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掩面坐在火中哭了很久,那一声一声的呜咽声闷闷地从胸腔里发出来,像是绝望濒死的野兽。
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眼角也开始流血。
火渐渐熄灭,房间里所有的图片都烧成灰烬,只剩下埃琳手中牢牢攥着的那两张。
我看着房间里的另一具埃琳从始至终都未提及的尸骨——一具体型娇小的女孩骨架。
我问道:“是你杀了你的妹妹海丽娜?”
埃琳靠着墙壁,坐在灰烬中央。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杀了海丽娜。”我看着她毫无生念的神情,把疑问句换成了肯定句。
“你杀了你的妹妹海丽娜,现在又想杀我——”
“所以,”我抬起下颚,指向那具未被提及的女性骨架,“那个眼瞎的女孩夏诺尼是你什么人?”
瞎眼的女孩夏诺尼,正是六年前我多事救治的女孩。
听到这个名字,埃琳忽然有了动作。冷漠麻木的面具从她脸上碎裂开来,她用染血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味道的气。
“夏诺尼,夏诺尼,我的夏诺尼……我的宝贝女儿。”
接着,埃琳死命攥着手里的两张纸片,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段过往。
多年以前的一个下午,因为埃琳的疏忽,她出门前没有关好窗户,一条毒蛇爬进了她的儿子的房间。
她的儿子正发烧昏迷,伤口还没有来得及包扎,就被毒蛇咬去一口肉。如果不是女儿夏诺尼及时看见,他当时就会被蛇吞了——不过赶走了蛇也没有用,剧毒已经流遍了他的全身。
埃琳用巫术暂时放缓了毒素的发作,但是没有什么用,儿子的死亡是迟早的事。她的能力不够,只能向她灵力强大的妹妹海丽娜求救。
海丽娜的天分很高,生来就具有强大的黑暗力量,只有她能帮埃琳救回她的儿子。
埃琳去求海丽娜,但是恶毒的妹妹海丽娜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帮助她?因此,海丽娜提出了一个交易——救回她儿子的代价就是,将她的女儿夏诺尼送给海丽娜。
埃林的妹妹海丽娜结婚多年,却始终没有孩子,她离开了丈夫,独自居住在林间,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血混着泪从埃琳脸上滑下:“我当时是真的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儿子去死……即使我知道我的这个妹妹是个多么残忍的魔鬼……”
埃琳最终把她的女儿夏诺尼送到了海丽娜的家里。
当时的夏诺尼还很小,她抱着妈妈的腿痛哭,说死也不想离开妈妈,于是埃琳骗她说只是让她暂居在姨妈家,过几天会去接她——这当然是个谎言,可是夏诺尼相信了。
半年后,埃琳实在忍不住对女儿的思念,悄悄翻过几座山岭去看她,发现女儿早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微笑着对海丽娜喊妈妈。
埃琳虽然痛苦,但也放下了心。
就在埃琳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夏诺尼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杯子,海丽娜狠狠打了她一个巴掌,夏诺尼立刻害怕地跪下来说,求妈妈不要打她。
海丽娜却对她说:“你个没用的瞎子!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我那时才发现,海丽娜与夏诺尼说话时,是在模仿我的声音。”
“我当时既愤怒又困惑,不敢面对夏诺尼,于是我悄悄找到海丽娜,问她是怎么回事。谁知道那个疯子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夏诺尼已经彻底成为她的孩子了,谁也抢不走!”
