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停滞的时间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可能不长大。”她说。

“一个人确实不行,”矮胖子说,“但两个人就行。只要有恰当的帮助,你就能永远停在七岁。”」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

六年前的实习,我抽到的最后一个试炼题就是仙女木林探险,同行的有四名同期实习生,以及考官多洛莉丝。

任务是要从这里带走一样有价值的东西,考分由考官视任务结果给出,得分会直接决定能否留任魔法司。

我最终找到了火神弗林的图腾——一个被第一佣兵团挂在悬赏榜首面墙上,百年来都没有人能完成的任务。

结果却是被淘汰出局。

雾气弥漫在山林之间,无数的花草树木皆隐匿其中。

晨雾载送飞鸟远行,微风中枝条摇荡。远处有一线云雾渐渐被日出染成玫瑰红色。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心口意外的不疼了,难道那诅咒恐惧症只在夜间发作?

我忽然听得一曲笛声,是昨晚听到的那般音色。

我顺着笛声的指引走去,在溪流边看见了吹笛子的人。

桑妮一身白衣,手执一支银色的魔笛。

音符所到之处,藤蔓和绿叶生长,小木槿花盛开,蝴蝶翩飞,河水皴皱,天光摇曳。

奇怪的是有一群白色的肥鸭子正摆掌摇臀,呆头呆脑地排着队往河里跳。

“你有没有听说过花衣魔笛手的故事?”桑妮转手收笛,一手别到腰后,回头对我笑道,“我就是那个吹笛人。”

花衣?我一瞧,她这素衣算不上花衣,在晚上更像是鬼衣。

昨晚没看清,现在一看,桑妮这小姑娘长得挺灵动可爱的,看起来跟西弗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头上的打扮也是花里胡哨:头发上戴着数朵白色丝绢做成的花朵,白色的长耳坠,脸上横坠了一条水晶链,挂在耳畔两端的花朵上,中间水晶链悬在鼻梁上,形成两个优美的弧度。

看起来像森林里的小精灵。

不过这身打扮……是来出差的还是来参加宴会的……

我说:“什么花衣笛手?没听过。”

“唉,童年不幸啊小朋友,这么经典的童话妈妈都没给你讲过?为了惩罚背信弃义的哈梅林镇居民,邪恶的花衣魔笛手用笛声引诱走整个小镇的孩童——”

我说:“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老成?”

“咳,有吗?”

笛声散尽,桑妮虚空轻点了一下。

花、蝶、湖都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一群幡然醒悟的旱鸭子在水中胡乱扑腾。

“是谁!是谁偷了我们家鸭子?”左边传来一声妇人的嘶吼。

“我家鸭子也不见啦!”右边也有人在叫喊。

桑妮笑着看向我,手上转了两圈笛子,突然变脸装出着急无辜的模样:“哎呀!这里怎么有一群鸭子啊!快来人呀!有鸭子落水啦!救救鸭子呀——”

一阵鸡飞狗跳后,四个妇人**地坐在溪水边,边挤衣服上的水,边掸去满身的鸭毛。一群鸭子站在地上,抖着身上的水窜来窜去,一齐惊慌失措地“嘎嘎”叫喊。

我被吵得耳朵疼,就听见一位妇人沉气,大喊:“别——吵——啦——”

众鸭子纷纷噤声。

这妇人看看桑妮又看看我:“谢谢两位,不过,你们是?”

桑妮露出甜美的笑:“这位姐姐,我跟我的朋友来山上采药,不小心迷了路,昨夜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被一户好心人收留,暂住她的家中。”

“哦!这样啊!”那妇人身宽体胖,看上去十分热情,她爽快地一挥手,“我们这里偏僻得很,难得有客人过来,中午到我家来吃饭,给你做烤鸭肉!”她手一翻,抛掉一只抢救不及时,溺水咽了气的鸭子,麻利地转入身后的认领自家鸭子的争斗之中。

“你确定这里是阿克瓦族?”我跟在几位妇人和一群鸭子之后,小声问桑妮。

阿克瓦族作为神的遗族,不是专出天才黑暗魔法师的吗?再不济也得是巫师,黑暗咒师啊?这些……朴素无华的人们是怎么回事?

