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贝泽尔603年,六月。遗忘之岛。
我在一阵“轰隆隆”的颠簸中醒过来,身下的硬木板咯得我腰酸背痛。众人知道我的罪都逃犯身份后的震惊、罗勒对着罪都监管者们射出的箭尤在眼前。
还有火焰中多洛莉丝回眸的那一眼。
我动了动身体,发现被背后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那种麻痹身体的毒也已经解除。
我身边是一些七七八八的箱子,上面盖了一层防尘遮光的白纱布,我拥挤地躺在箱子中间,肚子上和腿上还搁了几袋不知道是蚕豆还是绿豆的东西。
我扒拉下白纱布微微支起头,刺眼的阳光让我眯了下眼。
随即我搞明白了我现在的处境——
两个人正坐在木板车前方赶着两头牛,看他们的穿着,正是那天海上救下来的船商。
我伸手到身边的箱子里一摸,抓出了几串非常劣质的贝壳项链——我身边的箱子里装的是一些货物。
所以这是一辆货车。
……所以多洛莉丝就这么把我丢在罪都了?
把我卖给了这些船商?
她还有没有人性了啊?
车轮下陡然撞上一块石头,我像砧板上的鱼——凌空——落下。
我扶着快散架的腰怒而坐起来,大喊:“停车!停车!”
赶牛车的商人大叔闻言停下,转头看我,拍拍自己的同伴:“看,这个人终于醒了!”
他继而对我说:“你可真是太能睡了,都躺了两天连夜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就是来罪都做生意的商人啊,这不终于等到天放晴了,明天我们就会出船离开罪都。”
我愣住:“你们要带我离开罪都?”
大叔:“算是吧。”
“那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你已经被人买了,我们正去送货呢。说起来你可得谢谢我们,这两天罪都乱成了一团,我们可是冒险留下你的!”
罪都乱了?
我想起那个老去的格雷棋王后,她老成那样,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想到罪都的事情时,我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罪都现在怎么样了?”
“格雷棋王后死了,罪都的监管者们内乱,几派人斗来斗去的,不知道怎么的最后一个叫卡柔的人胜出了,现在已经成为了罪都的新主人,今天下午她聚集了很多人在城堡处,正在颁布什么新政策呢。”
大叔说着说着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颇为八卦地感慨:“有传言说这个卡柔之前只是一个侍女,不过她才继任第二天,连新律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预谋。”
大叔说完各抽了两头牛一鞭子,破车吱嘎吱嘎响了一阵后,继续行驶了起来。
卡柔?那天向多洛莉丝求助的那名侍女?
我琢磨出一些阴谋的味道。
这件事肯定有多洛莉丝的手笔。难道她来罪都时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她想做什么,控制罪都?重塑罪都的规则?
我扳着手指细细想着前因后果,最终揉了揉昏昏涨涨的脑子,思绪纷乱,一时想不明白。
对了,当下有更紧急的事需要我担心。我问大叔:“是什么人买了我?”
“甭管是谁买的,我们只管送你去。”
谁会买我?
我有什么价值值得这两个胆小的船商趁乱违抗罪都监管者?
我预感不妙,悄悄搬开了压在腿上的几代粮食,准备随时跳车跑路。
这时,另一个带着汗巾的女商人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她往后坐进货车,凑近我,我微微后倾。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你……”
她丝毫不在意,神神秘秘地问:“我终于等到你醒过来了。罗勒,你先前的伙伴里是不是有个叫罗勒的魔法师?”
她看起来十分紧张。
我迟疑道:“怎么……她跟你有仇?”
“是真的?真的是罗勒?”她猛扑过来,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阿爸!”她看向赶车的那位大叔,无比激动地说,“我就说那个魔法师就是罗勒吧,您还不信!非跟我说——‘哪有那么巧的事,什么都能给你碰见?那我还说我见过多洛莉丝呢!’”她压着嗓子模仿她爸的口吻。
我一头雾水:“怎么了?”
这位女商人,哦,现在看来是这位小姑娘,兴奋地扯开汗巾,拉住我的手:“我一直都想去学魔法,我们那里的人都说我有学魔法的天赋呢,你看!”
