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么希望我们化作蝴蝶,只活三个短暂的夏日也好。」——济慈
我乘一叶小船,拨开芦苇丛,穿行于黑暗之中。
我再次见到了这片死水一般平静的墨湖。
星和月悬在空中、倒映在湖上,沉沉地向我压下来。
木浆所至之处,长长的光影支离破碎,待水波纹稳定后,又恢复成摇曳着亮光的墨玉。我追逐星月,又将星月抛在身后。
在这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中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这就是镜子里的世界,又或者说,是我的世界。
回忆是一条流不尽的河,而我此刻独自在这里泛舟。
紫色的蝶自远处飞来,留下一片荧光残影。它落于我的肩上。
它竟然也跟着我破镜而入。
我偏头看着它,叹了口气问道:“族长要等的人其实是你么?多洛莉丝。”
它扑闪了两下翅膀,又落在我的手尖上。
岸边传来歌声,那声音哀婉、空远、不辩性别,恍若是来自遥远的时空:“它早已在黄昏黯然失色。树木温柔的阴影,载送飞鸟,摇荡枝条的微风,迷失于别的灵魂的灵魂……”
蝶落在我的指尖,于我的心上泛起一圈涟漪。
它脱离我的指尖而去,再次飞远。
第一个起伏之间,紫色的蝴蝶略过灰暗的长廊——
那时六年前,我初到魔法司实习的时候。我去风院处送材料,是申请实习补贴的证明。半途天上下起了雨,我就把材料塞进里衣加快了脚步。
雨中,多洛莉丝从风院走出来,撑着伞与我擦肩而过。
我想要喊住她,却没有足够的勇气,眼看着她与我渐行渐远。
我淋得半湿,久久不能回神,失魂落魄地敲了半天风院管理办的门,也没有人应答。
灰暗的阴冷走廊里,雨水从灰色的屋檐和火红的枫叶间落下,很久都没能停。
那天下午,灰暗的光线与连绵的雨水之间,有只笨拙的蝴蝶跌跌撞撞穿廊而来,最后轻轻落在了我的肩上。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伊里萨尔最漫长的一场雨了。
第二个起伏之间,在明晃的烈日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我才刚到普罗娜魔法学院读了不到半年的书,还没有认识多洛莉丝。
那个时候我虽然自己过得很糟糕,但有种近乎傻缺的、不想别人跟我一样不如意的念头。
有段时间,佩尔朱克学生公寓园每到夜里就有女孩的哭声,我被吵得睡不着觉,就去问了她原因。
原来是学校里有个变态的老师,用学业成绩威胁一些漂亮的女孩子,强迫她们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
人人都不敢反抗,因为成绩直接关系到毕业后能否进入魔法司任职。我当时自己也时常受到父亲诺林格家族的威胁和侮辱,因此对那些权贵们抱有特别大的敌意,在听到那个女生的故事后我非常气愤,直接去检举了那个老师。
结果可想而知,我被罚去消除双生石的魔力——对于我当时的魔法水平来说,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在双生石盘边上毫不停歇地推盘绕圈走了三天,全身的灵力都快被抽尽,金色的阳光照得我头昏脑涨,我的脚步再不能迈进一步,只想就此停留下去。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恍惚间仿佛也有一只闪着细碎阳光的蝶落于我的鼻尖,它轻盈的双翅在空中轻扇,拖曳住我下沉的身体和灵魂。
第三个起伏里满是咆哮的激流声——
时间已经倒流到最初的时刻。
荒凉的罪都。暴雨过后树木枯萎,洪水袭击了村落,房间被淹没,家家户户的人们都在逃难,哀嚎遍野。
避难的草席堆里,与我有着同样红色卷发的女人抱着生病的幼小的我,我被裹在温暖的棉被里,她的眼泪滴在我稚嫩的脸上。
我烧得神志不清,抬起胳膊擦掉她的泪,用小手抓住她的食指,依恋地蜷缩进她的怀里……
*
“噗通——”
我坠身一片轻盈之中,昏昏沉沉地想道,是有什么东西落水了吗。
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抱住我用力将我往上拽。
我接连呛了好多口水,被甩在船上,跪坐着狼狈地咳嗽。
我听到多洛莉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却看不见她。
她似乎永远不起波澜的声音里此时是显而易见的恼怒:“我不是让你不要看镜子吗?”
