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疯了一样狂跑。
直到看到村口站着的那道熟悉的身影才觉得恍惚觉得魂魄回了体。
“多洛莉丝！”我大声喊她。
我一路奔向她。
等她就站在我面前了犹觉不够，我伸出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触碰到实实在在的人才彻底定下了神。
多洛莉丝反手握住了我颤抖个不停的手：“怎么了？”
“我……”我刚想开口，就注意到了多洛莉丝身边的达亚尔。
我又想起关于这位副族长的传闻——火烧七日化作白骨，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魔鬼乐师。
我原本以为传闻只是传闻，添油加醋，歪曲事实。现在看来，传闻或许并非全是虚假。
“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看着多洛莉丝，犹豫着开口，“夏诺尼。”
“夏诺尼是谁？”罗勒问我。
我往后一看，这才发现罗勒和尼克也在此处。
我不确定应不应该这个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达亚尔突然接过了我的话：“你见到了夏诺尼？海丽娜的女儿？”
达亚尔认识她们？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尼克说：“副族长刚刚才跟我们说到，族长有一个妻子叫海丽娜，还有一个女儿叫夏诺尼。那么族长的事或许就可以从他女儿的身上找到线索了。她在哪里？你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等等，什么情况？
我问道：“海丽娜是族长的妻子？”
那个恶毒又强大的黑巫师是族长的妻子？
达亚尔说：“是。海丽娜已经去世了有些年了。”
“……”我神情复杂地望向多洛莉丝。
这里的除了我，就只有她知道我、夏诺尼，还有海丽娜之间的事情了。
我对尼克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刚好要找她。她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
尼克嗤笑：“除了你可没人见过她，当然是你去找她。趁她还没跑远，你快去把她带过来。”
我惊恐地摇头：“我不去。你们谁爱去谁去。”
“我也见过。”多洛莉丝突然说。
我惊道：“什么？夏诺尼？你在哪里见过她？”
多洛莉丝看着我，淡淡道：“窗外。”
“……”
多洛莉丝的房间窗外，不就是我的房间窗外吗。
我突然想起多洛莉丝晚上都会关窗户……原来她早就看见了夏诺尼，那天晚上她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我细想了，强行给自己解释明白了，我住在埃琳的家里，睡的是夏诺尼曾经的房间。
既然海丽娜已经死了，夏诺尼就可以每晚都回到自己原本的家里，只是她的房间被我霸占了。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来找我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天夜里，我点着灯，背对窗户坐在床上跟多洛莉丝面面相觑。
“还没来吗？”我头部不敢动，眼珠子却忍不住往后瞟，今夜不知道是第几次开口问道。
多洛莉丝没回答，那就是还没来。
“这都快两个小时过去了，夏诺尼今晚或许不会来了。夏诺尼和海丽娜，按理说应该在六年前就死了。”
我装作轻松地与多洛莉丝闲聊，“所以我推测这个夏诺尼，是死而复生的人。不仅是她，恐怕整个阿克瓦族的人都有问题。”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你不信？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死而复生的人？”
多洛莉丝正对窗户，抱臂倚在墙上：“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腰佩还我？”
“……”看来是不信了。
我从怀里摸了会儿，掏出已经被我焐热的紫水晶牌，丢给她，嘴硬道，“我、我捡到的，下次别乱丢东西，我可不帮你捡了。”
多洛莉丝接过腰佩，看向我。
“看、看什么，我又没有弄坏它。”
“来了。”多洛莉丝低头将紫水晶牌系在腰间，“找你的。”
来了？夏诺尼在窗外？
我微微睁大眼睛，又一动不敢动了。
谁道多洛莉丝也没有任何动作，系好腰牌后，继续与我双目对视。
什么情况？我冲她快速眨眨眼睛，示意她趁机去把夏诺尼抓起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我开始怀疑多洛莉丝是不是骗我的，夏诺尼真的在外面吗？
我悄悄转头——就看见了黑暗之中贴在窗上的两只眼睛。
是夏诺尼！
我刚一起身，木床“吱呀”一声，她就迅速躲开，不见踪影了。
多洛莉丝上前开了窗户：“她看见你了，出来吧。”
凉风从外头吹进来，月光暗淡，浓郁的黑夜中有两只脏兮兮的手搭上窗沿，又慢慢探出一个棕发的脑袋。
夏诺尼在窗外畏怯地“看”着我。
“她邀请你进来。”
多洛莉丝对她说道。夏诺尼这才肯从窗边爬了进来。
我看着沉默地贴在墙角的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根本不像什么鬼魂。
我清了下嗓子，问她：“夏诺尼？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请您治好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夏诺尼明显愣了一下，她隔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我不知道。以前好像发生过这样的事……”