原来,夏诺尼在海丽娜家里的第三天就想逃跑,回到埃琳的身边。
但是海丽娜抓回了她,并且狠心地用毒草汁弄瞎了她的眼睛,喂下了让她精神错乱的草药。之后海丽娜一直模仿着埃琳的声音,让夏诺尼误以为她就是妈妈。
不过恶毒残忍的海丽娜之后也没有善待夏诺尼,经常打骂虐待她。
埃琳边哭边抓挠自己的脖颈,边吐出一口血:“都是我的错!都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没有办法保护好你……”
“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抢回自己的女儿,我的那个妹妹太强大了……我只能偶尔悄悄去远远看着她,海丽娜答应我,只要我不出声,就允许我每个星期去看一次她。”
“六年前那天晚上,我带着做好的腌肉和一篮子野樱桃去看望她,那是夏诺尼最爱吃的东西。
破天荒的,我竟然在海丽娜家里发现了客人——就是你和另外五个人,我想向你们求助,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抓心挠肺地忍了几天,想出了一个救出夏诺尼的计划。谁知道等我再去时,那个木屋里只剩下了一个失去灵力的海丽娜,我的女儿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才在木屋后面的土壤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是海丽娜!是海丽娜杀了她!也是你!也是你们杀了她!杀了我的女儿!”
埃琳疯狂地爬起来,往我扑过来:“你要为我的女儿偿命!我要杀了你!”
火焰将束缚我的绳索烧灭,我手抖地推开吐血不止的埃琳,按住自己疼痛的心口。
夜里的风吹散地上的灰烬,火光照在那些未烧尽的骨骸图片边角上,依稀还能看见些过往的模样。
埃琳匍匐在地上,痴痴地流着泪,“可是我最恨的人就是我自己……其实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所以我日夜痛苦,不愿再沉浸在虚假的幸福里……”
“谁知道我的痛苦竟然让我发现了那么大的一个真相……哈哈哈,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埃琳抬头,狠狠往墙上撞去,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浓墨一样的黑夜里,我对着埃琳渐渐冷去的身体和满地的灰烬,按住自己心口抽痛的伤。
当年的事实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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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泽尔597年(六年前),十月,仙女木林。
仙女木林试炼中途,我在河边遇到了一个瞎眼的小姑娘,夏诺尼,她对我说请帮助她,她因为看不见东西,总是帮不了母亲的忙很痛苦。
我想到了我的母亲,便动了恻隐之心。
多洛莉丝作为考官提醒我说,不要乱碰这里的东西,给予警告一次。
我当时跟多洛莉丝关系有些僵硬,已经冷战很久了。
其实说是冷战,只是我单方面的心理感受,在她看来或许根本谈不上。
跟别人不同,我因为父亲的原因起先并不想进帝国魔法司,我之后改变了心意,完全是因为多洛莉丝。
进入魔法司实习的半年里,我天天盼望着跟她见面,我想着她中的火毒,既担忧又焦灼。
但是当时多洛莉丝身为魔法司副掌司,可以说是整个魔法司最繁忙的人,而作为新来的实习生我见到她的可能性很低。我也始终没有机会私下里去找她。
之前半年多的实习里,我跟她一共只匆匆见过四次面。
第一次,是我被诬陷偷了东西。某个一起实习的魔法师丢了东西,根本与我无关,但是因为我的身份窘迫,再加上他们本来就看不惯我,又或者是实习转正的竞争很大,所以我就理所当然地承受了怀疑和指责。
后来发展成他们结队,与我打架斗殴。
多洛莉丝被派来解决那件事。我当时明明是受了伤,鼻青脸肿,血不住地从额角往下流,见到她的那一刻却有些开心。
多洛莉丝责罚了我们打架的两方,我被罚去打扫了一个月巧阁。
第二次,是我去风院送材料,在雨中与她擦肩而过。
第三次,同样只是匆匆一面。
我到了魔法司后才发现自己能力很有限,做任务时总是出错,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于是有时会向一位火系的前辈请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那位前辈喜欢我。在同事的提醒下我才知道。
我觉得很奇怪,问他:“你喜欢我?为什么?”
他羞涩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念咒语的样子很漂亮,你的火焰魔法也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很特别的感觉。”
“漂亮?”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理所当然地问,“多洛莉丝才是最漂亮的,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她?”