“我都说了这里是附属村落,即便是有阿克瓦族的血脉,也不是各个都能修习黑暗魔法,有能力的人去了主部落,这里留下的大多都是没有什么灵力的人。”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主部落就交给掌司大人他们,附属部落也需要有人解决的嘛。”

解决?这个词怎么听着那么怪异呢。我停顿了一下,怀疑地问:“解决?你的意思难道是要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前面的妇人转头看我们,热情地喊道:“两个小姑娘,走快点呀!”

桑妮对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快步跟过去。

收拾得井然有序的家里,三四岁的孩子坐在木地板上玩游戏,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哭得眼睛肿肿,跑出来跟妈妈控诉自己背上被小虫子咬了几个包,丈夫还在里间呼呼大睡。

妇人领我们坐在木屋外的桌子上。葡萄藤从架子上坠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坐在我跟桑妮的对面,正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严肃地审视着我跟桑妮。

老太太问:“你们从山外来?哪里来的?”

我说:“罪都。”

“罪都?那里可是关押罪犯的地方,你们是犯了什么罪?”

桑妮:“不是,我们是来罪都做些生意的商人,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这不是来山上看看有什么珍贵的草药和猎物,好弄点回去嘛。结果昨天林间雾气变大,我们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来到了这里。谁能想到这山上还有人住呢,幸好昨夜有位好心的阿姨收留我们。”

老太太又问:“你们住在谁家里?”

“就是那边。”桑妮指向隔了几十米远的那户人家。

“埃琳!你们竟然住在埃琳家里!”这位老太太立马脸色就变了,“她怎么会让你们住进她的房子?难道她还跟你们说话了?”

我说:“说了那么几句……就两三句话。怎么了?”

“不对!不对!”老太太站起来,警惕地看着我们,“你们两个一定有问题!”

她急躁地走了几圈,情绪越来越激动,突然指向我们:“你们一定是恶魔!住在埃琳家的人全都是恶魔!”

她嘴里还在继续说些什么,像古语一样让人根本听不懂,没一会儿她就坐在原地大哭了起来。

我跟桑妮面面相觑。

将鸭子都赶进了围栏里的妇人听到了这边的哭声,连忙赶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沽。”老太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音,看样子是在叫这位妇人的名字,她拉住沽,着急地说,“沽,你快让这两个人走!她们是住在埃琳家的魔鬼!”

“啊呀!您老糊涂啦,先坐下歇歇!”妇人将老太太扶着坐下,“她们帮我们找回了鸭子,我们要谢谢人家。”

老太太翻转着眼睛,将信将疑地又坐了下来。

妇人指指自己的脑子,对我们轻声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过于敏感,别介意啊。”

趁着妇人洗菜做饭的时候,我去问她:“那边那位埃琳阿姨是有什么不好的吗?”

“硬要说起来也没什么,那个埃琳的丈夫早逝,是个寡妇,她这么多年来都没与我们讲过一句话,独来独往的,村里的人也就都不待见她。”

“不过啊,你们确实得小心了,”妇人压低声音对我说,“有段时间村子里有传闻,说她家里闹鬼!”

“你第一次来不知道,我们村里的人太阳一下山就准时睡觉,睡得都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有天夜里隔壁家的小儿子不知怎么的没睡着,听到埃琳家里传来了剁骨头和尖叫的声音!因此啊,有人说真正的埃琳已经死了,现在的只是个鬼魂!”

这怎么听都很像骗小孩的故事,我一头问号:“……是吗?”

