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日蝴蝶(下)

“你怎么了?”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发抖。

多洛莉丝冷汗一滴接着一滴没入发丝,额前的碎发都湿透了。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坐下来换了个姿势,让她躺下枕在我的膝上。

我的手上也沾上了血迹,却不知道她的伤口在哪里。我想要解开她的衣服,被她按住了手。

“多洛莉丝?”我小声喊。她没有反应。

血腥味越来越重,我心慌道:“我们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你知道出去的方法对不对?我去喊人帮忙。”

“不,”多洛莉丝拉住我的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为了维持魔法司掌司完美的形象?为了不给别人留下任何把柄?那些就对你这么重要吗?

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长眉紧紧拧起,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长长的阴影,脸颊滚烫,我捡起她冰凉的手放在手里捂着。

她这个症状有些眼熟。她到底是哪里受伤了,疼成这样的。

是刚刚在湖里捞我受的伤?还是更久以前的旧伤?如果是旧伤她一定知道如何处理。

忽然间,一个念头从我的脑海里一纵而过——

我被魔法司逮捕正是因为抢了几株雪芙草,雪芙草虽然名字听起来是什么灵药,事实上却是一种很药性强烈的黑暗药物,可以通过短暂地迷幻心智达到止痛的效果,并且极易成瘾。

难道那个草药竟然是多洛莉丝自己服用的?她不知道那个破草有毒吗?

“没事,等一会儿就好了。”多洛莉丝气息微弱地说道,看上去她对这种情况极为熟练。

我简直要气笑了:“没事?你管这样叫没事?”

她合着眼没有力气与我辩驳,身体疼得不住颤抖。

我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颗酒花做成的魔药。

这药只是试验品,连名字都没起。它有让服用者如离魂般醉酒,从而达到止痛的作用,但是我不确定它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早知道这个随手做的药要给多洛莉丝喂下,我当时就应该万般小心谨慎,测试好药性才是。

我见多洛莉丝难受得厉害,也不能多想,就把药给她喂了下去。

很快,多洛莉丝就安静了下来,呼吸如醉酒般绵长。

我搂住她,听着她逐渐稳定下来的心跳,松了口气。

我将她放平躺在床上,看着她惨白的脸,心情复杂起来。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弗尼埃尔家族仅剩的荣耀吗?你不是卡挪帝国第一魔法师吗?

你那么不可一世,为什么偏偏总是要我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我蹲着数林间露水。整整一天过去了,多洛莉丝依旧是沉醉不醒,满身酒气。

我不禁想,为什么多洛莉丝一个魔法司掌司会堕落到使用雪芙草,雪芙草可是被法令划到禁用魔药一栏的。

明明有其他的止痛药,难道药性都不够?她已经昏迷了一整天,这是正常情况吗?难道是我的酒花魔药出了问题?

我越想越觉得坐不住,把另一颗魔药拿在手里看来看去,最终将它剖成两半,自己吞下一半。

我细细体会着周身的反应——酒花的剂量太大了,而几种辅药的药性不够。

我醉醺醺地将多洛莉丝抱到那间空屋子里去,从随身空间里翻出几种魔药材料,借用海丽娜家里的厨房重新熬了一锅辅助的魔药。

我给多洛莉丝喂了一勺,她不肯咽下,我犹豫了一会儿含住一口药俯身,正要往她的口里渡时,她睁开了眼。

我惊得瞪大了双眼,嘴里的药猛地咽下,呛得连咳几声。

我把药碗递给她:“时间来不及做成药丸,有点苦。”

见她不想接过药碗,我拿起汤勺喂她。

她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不喝了。

这么不配合的病人是最让魔药师生气的,我继续盛起一勺喂她。

她冰着脸又乖乖地喝了一口。见我伸出第三勺,她目光冷了下来。

在那灰眸的注视之下,我硬是怂得没敢伸出第三勺。

有那么难喝?我试了一口,还不错啊,除了有些苦糊味,还有一些我用力过猛铲下的铁锅锅灰——不能怪我,是海丽娜家的锅质量不行。

太挑剔了吧,娇气的掌司大人。

想到我折腾了大半天的药就这样被嫌弃,我有些郁闷地又喝了一勺药,怒气满满地看向她。

没想到她正皱着眉,古怪地看着我舔过的勺子。

呵……忘了她不仅娇气还有洁癖。行吧,算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我怒气冲冲地放下碗。

很快,我服用的那四分之一颗酒花魔药的作用上来了,我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长睡中,我又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

梦里我大概是化作了一只蝴蝶,一路上跌跌闯闯飞过了山山水水,最后太累了就落入一处星湖。

蝶翼略过如碎金墨池的湖面,惊了满湖寂静。我翻身久久凝望夏夜星空,飘在湖面之上,最终安静地消散。

——六年前。仙女木林试炼。

我身中海丽娜的诅咒和多洛莉丝的净化钉后,昏迷不醒。那天山林暴雨,狂风在上方盘旋,树林咆哮,浑浊的水流裹着泥土冲下,木屋被风鼓动地摇晃不止。

我睁开双眼,结束了数日的昏迷。旁边床上的阿德拉用毛毯盖着她被火烧伤的双腿,侧阴阴地对醒来的我说,多洛莉丝老师已经失踪了两天了,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当时我来不及细细思考阿德拉话里的意思,许多细节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多洛莉丝一路上的咳嗽、没有血色的唇、将净化钉打入我心口后嘴角流下的鲜红血迹,以及那双失去神采的烟灰色宝石般的双眼。