他一下脸色煞白,似乎被这个可能性惊吓到了,“怎么可能!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强,补充提点了我一句:“有传闻说,多洛莉丝大人对于追求者都十分冷酷。而且她在魔法司是很特殊的存在,你以后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被她听见是要降罪的。”
我黯然片刻,对他说:“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
“但你们还没有在一起,不是吗?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我当然不喜欢他,但也不厌恶他,他是一位很有耐心也很有能力的前辈。只是有一次他突然牵起我的手,我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这一幕刚好被迎面走来的多洛莉丝看见。
多洛莉丝当时正在边走边跟身后的下属们说话,看见我们时也只冷淡地扫了我一眼。
第四次,是导致我们冷战的原因。
在魔法司实习将近半年,我终于寻到一个机会,接近魔法司掌权人尼古拉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解除弗林之火火毒的秘密。
这件事被多洛莉丝知道后,她来找我,让我不要自作多情、多管闲事,我对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我很难过地对她说:“可是如果一直不处理火毒,你会死的。”
她说:“放心,如果你再查下去,一旦被尼古拉斯察觉,你会比我死得早很多。”
那之后,她就再不理我了。
而那次随后的仙女木林试炼,多洛莉丝作为我的考官,一共也没与我说几句话。
话扯远了。
就这样,既是同情小女孩夏诺尼的遭遇,也是带着点跟多洛莉丝赌气的成分,我动了为夏诺尼治疗眼睛的念头。
只是我一时还没想出办法,就没有说出来。我们在夏诺尼热情的邀请下去她的家中住了一晚,见到了她的“妈妈”海丽娜。
现在想起来,就是那个夜晚,翻山而来的埃琳撞见了我们。
那个时候因为要继续考试,我们第二天就离开了。
夏诺尼的眼睛不是天生看不见的,而是后天被毒药汁弄瞎,并且也没有瞎几年,不算太严重。
当时的我已经对魔药很感兴趣,私下里没少研究,于是我折腾了几天之后真的误打误撞做出了一种药水。
那天我返回去找夏诺尼,用药水治好了她的眼睛。夏诺尼恢复了视力,非常开心,跑回家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只是没多时,我就见到夏诺尼失魂落魄地又走回来,嘴里念叨着:“我要去找我的妈妈,她不是我的妈妈……”
夏诺尼平时的精神状况就不是很好,我那时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说,也没放在心上。
我喊她,但她没有听见,很快地跑远。
第二天,一同参与试炼的同期实习生阿德拉悄悄跟我说,她刚才在森林里偶遇了海丽娜,海丽娜感谢我治好了她的孩子,要亲自给我一些礼物。
我说,不用。
阿德拉又说,事实上是那个女孩的眼睛还有些问题,她请你去看看。
我当时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怀疑,就再次去了海丽娜家里。
我喊“夏诺尼”,没有人应答。然后我就推开了房门。
一踏入房门我就意识到了不对——我身体立刻被禁锢住,脚下正踩着一圈白色的灰,而整个房间里落满了这样的白灰,一圈又一圈的动物骨头摆在其中。
听不懂的咒语声在我身后响起。
随着咒语声音越来越尖利,我浑身的火魔法似乎都逐渐被抽去。
一个女人慢慢走到我的面前,黑色细线在她的脖颈上浮动,眼里只剩下眼白,黑色的卷发散乱在脑后。看上去犹如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跟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海丽娜?”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拜托无形的束缚,手腕处像是压了千斤的重铁,“你是黑巫师?”
“黑巫师?哈哈哈,整个阿克瓦族都是黑巫师,都拥有诅咒的力量。只不过我是最强的那一个。你不该来招惹我的——你夺走了我的女儿,因此,我也要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她阴森地一笑,声音尖戾:“你心底,最深的**是什么?”
“我以黑暗神的名义诅咒:你最深的执念——将化作最邪恶的黑暗力量!慢慢地腐蚀你,吞噬你,让你变成黑暗的奴隶!只知道杀戮的魔鬼!”