妇人:“对啊!不过只是传闻,也没人亲眼见着,你们小心些就好。”

白天的小村落很有一番独特的民俗风情。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夜晚时,整片森林就像神话传说里的黑暗炼狱,寒冷可怖;白天里则温暖明媚,富有生机活力。

桑妮早上那么一折腾,溺水死了三只大白鸭。

这个镇上的人们平时大概很少食荤腥,中午三户人家分别宰了三只大白鹅,有油炸的,有烤的,也有清蒸的,都被当做难得的美食。

几户人家的小孩吃个饭也不得安神,互相串门跑来跑去,最后家长们干脆在院子外围了个大桌子,几家人其乐融融地一起吃了饭。

饭后,我坐在葡萄藤旁的椅子上,细细观察着这片村落。

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这些人看上去都是些淳朴的普通人。

不远处,细碎的金色野花盛开。灰白色树木上爬上了青色的常春藤,闪眼的阳光自树隙间倾洒而下。一群孩童在树下嬉笑打闹,不知道在玩什么你跑我追的游戏,桑妮觉得好玩,也凑了过去,跟那些孩子打成一片。

我一时有些恍惚,那些令人羡慕的、美好的生活大抵就是这样吧。

穷困潦倒也好,堆金积玉也好,在山林荒野,又或是在帝都之心,大多数人总归还是追求这种稳定安详、上下和乐的幸福的。

当然,前提是忽略我们此番来这里的目的。不知道多洛莉丝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无趣地翻出我的魔药笔记,继续写写画画。

太阳要下山的时候,桑妮才舍得回来,素白的裙子脏了几块,头上的绢花歪了两朵。

这里的人们准备入睡,我们也道谢辞别,往埃琳家里走去。

埃琳这时已经起了床,收拾完衣物,打扫好了房间,做好了饭。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薄暮里,等待着天黑。

听到我们推门进来的声音,她回过头说:“你们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我饭都做好了。”

她端出了做好的饭菜,摆上四副碗筷,招呼我们吃饭。

桑妮玩得累了,又没听见先前那位妇人说的关于埃琳的传闻,于是坐下来吃得非常开心。

“埃琳阿姨,您做饭真好吃!”桑妮边吃边夸赞道。

埃琳拿起筷子停顿了一秒:“你们今天去别人家玩了?他们说起我了?”

我想起她可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她自己的名字叫埃琳。

桑妮无比开朗地说:“没说什么啊,只有一位脑子不太好的老太太说你是魔鬼,我们都没信。您做的饭可比他们家做的好吃多了。”

“觉得好吃你就多吃点。”埃琳又看着我道,“你呢?你怎么不吃呢?”

我看向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对埃琳说:“今晚还有客人要来吗?”

“哦,是我的儿子。”埃琳说,“他两年前不慎摔落山崖,就再也找不见了。我日日思念他,便每日多摆一副碗筷,就像他还陪伴在我身边一样。”

我问:“你有一个儿子?”

怎么先前那位妇人只说埃琳丈夫早逝,独自守寡多年,只字没有提过她儿子的事。

埃琳说:“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唯一的妹妹在五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死了,唯一的儿子两年前失足落下山崖……”

说着说着她落下了一滴眼泪,看上去十分痛苦。

桑妮推推我:“少说两句,吃饭吧你。”

埃琳握住桑妮的手:“我看见你就觉得你特别亲切,你晚上住的那间房间就是我儿子以前住的,他走后那个屋子就一直空了下来。”

桑妮连忙抽回了手:“哈哈,这样啊。那屋子还挺干净的嘛,看来您经常打扫。”

我又问:“您白天睡觉,晚上就睡不着了。外面黑漆漆的,也没有人,干活儿看得见吗?”

埃琳抹去眼泪,说:“我晚上不出门的。你不吃饭吗?是阿姨做得不好吃吗?”

她怎么总让我吃饭?我警惕地说:“刚才在隔壁人家吃过一些瓜果,现在还不饿。”

“哦。”埃琳不再追问。

天彻底黑下来后,我的心口又开始作痛,我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点燃了小半根紫衫叶熏香、嘴里嚼着云杉叶以缓解疼痛。

因为减少了熏香用量,今天没有那么快睡着。我注意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半夜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剁骨头的声音,只有中途有一声器物打翻、豆子洒落的声音,随后埃琳就在旁边的房间里满屋子捡起了豆子。

昨夜她也在捡豆子,难道这是她的什么爱好吗?随后我困意上涌,渐渐睡去。

第二日一早,埃琳又关上了她的房门,睡觉去了。

桑妮来到我的房间转了一圈,坐在了我的床上,打笑道:“我的房间是埃琳儿子的住处,你的这个房间以前又是住的谁?”