“发生过这样的事？”难道这个新的夏诺尼还保留一些过去的记忆？
我问她，“如果发生过，那你的眼睛为什么还是看不见呢？”
夏诺尼深深低下头，本就无神的瞳孔更加失去光彩：“我不知道……妈妈不让我来找你，她说是我的脑子坏了。”
她的妈妈还活着？
是谁？埃林还是海丽娜？她们也复活了？
我问：“你的妈妈是谁？”
问完我又觉得我问了句废话。无论是谁，在夏诺尼的认知里都是她的亲生母亲埃琳。
果然夏诺尼说道： “她叫埃琳。您认识她吗？”
我按照先前与众人商量的计划，对她说：“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但是治好以后你要带我去见你的妈妈。”
夏诺尼有些为难：“但是我的妈妈不愿意见别人……我需要先去请求她的同意。”
我看了一眼多洛莉丝，对夏诺尼说道：“好，我可以先治你的眼睛。”
我翻开我的魔药笔记，找到了曾经救治夏诺尼用过的魔药配方。
现在的我看来，那个配方简陋得过分，非常没水平。不过也足够治疗夏诺尼了。
阿克瓦族的天生灵力十分强大，但是消息闭塞，知识非常落后，对魔药学的了解程度几乎为零，海丽娜能自己琢磨出毒瞎眼睛的药汁就算不简单了。
我的随身空间里有一半药材，第二天一早我到山间找全了剩下一半后就将所有药一起用热水煮了。
夏诺尼紧张地躺在床上，我将凉后的药水滴入她的双眼。原本的魔药有些刺激，我改良了一下温和了许多。
夏诺尼闭上眼睛。
我走出房间，坐在葡萄藤下望着远处的云烟。这里的山位于一个落峰，山势较低，因此看不到环绕遗忘之岛的蔚蓝海水。
从不远处传来冗长的歌声，有人在唱歌。
桑妮蹲在我的药渣旁边，一个一个辨别草药品种：“你这个药不赖嘛。”
我看着边唱歌边在树荫下晾衣服的农妇，几个孩童围在她的身边打闹，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呢。
我想着夏诺尼，不禁陷入沉思。这些昨天看来还十分真实的人，都是亡灵吗？
如果我说他们都是虚假不存在的，我又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虚假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呢？
夏诺尼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走了出来站到我身边。我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黄翳已经褪去，双目清明，已能视物。
她顺着我的视角眺望云海，不一会儿便热泪盈眶。她激动地对我说：“谢谢你，克莱拉姐姐！”
我看着夏诺尼的笑容，收回思绪。她是不是亡灵此刻似乎也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我手指着头顶的葡萄，问：“这是什么颜色？”
夏诺尼说：“青色。”
我指了指葡萄藤的木架，“这个？”
“棕色。”
我又指向走过来的那个人，“她呢？”
“黑色……”夏诺尼回头，愣住了。
看来夏诺尼的眼睛是恢复了。
换回黑色魔法服的多洛莉丝走到我面前。夏诺尼似乎有些怕她，立即拉住我的手躲到我的身后，探出半个头对我说：“那……我先回一趟家，等妈妈同意后我再来找您。”
我点头。夏诺尼放开我的手，对着多洛莉丝僵硬地微微点头表示感谢后，就跑开了。
多洛莉丝看着夏诺尼渐渐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说道：“达亚尔在她的身上放了追踪咒。”
一旁的桑妮对多洛莉丝说：“我已经将西弗身上的亡灵气息过渡到纯净的山水之中，只是他还需要一些时候才能醒过来。”
多洛莉丝对桑妮说：“西弗留下，按计划行事。”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跟着达亚尔的追踪咒出发。
行至林间分叉处，达亚尔迈进了一层透明的水幕中。
这种薄得像七彩泡泡一样的水幕是山间小精灵惯常使用的小把戏，用来迷惑猎人。水幕后的地点与水幕前的地点实则隔了相当一段距离。
达亚尔当然不会被这种精灵的小把戏给迷惑，追踪咒上确实显示，半个小时以前夏诺尼就是穿过了这层水幕。
走在前面的罗勒、尼克和桑妮也跟着达亚尔一起迈进水幕。
只是，我看着手里的小蜘蛛——它飞离我的手心，往另一条路爬去。
这只蜘蛛是我采药时发现的，它附在一种特殊的药材上，与那叶子共生。而那片叶子的汁液被做成魔药滴到夏诺尼的眼中了。
蜘蛛会找寻它原本那片叶子的气味，也就是说，夏诺尼很可能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我拉住多洛莉丝。她问我：“怎么了？”
我跟她快速说了蜘蛛的事。
多洛莉丝画了一个魔法阵，水色的魔法阵化作一只浅紫色透明的蝶，落于我的肩上。
多洛莉丝雾灰色的眼眸静静凝视我，她对我说：“你先去这边。”
说完又补充道：“不要莽撞行事，等我。”
然后她自己依旧跟着达亚尔迈入了那道水幕。
这是什么意思？
半晌，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将蝴蝶合于掌心。蝴蝶化作紫色的光点将我包围，闪烁几下后消失。
或许真的有人会蠢到愿意两次溺死在同一条河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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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