她伸出手指,凝神许久,一粒洒落的绿豆缓缓飞起,不过只飞了两寸高,就掉回去了。
小姑娘十分兴奋地问我:“你是从哪里遇见那些贵人的?我听说那天罗勒的一箭射出,到处都烧起了火,可把那些监管者们吓了个半死!我真是太崇拜她了!”
我问:“那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小姑娘欢快地摇头:“不知道啊,他们把你丢给我们后就离开了。”
饶是有些心理准备,我此时也气得咬牙切齿:“就没有人留下什么话给我?”
“没有啊,你当时昏迷不醒的,他们可能以为你死了吧。”
我气得无语凝噎。
“对了,你怎么知道罗勒?她很有名吗?”
这姑娘从怀里翻出了一本被翻烂的小册子,无比宝贝地翻倒第三页,指着上头罗勒的名字:“诺,你看,会用弓箭的火系魔法师,我一猜就是她!其实那天晚上你们在海上救了我们,我就猜到跟你同行的那几个人身份不一般,没想到竟然都是卡挪帝国魔法司的人!”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这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最新公布的全世界魔法师排行榜,前一百名呢。”
还有这种东西?不知道魔药师会不会也有个排行榜。
我正在气头上,拿起这本册子粗粗翻看。
罗勒排名十八,呵,这破排名不靠谱。
咦?阿什利二十六……有点意思。
尼克六十七?这排名还挺像模像样的。
阿什利一个月多前才凭借戏剧院杀人案出现在世人面前,连她的名字都有,看来这个排行榜确实是最新版本了。
我翻到最后,没瞧见西弗和那位至今未出现的木系魔法师桑妮的名字,当然也没我的名字。
看到后面我渐渐服了气,发现这个排行榜还是有些依据的,但是显然不完全正确。
那位未见过的面的木系魔法司桑妮我不清楚,魔法司低调的人很多,但据我所知西弗的实力应该是跟阿什利不相上下的,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这本册子上。
我又往前翻。
前十名有三位是卡挪帝国魔法司的人,多洛莉丝和两位长老。
我的目光定在第一页的顶部。
第一名,「亡灵琴师」达亚尔;
第二名,「紫风之铃」多洛莉丝;
第三名,「银月之主」布拉尼克;
第四名,「鱼汤厨神」希奈尔泽。
达亚尔?
我有些意外,他的实力在多洛莉丝之上?有关他的传闻虽然很多,但他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过出现一次就会死上一整个村落的人,而且有关他的故事都比较骇人听闻。
编写排行榜的人是凭什么判定他的实力在多洛莉丝之上的呢?
我把册子还给小姑娘。
“你对这个感兴趣?我看你看得挺认真的。”小姑娘又从一个货物箱子里摸了摸,拿出一沓册子,“这样吧,卖一本给你,友情价只收两个铜钱。”
我忍不住笑了:“我现在可也是你的货物,还有卖货给自己的货物的道理?”
“有什么不可以,要不要?”
我乖乖掏了钱。这两个人不知道是老实还是笨,没有趁我昏迷摸走我的钱袋子,虽然里面一共也不剩几个钱了。
“我还有本骑士排名谱,二十文钱,你要吗?”
“不要,没兴趣。”我对这小姑娘说道,“你不肯说我的买主是谁,但也得告诉我要把我送去哪里吧?”
她说:“进山。我们也是照着地图走的。”
“佩妮!别多话!”前面的大叔转过头来呵斥女儿。
这会儿我已经不想跑路了,要是不小心撞到罪都监管者手里下场或许更惨,还不如去看看是谁要买我。
接下来,我眼见着他们在林间不停地穿行,越走越偏僻,天色都要暗下来了。
林间弥漫着雾气,这里已经是仙女木林的边界了,到这边就不算是罪都的领地。
我问:“大叔,还要多久才到?”
“急什么,快了!”大叔虽然是这样回答我,但是言语间也有些不那么肯定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地图展开看了看,咦了一声:“就是这里吧?”
这里?
我看着雾气四起的林木,除了我们几个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啊?
