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的是一本族长笔记。笔记从两年前开始记录。
「601年,一月。大雪封山。一个叫达亚尔的人从外界来到了族中,说自己是阿克瓦族的后裔,想要回归族谱。
我查看了他的血脉,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是我族遗失在外的孩子。这个灵力极强的孩子很快成为了我族的副族长。」
「601年,三月。我跟埃琳的儿子,帕利去世了。埃琳十分痛苦,我去看望她。但埃琳一直跟我重复,“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以为她是悲伤过度精神错乱了。」
「601年,四月。我竟然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夏诺尼,而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我瞒下了族人悄悄将她安置在海丽娜结婚之前的住处,那里足够偏僻,确保她不会被别人发现。她眼睛看不见,因此我经常去照顾她,她却坚持说自己未来会有一天能看见阳光和山川,每天挣扎吵闹着要去找能治好她眼睛的那个人。
这太荒谬了,我不禁怀疑这个孩子或许早就不是夏诺尼了,而是魔鬼变出来的人。」
「601年,六月。我开始怀疑,埃琳说的话是对的。如果我们所处的一切、包括我们本身都是虚假的。
如果一件事是虚假的,总是有迹可循的。」
「602年,六月。过去的一年里,我一直在寻找我族的历史,寻找过去的痕迹。
我发现了令人恐惧的事实。我在寻找过程中被一股未知的黑暗力量不断“矫正”,我常常失去一些记忆。
幸好,达亚尔给了我这本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不是阿克瓦族的东西,而是外界来的,所以笔记里的内容一直得以保存而不被“矫正”。
我一次又一次地复习笔记中的内容,一次又一次地震惊,一次又一次地醒悟。」
「602年,十二月。我终于知道了我们一族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永远重复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刻,永远停留在那里。
而我该重复的生活是这样的:夏诺尼永远由海丽娜抚养,时间久了,瞎掉的夏诺尼终于感化了海丽娜的心,海丽娜放弃过往,原谅了我,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一起照顾夏诺尼长大,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下一次的开始。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面对这残酷的真相,我在痛苦中划花了自己的脸。
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带族人们隐居。离开过去的村落,或许就能逃离那不断的循环,那完全失去了真实的生活。」
「603年,一月。主部落的人都消失了,他们回到了黑镜中,可能很快就会再次从黑镜中走出来了。一同走出来的,或许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
我失败了,原来一切都不可逃离。」
「603年,二月。我在等待死亡,不,算不是死亡,我本身也不是活着的人。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我回想了整件事——导致了这所有的混乱、阻止过去重复发生的,是两个变数:海丽娜和夏诺尼的死,以及帕利的死。
夏诺尼为什么坚信自己的眼睛会被治好?是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吗?而海丽娜为什么不能再复活?她的存在是被谁彻底抹杀了?
所以我要等待那个能够治好夏诺尼的眼睛的人,那个人或许能解开一切谜团。
我想,那个人也快来了。」
看到这里,我依旧一团雾水。族长在等我?
我细想后,发现有一点他说错了,其实是三个变数。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就是达亚尔带来的这本不会被抹去的笔记本。
海丽娜和夏诺尼的死是因为我和多洛莉丝六年前的试炼,但埃琳儿子帕利是谁杀的?难道不是如埃琳所言,她儿子是被朋友误推进山下?
我往前翻了几页笔记,注意到达亚尔刚来一个多月,帕利就死了,我很难不将帕利的死联想到达亚尔身上。
而那个达亚尔究竟又有什么目的?
我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标明时间,上面写有:「所有人都停留在时间里。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句话好熟悉。
我想起不久前曾在地下密室见到同样的话。
这绝对是两个人的字迹。那么那张羊皮卷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合上笔记,对族长说道:“我想你等错了人,我什么也不知情。你该找的人是达亚尔。”
他对我说:“不,我等的就是你。你才是最初的布局人。”
“布局?”我皱了皱眉,“布什么局?”
