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深夜我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跟多洛莉丝共处一室。
这两天她已经习惯了替我关窗户。她走近我，俯身将我背后的窗户拉上。
外边灌进来的凉风没了，房间的气流凝固，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偏开头后仰，避开了与她的接触，说道：“还请多洛莉丝大人跟我这种卑劣的人保持些距离。”
“生气？”
“当然不是。我当时确实想杀阿德拉的——你当时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是。”
我深深看着多洛莉丝的眼睛，问出了我一直埋在心里的刺：“六年前，究竟是因为我伤害了同伴，还是因为我对你的那次……表白，尊敬的掌司大人才否决了我的实习成绩，拒绝我加入魔法司，甚至对我进行魔法清洗？”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
“……”其实无论是哪个答案，都是我不想听到的。
我再次强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伤害了阿德拉——她罪有应得。”
我不想说是阿德拉陷害了我，也不想说海丽娜对我诅咒是什么。
那些事早已过去了，我也没有必要抓住不放。那些本来就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至于另一件事，我是后悔过的。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那次表白的事，我们的感情就停在那一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体体面面的。
多洛莉丝的毒会解开，我也会像那时日日期盼的一样，顺利转正，成为帝国魔法司的一员。
就像现在的尼克、罗勒一样，也尊称多洛莉丝为掌司大人，或许我们会成为关系一般的朋友，有时候会一起出任务，偶尔会私下见个面。
可是一切都是妄想，时间不会倒流。
现在的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还在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心情。
那太可悲太狼狈了。
更何况，心口早就消失的净化钉也告诉我，我确实不再爱她了。
我说：“别误会，我只是有点好奇。去不去魔法司，我早就不在乎了。”
多洛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躺下来，想了一会还是愤愤不平，坐起来对她义正词严道：“掌司大人不会以为我还喜欢你吧？”
仗着自己的美貌就来一再靠近我，就那么确定我无法抵抗你的魅力，会再次傻傻地爱上你、心甘情愿地被你戏弄、再让你无情地一脚踹开吗？
我哼了一声，说道：“事实上，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所以，以后也请尊贵的掌司大人注意些距离，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
比如那天石林之中不要来救我，不要背我下山，不要总是在我看过去的时候也刚好看向我……
何必对着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违背本心的事。
烛火遮住多洛莉丝的眉眼，她“嗯”了一声。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而且那个人也刚好喜欢我。”
“是吗。”
她可真是丝毫不在意。
明知道这种话只能伤到在意我的人，她根本无所谓，我还是像个小丑一样咬牙切齿地继续说：“我想我跟她以后会一直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睡觉，一起变老。”
“恭喜。”多洛莉丝面无表情。
“虽然我跟她认识不久，但是一见钟情。她的脾气可比大人你要好上一万倍呢。”
黑夜中，我越发心如刀割，净化钉的阴影挥之不去。
此刻我却仿佛能从这种闷闷的疼痛中得到什么满足。
我压下嗓子里的哽咽和颤抖，说：“她叫弗洛拉，名字也很好听吧？女孩子吧，成天打打杀杀的干什么，就得像她那样可爱甜美，又贴心又温柔……”
多洛莉丝手肘滑了一下，差点打翻了烛火。
她对我冷静地说：“……早点睡。”
妈的，气死我了。
我扯过薄被愤愤躺下，翻身背对向她。
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了。
当天夜里西弗发起了高烧，尼克一觉睡到天亮才发现西弗的异常。
他起初梦里呓语一直在反复喊着“妈妈”、“爸爸”和“叔叔”之类的，之后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睡。
桑妮查看了西弗的病情，对多洛莉丝说他是因为前天安抚亡灵失败，引发了老毛病。
桑妮走出西弗房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坐在藤椅上板着脸晒太阳的我，就吼道：“克莱拉！过来！”
我问她是什么事。
“你有没有什么，能将陷入长久沉睡的人唤醒的药剂？”
“这我怎么会有？”
我只是个邪恶又身份低微的魔药师罢了，又不是百宝箱。我问：“是西弗醒不过来了吗？”
桑妮怒道：“怎么说话呢？你才醒不过来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西弗是怎么了？他用亡灵咒语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还昏睡不醒了？”
桑妮瞥了我一眼：“你真想知道吗？”
“嗯？嗯，想知道啊。”
“他之前告诉了我，他用亡灵之眼看到，在这个村落里，只有五个活人。”
“啊？五个？”我指指自己，又指指桑妮。
五个？我们刚好五个人。
…………
鸡皮疙瘩起来了。