我忽然意识到赶车的大叔不太靠谱,很可能是迷路了,就夺过他手中的地图。
我边回忆刚才经过的路线,边对照这个地图,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地图上有一处标注了从第二条林间小道穿过,但是先前我们路过那个叉口时,因为第二条小道本身窄小,又雾气缭绕,所以车夫直接忽略了第二个叉口,走了第三条路。
所以我们现在确实是迷路了。
我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
此时林间雾气越发深重,间或有野兽的叫声,想要原路返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见赶车的人把他的女儿叫到一旁低头细语一番,也没有特别避讳我,我听得一清二楚。
意思是他认为再在林间徘徊下去,等夜色再晚些恐怕会不安全,得不偿失。既然已经收了一袋宝石的定金,也算赚足了这一趟,不如剩下的钱就不要了,将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他们赶紧下山去。
这么看来,买我的人原来还是个冤大头。
大叔回头气势汹汹地跟我说:“就是这里!我们货已经送到了!”
说完一推木板,将我撵下了车。
那二人架着马车往来时的地方去了,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我伸手,火星在空中燃烧,画出了一个图形,正是刚才粗略看过的那张地图。
地图的右下角绘了一朵简易的铃铛花。
铃铛花,弗尼埃尔家族的徽章。
那位花费了一袋宝石还没能收到货的“买主”,看来就是多洛莉丝了。
此处是鞍部的迷雾森林,只不过是仙女木林整片山脉的一小部分,危机四伏。
离开的那两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多洛莉丝交给船商的这张地图没有画全,原图我也曾经见过,指的是通往阿克瓦族的路。
此间的雾气一直在变化,越往深处越浓,能见度也越低,还有一股古怪的气味。
暮色昏沉,火焰地图悬在我的身旁,我按照记忆小心地在暮色中穿梭。
等走到了地图的尽头,却依然是什么人都没看见。
我四下寻找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入口。
难道是我找错地方了?
忽然间有东西掉落在我头上,我接住,是一颗黑毛果子。
又接连掉了两个,接住。
我抬头,一个硕大的东西从树上降落。
我习惯性地伸手,接着了那东西。手臂差点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断。
一个毛茸茸的肥重猫科动物缩在我怀里看着我。它突然对着我的脸来了一大爪子。
不知道它几天没舔毛了,软呼呼的爪子上有股臭味。我顺势把它往地上一扔。
它立即细声细气地哼叫起来。
我蹲下来,注意到这胖东西肩上受了伤,伤口化脓了,里面还看得见蛆虫。难怪它爪子上有股臭味,是伤口腐化的味道。
我用火烤后的匕首将伤口里的虫子一条条地挑净,给它的伤口涂酒消毒后,撒了些药粉,简单地包扎了几下。
这团黑乎乎的东西翻了个身,拱了拱我的手,往一个方向跑去。
我想了想跟上。
我跟着它绕了将近一小时后,它窜进了一个狗熊洞。
“……”
是我想多了?还以为这家伙是好心地在给我指路?
我低身查看。
这个洞很隐蔽,门口长满垂落的枝条,即便是白天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这个洞。
我虽记不清六年前来是怎么找到的阿克瓦族,但绝不是爬狗洞。
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更糟糕的事情。于是我能屈能伸地钻进了狗熊洞,匍匐着前进,行至五六米的时候,我看到身下有一个大豁口,熊的爪印还在前方。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我面前,继续往前爬,或者从这个豁口下去。
我往前看看,往下看看,都不像是什么光明坦途。
我的手吊着顶端,跃身跳下。
遗忘之岛的主线正式开始,大概有三十章左右。
接下来四五章都是剧情,大家可以跳着看。
关于之前回忆章节的评论,其实我写的时候想法很简单,就是想做一个今夕的对比。
七年前的舞会,克莱拉狼狈落逃,在人群中与多洛莉丝对视,满心都是自卑和对自己情感的否定;
这里呼应罪都最后的一幕,克莱拉同样是被揭露罪犯身份,与多洛莉丝对视,但这一回她没有自我否定,而是愿意去接受自己,这就是真实的我,无论低微、不堪、粗陋或者鄙夷,我以这样的面貌站在你面前,我爱你,我同时也爱着这样的自己。
克莱拉的成长是很细微的,是一种心灵的成长,她的事业线就是对魔药学的热爱,她以后会慢慢成为很有名的魔药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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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货物已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