我问她:“你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啊,怎么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那饭菜没什么问题。我说:“没事。”

“对了,昨天小胖他们约了我今天下棋,我马上得去找他们了。”

“你……”我欲言又止,“你故意接近那些孩子,是有什么目的吗?”

“呵。”桑妮忍俊不禁道,“瞎想什么呢你。”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急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

桑妮与小朋友们下了两局棋就把大家气哭了,于是上午桑妮带着一众小朋友去山林里摘野果子,还顺便叫上了我。

我莫名其妙地担任起了后勤工作,一个上午都在被桑妮使唤来使唤去。

“克莱拉!你去看看布恩走到哪里去了,刚刚还在这里的呢。哎呀愣着干什么,就是那个瘦瘦的眼睛小小的那个呀!”

“克莱拉,快把小胖抱回来,他那边太高了,可别摔着!”

“克莱拉,这个兔子晕过去了,把它抓起来,这可是我们中午的口粮!”

我抓着兔子,抱着孩子,又听到桑妮喊:“这个红色的果子能吃吗?”

我说:“能吃。”

桑妮不信:“真的吗?那为什么里面的果肉是蓝色的?”

我放下孩子和兔子,累得叹了口气,半靠在树上有气无力道:“爱吃不吃。”

整整一个上午,我陷入了无比深刻的思考——我不是一个又凶又恶的魔药贩子兼魔药师吗?

我现在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些事?

临近中午,烈日当空,我挎着一篮野果子和一篮菌菇野菜,拎着两只大兔子,还跟着一群大大小小、叽叽喳喳的孩子,身心俱疲地走进布恩家的厨房。

与昨天一样,今天又是几户人家拼了个桌吃午饭。

饭桌上,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家长里短,我脑壳被吵得疼。

布恩的妈妈夸完兔子肉烤得不错后,把眼神投向我跟桑妮,突然问道:“……两个小姑娘有对象了没有啊?”

我置若未闻。桑妮娇羞地一笑。

“哎呀!看样子这位小姑娘是有喜欢的人了,这事可得抓紧!指不定什么时候对方就跑了。”

桑妮扭扭捏捏:“我们认识很多很多年啦。”

很多年?我无语,你一共才多大?

“哟,还是青梅竹马呢!”布恩妈妈听到满意的答案,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转向我:“你呢?有喜欢的人了吗?”

桑妮抢答:“她倒是有,但是没戏。她不敢。”

我咬牙切齿地微笑着瞪向桑妮。桑妮给我的盘子里夹了一颗烤兔头,开心道:“多吃兔兔,会变得可爱。”

我憋屈地咬了一口兔颈肉,就听见桑妮说:“我听埃琳阿姨说,她家的儿子……”

桌上一时变得非常安静,众人停下了手中的叉勺。

布恩看看桌上的大人们,小声问:“那个埃林阿姨家里也有个哥哥吗?为什么都没跟我们一起玩过?”

布恩妈妈摸摸他的头:“没有什么哥哥,吃你的饭吧。”

她似乎颇为忌讳,对桑妮说:“别说这些晦气话。那个埃琳的儿子,死了都多少年了!”

另一人说:“很多很多年了吧?”

又有人说:“太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记她儿子什么样子了。”

“我记得她儿子好像是摔下山死的吧?”

“好像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唉,那么久远的事谁还记得啊。不过那个埃琳真的怪吓人的,听说她到现在还觉得孩子没死呢,每天傍晚都给孩子做饭呢。噫……不能再想了,怪吓人的。”

我跟桑妮默不作声。

埃琳不是说儿子是两年前坠崖的吗?怎么现在又说是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这个村子的人,对“很多年”这个词的理解与我们不太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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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