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片。我打了个响指，空中窜出一团小火苗。
这是一间挖出来的粗简房间，四壁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土。
整个房间里一共有三个摆设：一个半人高的雕花青铜灯柄座，一张木桌子，以及木桌子上的香炉。
灯柄里还有灯油，我挥手，空中的小火苗移至灯芯上，整间屋子亮堂了许多。
桌上有一张上了年份的古旧羊皮纸。
我提起那盏灯，掸去纸上灰尘，凑近看。纸在火的热度下现出一行看似有些随意的字迹，上面写道：
「所有人都停留在时间里。原来这才是真相。」
什么意思？
我管它什么意思。
我再往旁看，香炉里立着三柱黑色的香。一只异虫死在炉灰中。这香里多半有毒。
香味独特，多半是什么秘法制成的香。
我收集魔药配方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动声色地伸手折下了半截香，凑近闻了闻，里面有接骨木和栗果的味道，至于其他的几种材料我尚不能辨别。
我把这香揣进怀里，准备得空细细研究研究配方。
我引着烛火，一一点燃三支香，想看看其中有什么秘密。
很快，不大的房间里都充斥着香的味道。我闻着浓郁的味道，心想原来这香里还加了木槿根。
燃香很少能有这么大的烟雾，十分呛眼，为了摸清熏香的功效我也就顺从制香者的意图闭上眼睛。
约莫半分钟的时间，我的头顶上就传来鸟鸣。那鸟鸣清丽，忽远忽近，甚至有一只几乎落于我的左肩上。
然而那诸多鸟儿之间突然有一只变了调子，叫声极其难听。
紧接着短促、尖厉的鸟雀鸣叫声此起彼伏，我按住头，此时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
再耽搁下去或有变故，我睁开眼，决定不再试探制香人的深浅。
却在睁眼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这屋子里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辨不出身形。
他是何时来的？
还是本就一直在这里？
他在观察我。是他方才在空中加了另一味香，才引得鸟鸣突然变调。
我向着新香的来源看去，空无一人。
咦，我猜错了？
不应该啊。如果真有人在此，那这是隐身魔法还是黑暗魔法？既然附近是阿克瓦族的领域，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心里打算着赶紧离开，那黑暗中忽然幻化出一柄长剑，直冲我而来！
我飞身躲避，仓促念起火咒，召唤火龙，眨眼间就与那长剑争斗在一起。
此时炉香还在燃烧，我受了香的影响，动作逐渐迟缓下来，一不留神火龙便被剑砍了头。
正当那烦人的鸟鸣缠在双耳边挥之不去时，我忽然听到一曲悠扬的笛声，那声音如四月春风般轻柔，化解了我脑海里的凄厉鸟叫。
我的晕眩减轻少许，就看到在黑暗的密室里，一道乐声化作绿色实质，如缎带一般从里面的墙壁延展进来，上面漫出藏不住的生机，绿叶新芽交织其中。
藤蔓缠上满是杀意的黑色长剑，那剑霎时化作一阵黑雾散开，连带着空气里的异香也消失不见。
房间里的人离开了，或许一开始在这里就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幻形。
我走向绿叶的来处，发现这里的墙壁是可以推开的。
藤蔓树叶附在泥墙上，正在给我指路。我一路顺着树叶走着，没顾及脚下的石块摔了一跤，紧接着那藤蔓就将我缠作一团带我飞了出去。
·
藤蔓收回，我踉跄了两步站稳。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诧异地按了按突然开始作痛的心口，借由自己的小火团才看清楚不远处的林下有一个黑影，正是一名白衣女子坐在藤蔓秋千上。
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你是谁？”我走上前，试探着问，“是你把我带到此处的？”
前面那位不知是人是鬼的没有理我。
我向旁边望去，在这山林的深处竟然有一排木屋，家家户户挨得不紧密，火光使得视野有所局限，粗粗数来近有二十来户人家。
我看着这里的房屋布局，心里一紧。
“这里是……”
“阿克瓦族。”声音从树上那名白衣女子处传来。
树上那人说起话来又不像是什么鬼魂。我正打量着她的身影，就见藤蔓断裂，她落在地上，慢慢转身过来。
我吓了一跳。
“桑妮，魔法司。”她对我微微一笑，“你就是克莱拉吧，我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桑妮？原来是那个迟到的木系魔法师啊，搞得这么神秘干什么？我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她问：“你背上的刀伤怎么样了？”
她怎么知道我的伤？
我摸摸背上的伤：“快好了吧。我先前遇到两位商人，他们不知道用的什么灵丹妙药，我背后的伤已经不痛了。”
“不是那些商人。我前天一到罪都就收到了掌司大人的传信，顺手给路上偶遇的某位昏迷不醒的笨蛋治了刀伤。嗯，刚才救你的人也是我。”她得意地道。