桑妮见成功戏弄到了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紧接着，她对我说：“现在只能这样了，你去打一大桶干净的溪水回来——走远些，千万别用这近处的溪水。”
我疑惑：“近处的水怎么了？有毒？”
“没毒。只是附近的水自然也避免不了带有这个村落住民的气息……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西弗不能用这边的水就对了，快去！”
我本想问她自己怎么不去，远水又是多远的水……
余光突然看见了多洛莉丝和达亚尔正边说话边往这边走来。
我立即抓过桑妮递来的桶，拔腿跑开了。
虽然昨晚对着多洛莉丝说了一堆狠话，今早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捏着多洛莉丝的紫水晶腰佩，而她已经不见踪影了。
难道我昨晚睡姿不雅，抱着她的腰不放？甚至还拽下了她的令牌？
刚才见她，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腰间也没有配饰。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紫水晶挂牌，正面刻着帝国魔法司的图案，背面刻着一朵铃铛花，晶莹润透。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出了很远，前方云雾之下有一片小湖泊。这里的湖水与那个村落隔了一座山头，周围荒无人迹。
我走到湖畔，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湖水清冽甘甜。
这水总该符合桑妮的要求了吧。
她说村落附近的水有问题，可是我们喝了不少时日也没出事，只有西弗不能喝？为什么呢？
异样是出现在西弗尝试与阿克瓦族的亡灵沟通之后，难道是那边的溪水跟阿克瓦族的秘密有什么关联？啊，头好痛。
算了，不想了。
湖水渐渐从我的手指缝隙中漏了下去，我准备起身拿起水桶装水，却突然从左手勾着的随惯性旋转的紫水晶挂牌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小点——
那是一个人影。
此时有人站在我的身后，而我完全毫无察觉。
不，只能说是我现在突然发现了这个人的存在，而这个人可能一直在我的身边。
我不动声色地绷紧全身肌肉，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转头。
背后没有人。
我立即原地旋转一周——山林皆静，空无一人，唯有看不见踪迹的微风拂过。
是我看错了？
刚才那个黑点不是人的倒影，而是多洛莉丝这块水晶坠子上的瑕疵？
有可能。有些水晶就是这样，换个角度才能看见原先看不到的裂痕。
成功找到了解释的理由，把自己安慰好了，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微微放松下来。看来是我多心了。
我继续拿起水桶蹲下身，从湖里盛满清水。
“这位好心的姐姐，”一个稚□□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听到这个声音，我先是晃神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即僵硬住。
我再次一点一点地转过脖子。
身后，站着一位面朝湖畔、目光空落在湖上一点、十分眼熟的小姑娘。
她的眼里与常人不一样，眼白处结满了黄色的翳。
她期期艾艾地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帮不上妈妈的忙，还总是惹她生气……姐姐，你能帮我治好我的眼睛吗？”
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脑海，一副画面浮现在我的眼前——
六年前。
仙女木林湖畔。我蹲在湖边处理完流血的伤口，转头发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正在伤心哭泣的小姑娘。
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
她抬起头，眼眶哭得红红的，眼里却是满是暗黄色。她说，她眼睛瞎了帮不了妈妈的忙，总是让她生气。
我动了恻隐之心，替她治好她的眼睛，却害得她被自己“母亲”海丽娜杀死，我也中了海丽娜的诅咒。
而就在前几日，她的亲生母亲埃琳在我的面前撞墙自尽……
现在再次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六年前的那个夏诺尼，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话语。
我震惊地站在原地。
再次来到阿克瓦族后，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从心灵深处冒出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夏诺尼”，她是人吗？
我摇了摇头后退两步，水桶也忘记提，不理会身后那个女孩的呼唤，一路往回狂奔而去。
当年埃琳看错了？埋在海丽娜家中后院的不是夏诺尼的尸体？夏诺尼没死？
不，不，就算夏诺尼当年没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可能还是这副孩童的模样，更何况眼睛还是瞎的。
那就是死而复生？回到了过去某个时间点的状态？
既然夏诺尼没死，那是不是海丽娜也没死？埃琳呢？我亲眼看着断了气的埃琳也没死？还是说整个阿克瓦族的族人都没有死？
又或者，可以说是，他们早就死了？
因此，西弗才无法安抚到空中的亡灵，因为整个村子里都是或以“死了”状态存在，或以“活着”状态存在的亡灵？
人鬼难分，无法指引，遭到反噬，所以西弗才陷入险境？
这些村民为什么都对死亡避而不提？是因为天性里就知道没有人真的会死？还是冥冥间意识到了所有人都早已死去？
我越想越觉得惊悚，飞快地跑去找多洛莉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亡灵族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