弗林之火的火毒终于彻底侵蚀了她。

你还活着吗?求求你一定要活着。

当时,我疯了一样立即跑出去找她。

暴雨倾盆而下,我最终在一片沼泽中发现了昏迷的她,已经是烧得神志不清的地步了。

于是我顾不得任何事,强行施展禁术,在没有火毒宿主配合的情况下,试图强行从她身体里夺出弗林之火。

然而进行到一半,我就力竭了,我大口大口地吐血,体内的火元素几乎被恐怖的弗林之火的力量耗尽。

按照我先前的研究,我的办法或许是可行的,只是我的魔法力量远远不够。

我半死半活之际,突然感受到仙女木林有一处地方在呼唤我,弗林之火的火元素疯狂涌动。

我整个人失去神志,像游魂一样被牵引至一处完全黑暗的地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死水。在那里我看到了火神弗林的遗迹,以及弗林之火的图腾。

有传说记载,仙女木林是黑暗神艾吕柯斯的埋骨之地,弗林女神是黑暗神的妻子,她的大部分神迹也留在仙女木林。传闻也许是真的。

有了弗林之火的图腾,再取出多洛莉丝的火毒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那时我握着多洛莉丝冰凉的手,内心是十分绝望的。

我心想,我已经中了海丽娜的诅咒,只要我爱她一时,我就会永远受到痛苦的折磨。既然这样,那不如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意。

我将昏迷的多洛莉丝抱到湖水扁舟之上,用刀在我们的手臂上一笔一划刻下了弗林之火的图腾,我手上的血接连滴落、混入她的伤口里,她的血也沾在了我的身上。

根据书籍记载,以火系魔法师的血液为引度,以弗林之火的图腾为媒介,交换血液,就可以将她身上的火毒引入我的身体里。

我几乎从未有过那样的坦然和平静,心口的伤痛也停止了,渐渐渡到身体里的灼热火毒也不能使我退缩。

我握着她的手。

我们十指相扣,伤口相贴,躺在扁舟之上,随水飘动,慢慢在天水与星夜之间安静睡去。

醒来之时,天光大亮,多洛莉丝身体的毒清掉,我的身体里火焰燃烧疼痛不已,我在竹舟上翻滚挣扎着,多洛莉丝从背后禁锢住我,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抓挠自己。

她说,或许是因为弗林图腾的原因,我身体里的火不是火毒,而是一个残破的弗林之火的火种。

我说,怎么可能,弗林之火只可能有一个火种,而这唯一的火种在尼古拉斯大人那里。

多洛莉丝说这件事太蹊跷,我无法承受住弗林之火的庞大力量,因此我必须立即跟她赶回伊里萨尔去找尼古拉斯……

然而回到伊里萨尔,没过太久我就听闻了魔法司掌司尼古拉斯身亡和多洛莉丝继任的消息。

之后我痴心妄想的表白,更是彻底导致了我们彻底的分道扬镳。

酒花魔药很神奇,我辗转于一个又一个梦境,却迟迟不能醒来。

之后的梦境里,我似乎已经快要醒了,却依然躺在床上,我梦到我拉住多洛莉丝的手,不停地念她的名字。

“多洛莉丝。”

“嗯。”

“多洛莉丝。多洛莉丝。多洛莉丝。”

“怎么了?”她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像蒙了层轻霭般的纱。

“多洛莉丝……”

她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伸手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冰凉的指尖抚过我发烫的耳廓。

我怔怔地望着她,温热的泪水划过眼旁,濡湿了发角。

“恨我吗?”她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隔了半晌,她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痕,像是一声叹息。

*

酒醉之间,破碎的过往将我困在昏沉的梦中。

等魔药药效消耗尽,我彻底醒来时,只看到头顶结了蛛网的木头悬梁,还有海丽娜挂在上面的布偶。

我躺在床上,情绪还陷入在梦的情绪中,不由地捂住心口。

我花了那么久,才一点一点让自己忘记她给我带来的痛,忘记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眼神……

可是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发现,过去五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自我麻痹和欺骗,面对她,我心中所有建立起的城防都顷刻溃散。

我的无动于衷都是伪装,我根本就中了这个女人的毒,无法逃离,避无可避。

这还是海丽娜的那个小屋,只是多洛莉丝人已经不见了。

“多洛莉丝?”我喊她。

房间里还有些血迹,我越想越不安。

我草草披上衣服,推门而去。

凉月悬在墨蓝色的天边,我穿过幽暗漫长的树林,一路奔跑着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直到远远看见湖边那个身影,失落悬浮的心才平静下来。

黑夜中,她独自一人站在墨湖边,莹莹紫色的蝶在她周身飞舞。

“多洛……”我刚一张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嘶哑。

我刚到,湖面之上就惊起一阵波浪,似有什么沉入了湖底。

多洛莉丝闻言回眸。我瞪大双眼——她的瞳孔此时此刻都变成了诡异的漆黑。

我忽然想起入镜的人都会陷入梦魇!

难道多洛莉丝竟然也没有办法抵抗黑镜的力量吗?

我刚反应过来,意识就不受控制地被吸进一处。

本章应有BGM:

Wolves——Selena Gome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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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三日蝴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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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