黑色的细线从脖颈处爬上她的脸部,如爬动的蜘蛛一样,最终汇聚到她的左眼之中,黑色充满她的整个左眼眼眶。
她用刀刺破自己的左眼,鲜血滑过她的脸庞,滴落在白灰的正中央。
房间里漫起暗红色的血液,从墙壁的缝隙里渗下,从地板里涌上来,我惊恐地看着那些血流最终都汇聚到我站立的地方,我却不能移动分毫。
“啊——”我痛苦地尖叫,任由那些血液攀爬上我的身体。
就在最后的咒语完成之时,我与海丽娜同时跪坐在地上,相对而视。
我能感受到一股充沛恐怖的黑暗力量从我的内心疯狂地涌出来——这时房间里的禁锢已经对我不管用了,我用牙咬开了手腕,念起大魔法咒语,火焰燃烧着冲过去,攻击了海丽娜。
我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我的火焰由火红色逐渐转为黑色——已然完全被黑暗力量侵蚀。
“……克莱拉?”
这时,暗算我的同期实习生阿德拉突然出现在房门外,故作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那时邪念四深,攻击的**特别强烈,黑色的火舌瞬间席卷了阿德拉,她大喊一声后跌坐在地,火焰烧上她的双腿。
还不够,还不够!我又将手中的匕首对着她的心口掷去!
那匕首停在了距离阿德拉半米的地方。
我僵硬地抬头,看向用冰魔法阻止我的人。
多洛莉丝出现在了阿德拉的身后。一瞬间,那把匕首就快速向我飞回。
我接过匕首。
当我缓缓看向她烟灰色的眼睛时,心里骤然加剧的邪念几乎要将我吞噬——
那时,我心中最深的执念就是对她的,那说不出口的爱。
因为爱恋,恶意四溢。
我害怕从看见她,强迫自己偏开了头。
另外几位考生也赶了过来,震惊又恐惧地看着我对阿德拉的所作所为。
到了这时,我已经控制不住想要杀死阿德拉、伤害其他几位同事的可怕念头,所以我只能用匕首划开了自己手臂,疼痛短暂地压制住了我的邪念。
我跳窗离开,狼狈地在林间逃跑。
多洛莉丝追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凶狠地啃食一只野兽的血肉。看到她,我立刻害怕地再次逃跑,跳进附近的湖里溺于水中。
“克莱拉,出来!”
我在水里默默摇了摇头。隔了半分钟,我就快撑不住了。多洛莉丝却没有一点要放过我的意思。
多洛莉丝跳入水中,将我拖拽了上去,丢在岸边。
“怎么回事?”她蹲下来问我。
我边哭边摇头。我不想说出我中了圈套中了阿克瓦族黑巫师的诅咒,因为那样她就会问我为什么中了诅咒,我就会不得不说是因为我见不得人的爱恋。
我害怕从她眼里看到别人那样的眼神,害怕她厌恶我,害怕她疏远我。
她就这样在我面前,我甚至忍不住想要伤害她的想法。泪水涌出,我用手撕挠心口。多洛莉丝扣住我的手。
她犹豫片刻,开始念起咒语。一颗闪耀着圣光的钉状物聚于她的手心之上。
她缓缓将钉子一寸一寸地打入我的心口。我倒在岸边,疼痛地挣扎,又被她压住,双手被她束缚按在头顶。
多洛莉丝金色的头发垂在我身上,她轻声说:“如果……它就会消失。”
许久之后,我感受到那颗冰冷的钉子完全没入我的心脏。我痛得冷汗直冒,哭已经都哭不出来了,有气无力地扯了下嘴角,几近绝望地问:“如果什么?”
净化钉的作用没有人不知道:邪念不除,便永远不能解脱。
如果不再爱你,它就会消失吗?
模糊之中我似乎看到她眼中的痛苦。
在昏迷之前,我恍然间有一丝错觉,或许一直以来,我对于她而言,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两人过去相处的时光一共跨度两年,按时间线分为三段:
贝泽尔596年(七年前):
普罗娜魔法学院的初识(上半学期)
橘子林醇夏的相爱(暑假)
多洛莉丝不再任教,重回魔法司,克莱拉边写毕业论文边思念(下半学期)
贝泽尔597年(六年前):
上半年克莱拉在魔法司实习
下半年的仙女木林实习试炼
我是根据触发事件交错着写回忆的,理解上可能有些困难。
这里先写了597年魔法司实习和仙女木林试炼时发生的事情,关于橘子林的回忆会在之后写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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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净化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