里,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句话是你在六年前写下的,对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或者是在更早的时候,你就已经想着要撕毁这一切的虚假。”
多洛莉丝闻言看向我。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仙女木林?六年前也是,现在也是。”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从六年前就计划好这一切了是吗?”
六年前多洛莉丝身为魔法司的副掌司,为什么会屈降身份来担任一组实习生的考官?
我曾经以为,我对她是不一样的存在,不过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狠狠给了我几记耳光,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利用我解除火毒、利用我达成毁灭阿克瓦族中的其中一步,这样讲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即便是这样……再来一次,恐怕我依然心甘情愿。
近乎凝冰的金色长发,永远的高傲冷淡不近人情。
却偏偏此时要用她那灰雾色的眼眸凝视我,雾气有如实质,几乎快要聚成水滴。
她这样看着我,我会误以为那眼神里其实是有一丝哀伤和痛苦的,我会误以为她是在说是我想错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我。
她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
多洛莉丝抬起指尖拂过我的眉,有一股很浅淡的铃铛花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血腥气。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我突然发现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冷汗从额角流下。
下一秒,她失力倒在我的怀里,我慌乱地搂住她。
这一部分关于人类自我意识与时间感知的内容,其实是一个被讨论得很多的哲学问题。
比如,尼采在《哲学与真理》中有说道:“只有通过忘却这一原始隐喻世界,人才能够若无其事、不慌不忙地生活……”
康德认为,时间本身并不存在,它只是一种理解,是我们设置了时间。动物并不生活在时间当中,因为它们没有时间意识,对它们而言,没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它们完全存在于时间之外。只有人类被赋予了时间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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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三日蝴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