“布什么局?到了现在,你何必再装作不知道呢,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阿克瓦族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关于永恒的实验,或者说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这里亡灵们将一场可笑的回忆之梦反反复复做了三千年,到如今,该停止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黑暗神?什么永恒?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还布局?
“你想多了。”我一口否定了面前这位有被迫害妄想症的族长,“我跟阿克瓦族无冤无仇的,按照我的性格,即使要报复也只会报复海丽娜一个人,既然她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夏诺尼已经随着那股矫正的力量复活了,而海丽娜却没有能重新活过来。
海丽娜间接死于诅咒的反噬,而导致反噬的是多洛莉丝的净化钉。
换而言之,其实是多洛莉丝间接彻底抹杀了海丽娜存在。
也就是,很可能因为多洛莉丝的原因,才将海丽娜从循环中剔除。
所以这族长等的人,不是我,而是……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多洛莉丝?
她到底想做什么?
“别紧张。”族长放轻了声音,他那副面容上一刀一刀饱含的深沉痛苦和怨恨的伤疤看上去也平淡了很多,“我从你一进门就说了,看得见总比看不见要好。比死亡和失去更让人绝望的是,一切都看不到尽头。”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二十岁的时候接过了族长的重担,发誓要尽一切力量给族人们更好的生活。
只是我当上族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让我难以接受——父亲要求我娶海丽娜为妻。
海丽娜是我们族中最强的黑巫师,是唯一的族长妻子人选,可是当时我只爱她的妹妹,平凡的埃琳。
后来,为了我的族长之位,我不得不与埃琳分开,与海丽娜在一起。”
“婚后我才发现埃琳竟然已经怀有身孕,她坚持生下了孩子。我愧对她,愧对我的孩子,也愧对海丽娜,可是我也不能放弃我的理想,不能放弃我的族长之位。
直到我发现——事实的真相。原来我所痛苦纠结的一切都是笑话。
一切都在轮回。所有的人都麻木地活着,都停留在回忆里。”
“回想起来滑稽可笑。我的生活像是一种时间的折叠。
二十到三十岁的时候,在为过去埋在心中的一个执念而活,三十到四十岁的时候,在为二十到三十岁时未尽的事而活,到现在四十多岁,好像都是一场空,只剩下了千疮百孔的心和疲惫万分的身体。”
“我有时候也甚至会想,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人就是这样的。看不透的人就永远停留在过去,看得透的人也可能选择一辈子活在过去的时间里……
我要如何替我的族人们做出选择?是毁灭这一切,还是继续留在梦里?”
族长的泪从眼眶溢出,滑落在他刀疤纵横的丑陋的脸上。
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情感,但对他而言那大概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虽然我这个年纪还谈不上一辈子不一辈子的事,但我好像二者皆有之。
一半的时间在为过去困顿,拼命想挣脱逃离,另一半的时间又心甘情愿地活在过去,似乎那些时光里的才是真正的我。
很多时候我几乎从不考虑未来。永远都是过去、当下,过去、当下,这样子的反复。
最初我觉得我是因为魔药师这一行太过刀头舔血,不敢奢望明天,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我的内心深处就是有一股力量在把我往前拉,永远只往回看。
莉莉卡以前说过我挺悲观主义者的,活得很绝望,像火里扑腾的蛾子。
其实她说得也没错。
族长开始吟唱一个漫长的黑暗咒语。
镜面碎片悄然移了一个角度,正对着我。
余光里——夜色静谧,古老的魔法学院里,舞会的第一支乐曲才刚刚响起,莉莉卡提起轻盈的裙摆,轻手轻脚地落在台阶上蒙住了我的眼。
我顺从莉莉卡的把戏,闭上眼睛,手中还留有多洛莉丝指尖的触感,如月色一样冰凉,如烟花一样火热。
我情不自禁转头,看向房间正中央的那块镜面碎片。
看到大家说这一章难以理解,其实族长日记这一章不太重要,可能也有一些我自己没发现的逻辑bug,大家不用深究,可以跳过,我会在结局多洛莉丝视角番外里稍稍提一下安排这章的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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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时间折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