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一块石片,在手里抛了抛,余光瞥了一下藏在树林后的那个身影,随即用力将石头往溪流水面掷去。
一,二,三,四。
“有事吗?”我看着水面归于平静说道。
隔了好一会儿,一个瘦瘦的身影才从树后走出来。是村里那个叫布恩的孩子。
“我……”他忸怩地站在原地,“我……”
我俯身捡再起一块石片,后倾,抛掷。
一、二、三、四、五。
我转身离开。
“等等,等等,”布恩小碎步追过来,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突然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石头片,往湖里抛去。在水面连点十二下才停止。
我:“……”
这小屁孩虽然没有将嫌弃明说出口,但是行为极具侮辱性。
“呼。”布恩似乎终于舒坦了一些,“姐姐,你是从外面来的?”
“是。”
“我有一个奇怪的瓶子。”
十分钟后,我站在布恩家的窗外,布恩悄悄从他的卧室里将一个东西递给我。
“你听,这个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指了指这个瓶子。
这是一个做工粗糙的双耳细颈瓶,上面雕着一圈花环,二十厘米高。
是很寻常的器物,俗名就叫“不给你听”,可以记录下时长二十秒左右的声音。不值钱,最多十铜币一个,只能买给小孩子当做玩具。
我附耳到瓶口,听到呼呼的狂风声和海浪声——
“从这里可以看到海!蓝蓝的一片,可真好看啊。”
“我妈妈不让我在山林里乱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这是布恩的声音,小小弱弱的,带着点兴奋。
“我们生活在岛上,只要站得高就能看见远处!你们看到了吗?海的那边还有陆地,不知道住不住人。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只告诉你们几个,不许告诉别人!”
“我们不告诉别人!”
“不给你听”瓶里一共记录了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的声音。
布恩问:“我们村子里没有这种东西,姐姐你见过吗?”
我仔细看了看,瓶子边角碎了一块,雕花的缝隙里还有干掉的泥土,这多半是从哪里捡回来的。我点头。
布恩又说:“这个瓶子里有我和赫丽的声音。但是另外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他将一张卡片放在窗户边缘,声音有些颤抖:“我有给礼物贴小卡片的习惯,我在这个瓶子旁边写了‘帕利哥哥送的生日礼物’,但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哥哥。”
我看着眨大眼睛害怕得发抖的布恩,安慰道:“别怕。这个瓶子里面的声音未必是真实的声音。”
“那这个哥哥呢?我为什么不记得他了?”
“有些事情就是用遗忘的,不用在意。”
我心下有了些猜测。
这个岛既然就叫做遗忘之岛,看来住在仙女木林里的人们很容易忘记一些事情。
布恩年纪小,忘得快,而布恩妈妈等年长一些的就忘得慢一些。失去亲生儿子、身处痛苦之中的埃琳则一点也不愿意忘记。
可是,遗忘之岛真的这么神奇吗?即使是我知道的最厉害的魔法师,也做不到这么大范围的遗忘魔法吧。难道是有人在说谎?
桑妮有些心神不宁,我们很早就回到了埃琳的家中。
她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深呼吸。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只是……”
话没说完,桑妮突然脸色煞白,她伸手打翻了我的水杯,痛苦地揪住心口。
“桑妮?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等桑妮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她大口喘着气,难得语气严肃地对我说道:“多洛莉丝、大人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什么问题?你可以跟她联系?”
她摆摆手,快要说不出话来:“你……晚上、小心。”
桑妮突然陷入半昏迷状态,我检查了她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不敢贸然给她喂什么魔药,只得先扶她去房间里躺下。
等我从桑妮房间出来时,我看到埃琳一个人坐在薄暮里,背影十分落寞。她已经做好了饭,收拾好了房间,看来起床有一会儿了。
天色还没有黑,她今天起得比昨天要早一些。
“漂亮吧?”她对我说。
“什么?”
“火焰。”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看到外面有四五个人围着一个火堆,低着头嘴里念着什么。
“这是一场葬礼。今天村子里有老人离世了。”埃琳语气平静地说,“很快他们就会忘记这位老人。”
“——这个地方不允许有悲伤的力量。人们都不喜欢悲伤的事情。”
火堆旁围绕着的人越来越多,埃琳透过窗户远远地看着那些人。
我问她:“你都没有出门,怎么知道是谁去世了?”
埃林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前几天我看见那个老头子从家门口路过,我只要一看他那个走路的状态,就知道他不行了。”
“你那么熟悉那个老人,说明是关心他的,你不去参加他的葬礼吗?”
“没什么可看的。这里的一切都在重复。”埃琳语气里有些疲惫和厌倦,“吃饭吧。”
想起桑妮的嘱咐,我依旧找了借口没有吃晚饭。
外面那场葬礼很仓促,在太阳彻底下山前就结束了,众人准时回到自己的家里关灯睡觉,整个村落又变成了我跟桑妮初来时的模样,一片黑暗死寂。
半夜,埃琳又打翻了器具,开始在黑灯瞎火里捡豆子。
我强撑着心口的疼痛和恐惧,听着那捡豆子的声音不知不觉熟睡过去了。
·
半夜醒来时,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粗布绳捆在椅子上。
这里不是我的那间卧室。
埃琳就坐在我的身边,黑灯瞎火地数着她的豆子。
我没吃晚饭,肚子此时叫了一声。
埃琳说:“饿了?饭菜里是没有毒的,毕竟不只是你们两个要吃,我的儿子也要吃啊。”
我问:“您深夜不睡觉,就是在数这些豆子?”