“……那就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原来是这位桑妮救了我。话说现在的木系魔法师流行辅修治愈魔法吗？先前见过的那位梅医生也擅长治愈魔法。
我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等了大半天了。谁能想到掌司大人都给你留了地图，你还能迷路？”
我辩解：“可那地图都没画全。”
“不是没画全。”
桑妮说：“掌司大人已经到达了仙女木林的另一处，他们去的才是真正的阿克瓦族，主村落的入口现在已经关闭了。而我们面前这个，只是阿克瓦族的一个附属村落。”
附属村落？
我跟她往前面村落走去。
这个地方十分古怪，死寂一片的住宅，我们连敲了几户人家的门，家家都没有人应答。
“这……他们会不会搬走了？”我都听不见屋里人打呼噜或是说话的声音，连重一点的呼吸声都没有。
随即我注意到这几户人家外头还挂着玉米干辣椒等粮食，是有人住的样子。
这些人都睡得很熟？
还是这里有什么忌讳，夜里不给外人开门？
我正想着，面前的门就“吱呀”打开了。一位中老年女人从门缝里抬头看向我们。
桑妮说：“我们在山林里迷了路，无意间路过此地，现在又累又饿，您能不能收留我们两晚？”
我以为这位阿姨肯定会拒绝，没想到她很快拉开了门，对我们说：“进来吧。”
她这样没有丝毫犹豫，我反倒不敢进去了。
我见桑妮朝她点头以表谢意，完全不顾忌地跟在这个女人的身后走进了屋内，我也就一同跟着走了进去。
“这位……阿姨，”房间里漆黑的，我点了一支烛火，不确定地称呼道，“这里是只住了您这一户人家吗？”
“其他家的人都睡了，所以随便你怎么喊门，那些人都不会应的。”
“那您这么晚还没有睡，是失眠吗？”
“我临睡前不小心洒落了一袋豆子，正在满屋子的捡呢。”
我一看，她的手里确实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满满地装了些东西。
我跟桑妮对视一眼，刚才我们在屋外可没有看见屋内的灯火，这黑灯瞎火的，捡什么豆子。
我说：“天黑看不清，不如等天亮了我们帮你一起捡。”
她慢悠悠地说道：“不行，得趁夜捡好。天亮了，我就得睡了。”
这位阿姨将我们领到了各自的房间，说可以暂时收留我们，但是我们不能乱动房间里的东西，白天不能去打扰她睡觉。
奇怪的是，这屋子里似乎只住了她一个人，却刚巧另外有两个空闲的卧室。
桑妮就住在我隔壁。
她一离开，我就按着心脏坐到床上，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
就是从刚刚天彻底黑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心口的旧伤又开始疼痛。
我以为……心上净化钉的伤口一旦痊愈了就不会再这么痛了。
然而六年前那个诅咒竟然随着我回到这片地方而再次生效。
不，我稍微适应了一下这痛感后想道，似乎不是诅咒生效，此刻的痛远远不及那时的。
难道只是记忆性疼痛？
我哆嗦着手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只紫衫叶做的熏香，点燃，另外摸了一片云杉叶放在嘴里咀嚼。
云杉的叶子嚼在嘴中，在微涩的树脂味道里还有些野柠檬的酸味。紫杉的针叶看起来跟冷杉一般无二，但具有很高的毒性，食用后中毒者会心肌镇定，抽搐麻痹，很快就能死去。
将紫衫针叶做成熏香会减轻它的毒性，云杉则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二者结合，就是缓解疼痛、钝化感官的魔药。
香燃起后，我觉得伤口的痛变得似有似无，但依旧非常难受，很陌生的感觉。
……似乎真的只是心理上的基于过去记忆的恐惧。
我以为我早就克服了对仙女木林的黑夜的恐惧感，只是这瞬间又把我拉回六年前的那段时间。
我看着漆黑的夜中燃香上那唯一一点火星，逼着自己发散思绪，想些有趣的事。
可想来想去，我这四五年间作为魔药贩子活着，浑浑噩噩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道的，无非是些利益纷争、你死我活，也就只有自己动手制作魔药的时候会获得短暂的宁静。
于是我又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更为久远的回忆。
我叹了口气。
恍然间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句“停留在时间里”，虽然不知道那句话的本意如何，但拿来形容我也算是贴切。
我不正是如此吗。
一支熏香燃尽后，我才不再冒冷汗，昏昏沉沉地睡去。
现在的桑妮，实际上是被梅绿西娜附体了~在18章提到的「绿光精灵」梅绿西娜，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印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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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古怪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