我茫然四顾,伸出手去摸索。一双冰凉的手立即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立即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如失力的人攥住了唯一的力量。我的身体不住发抖,陷入过往混乱的一幕幕画面之中,头痛不已,心口也漫上旧伤的闷痛。
“闭上眼睛。”多洛莉丝跟我说,刻意放低的声音循循诱导,“眼睛看到的,不是真的。”
我抓着她的手,闭眼定神许久,再睁眼时我还在方才那片墨湖之上,只是没有了满湖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夜之中,人是无比渺小的,惶惑不安和恐惧几乎是人的本能。
似男似女的歌声还在萦绕在耳畔,原来我是受了歌声的蛊惑,陷入回忆里的人会翻船沉入河中。
是多洛莉丝将我拖了上来。
我与多洛莉丝满身水痕,我狼狈地趴坐着,她正坐在我的面前。
在这黑夜里,周围俱是寒冷,她是唯一的热。我情不自禁地往她身边挪近了一些。
“我……”我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我,灰雾色的眼眸沉沉如墨,声音嘶哑:“我不来?难道你要我亲眼看着你死在这里?”
是我理亏,没有听她不要看镜子的命令。
岸边传来的歌声依旧在继续,我晃神片刻,问多洛莉丝:“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们同坐船上,顺着歌声的方向,划船许久,去到岸边。
下船的时候,我险些被绊倒。我蹲下身去看,发现是刚才跌进河中时,脚上勾到了一条链子。
我蹲下身摘下那条缠在鞋上的链子。
竟然是浅蓝钻石的.
我从来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钻石,在红宝石地下集市炒到天价的那条“镇市之宝”比起这条来也显得逊色了。
这是……发财了?
我抬头正欲跟多洛莉丝说,却发现她脸色十分难看地盯着我手里的手链。
“你认识这条手链?”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将手链递给她。
多洛莉丝接过手链,回头望向沉寂的水面。
我悄悄看着她,金色的湿发散在她的肩上,我第一次从她淡漠的脸上见到这样近乎悲伤的表情……
不,这样的神情是那么熟悉,曾经在哪里见过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了?”
多洛莉丝握紧了手链,深深闭上眼睛,“是伊芙琳的手链。”
伊芙琳·西姆内尔?大公主殿下?
多洛莉丝在岸边单膝跪下,在湖畔画了一个亡灵安息咒。
水面无月,平静的黑色湖面下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枯骨。
“阿尔贝特,我会把你带回你想去的地方。”多洛莉丝轻声说着她的承诺。
紫蝶已经不见了,多洛莉丝黑色的衣摆垂落在岸边,挺拔清立的背影与黑色的弧形湖面连成一线,无限延伸,那么悠远,如秋日里一只枯瘦的蝶。
我不知所措地站着。
她对我解释道:“大祭司的尸骨在湖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此时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的孤单难受。
我也跟着在她旁边跪下,看向来时黑不见底的湖水。
我有些难以置信,卡挪帝国无上荣耀的神殿大祭司阿尔贝特的尸骨,竟然默默沉在了遗忘之岛的一片镜面碎片里?
我偷偷侧头看她,多洛莉丝跟神殿大祭司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大祭司究竟为什么会背弃自己对十二主神的信仰,转而与多洛莉丝站到同一阵营?
还有大祭司跟大公主殿下,为什么大祭司死后唯一的遗物竟是伊芙琳公主的手链?
多洛莉丝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恢复成那副不起波澜、淡漠冷酷的模样。
我问她:“你先前在魔法宫殿里不是说,大祭司没有死吗?难道是在我们来仙女木林路上的这段时间里他遇害了?”
“他的尸骨埋在这里,灵魂却死在另一处。”
多洛莉丝不欲多提,看着前方说道:“你说这歌声耳熟,你想起来是谁的声音了吗?”
第二个双生石的故事是个伏笔,在克莱拉还不知道的时候,多洛莉丝就认识她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三日蝴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