埃琳并不答话,她俯身划开柴火,点燃一只蜡烛,端着烛台凑近我,细细打量。
半晌,她露出笑容:“没有错,真的是你。”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
“我前天夜里在楼上看见你们敲门,就觉得你很眼熟,这才让你们进来。白天看不真切,所以我晚上再来看看。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六年前的夜晚,在我妹妹海丽娜的家里。”
“当时不只是你,还有五个人。那些人呢?也回来了吗?”
海丽娜?我不禁头皮发麻。海丽娜竟然是埃琳的妹妹?
那是我跟多洛莉丝上一次来到仙女木林发生的事情。
原本那次我只需要完成我的实习试练,就可以顺利转正。
但是因为我一时心软,中途救了一个与母亲独居在荒林里的瞎眼女孩,夏诺尼,就此节外生枝,从而惹了无数麻烦。那是我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那个女孩的妈妈就叫海丽娜,一个恶毒的黑巫师。
埃琳说:“我的妹妹海丽娜灵力天分很高,住在主村落的附近。那天夜里,我为了处理腌肉睡得很晚,我翻过几座山,把腌好的肉和一篮樱桃送给我的妹妹,海丽娜。那时她的家里有几位客人,其中一位就是你。”
我回想,大概是有这么件事吧。
“你知道吗?你们离开不久,我的妹妹海丽娜就死了。”
海丽娜那时就死了?如果可以,我倒是想亲手杀了那个恶毒的黑巫师。
然而埃琳没有再提她的妹妹的事,而是端着烛台站起身:“你这两天去村落的其他人家做客,听见他们说我什么了?”
我说:“说你是魔鬼,说你的儿子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死了。”
埃琳大笑,越笑越觉得好笑。
“那群可怜的疯子啊……只有我是唯一清醒的人。”
埃琳走到墙边,我才发现这间屋子贴了满墙绘制的人骨图片。
埃琳爱怜地抚摸着手下的图片,她指着那一张张图片对我说:“这就是我的孩子,我的爱子。”
“他最喜欢吃初夏的野樱桃,这是他踩在椅子上,在采摘樱桃。六月初的那几天,他每晚都会摘满一篮子,然后跑回来把樱桃分给大家。他自己喜欢,就以为所有人都喜欢那么酸的东西。”
“他喜欢打猎,捡了许多树枝回来削尖根部,然后去山上寻找猎物。他是这里最敏捷的孩子,再快的动物他都能捕获。可是有一次他摔伤后伤口腐烂,发了烧,我彻夜照顾他,用刀尖替他挑去腐烂的肉块,他痛得汗水直滚,也不肯喊疼。”
“还有这张,是他在用草绳编蝴蝶。”
“那张……”
埃琳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图片上画着的人骨在做着不同的动作,不是她讲解我还真不太看得出来是在干什么。
房间角落里还有两具骨架。
我问埃琳他们是谁?
埃琳看着其中一具,说道那是那天同她的儿子一起出去的男孩。
“一定是他害得我的儿子跌下山去,尸骨无存。没有人看见,但是我就是知道一定是他。我去找他们理论,可是每个人都觉得我疯了,那个男孩的母亲竟然问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死去的人为难活着的人。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也让她的孩子变成死去的人了。我让她儿子的骨代替我儿子的骨,放在这里,才能使我不忘记这一切。而她,纵然她的儿子死了,她也很快会忘记,不会悲伤。”
难怪布恩的那个“不给你听”瓶中有两个陌生的男声。除了埃琳的儿子外,还有一个被埃琳所害的男孩。
我看墙角其中一具骨架还算新鲜,才白骨化一两年,应该就是被埃琳杀害的那个男孩了。
说到这里,埃琳的眼神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问:“所以你的儿子确实是两年前死的?”
“一年零九个月又二十三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埃琳突然又笑起来:“那些人,都说我疯了。事实上,恰恰相反,疯的是他们,只有我是清醒的,只有我……可我又为什么要醒着呢……”
埃琳温情地看向我:“能够再次见到你,我就放心了。这一切终于能结束了。”
说罢,她割开自己的左手手腕,右手沾着自己的血在我的额头上涂画。
之后,她开始在地上撒上一些灰,将灰摆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又在图案四周摆上一些动物的骨头。
我边看着她做这一切,边与她聊天。
“你的妹妹海丽娜,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私,恶毒。”
这点我倒是很赞成。我见埃琳似乎不愿意多谈她这位妹妹,又问:“你很怨恨她?”
她拿着动物腓骨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将它摆在了灰上。
她最后在图案正中心滴上自己的血,开始念咒语。
口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十秒过去了。三十秒。一分钟。
埃琳的嘴角流下血丝,这是巫术失败的反噬。
她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这不对,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冷眼看着埃琳惊慌失措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阿克瓦族巫师的诅咒,对一个人一生只能生效一次。”
“而我,早在六年前就中了你的妹妹,海丽娜的诅咒。”我说道,“你的力量,比起你的妹妹可是差得太远了。既然海丽娜是你的妹妹,那就太好了,我这么多年想报仇都找不到人呢。”
我面无表情地念咒,火星落在墙上,墙上的那些纸片开始一张接一张的燃烧。
埃琳反应过来,大喊不要,不要,她疯了一样过来掐住我的脖子,让我停下。
我是停下了。
冷眼看着埃琳扑到墙上去,用自己的袖子灭火,顾不得自己被烧伤,将两张图片撕下来抱在怀里。
像个滑稽的小丑。
“埃琳阿姨,你其实有两个孩子吧。”
“桑妮住的是你儿子的房间,而我住的那间是你女儿的?”
埃琳立即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没有,没有,我只有一个孩子!我只有一个孩子!”
“可是你看看你手里的图片。我再怎么眼拙,也能分清这满墙的骨骼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一男一女。怎么,是发生了什么故事,让你都不敢面对自己孩子的面容,只敢画出他们的骨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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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埃琳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