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去班女歌剧厅时，大堂里漆黑一片，评奖和致谢已经结束了，于是我们直接去了宴会，此时正巧是夜晚十一点五十五分。
听门口迎接的人说我们班的戏剧《月色十一》得了第二名，我猜想莉莉卡肯定伤心地躲去哪里流眼泪了，没想到一到舞会现场，就看见她正提着白色的裙摆与身边的朋友大笑着举杯畅饮。
对了，我白担心了。她可是莉莉卡，永远那么快乐、鲜活、富有生机。
莉莉卡看到了我。我眼看着她一路从人群中绕道跑过来，走下台阶躲在我的身后。
手捂住我的眼睛，莉莉卡在我的身后压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露西？”我随口说。
“哈？露西是谁？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莉莉卡皱着眉跳到我的面前质问。
“不认识。”
“对了！”莉莉卡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我的手走到一个人面前，兴奋地对我介绍，“克莱拉，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詹妮。”
我客气地说：“你好。”
“克莱拉！”莉莉卡眼里闪起激动的泪光，“詹妮太有才华了，她的戏剧得了第一名，天哪，詹妮，你的小脑袋瓜里怎么会想出这么美妙的故事，实在是太动人了！”
见我无动于衷，莉莉卡突然收敛了一些笑容：“对了，你有看到詹妮的戏剧吗？我后来一直没有看到你的人，还有，颁奖的时候多洛莉丝老师也不见了。”
我敷衍地嗯了两声，目光投向七八米外的多洛莉丝。
多洛莉丝与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点了点头。那个男人递酒给她，多洛莉丝虽然满脸寒气，但也没拒绝。
远处教堂传来夜晚十二点的钟声，大厅响起悠扬的古典乐，人们开始跳舞。
多洛莉丝和那个人共舞了一曲，舞步配合得很好，看起来十分融洽。
二人必定不是初次见面，也不是第一次一起跳舞。他们跳完舞，那个男人还凑到她耳边说了一会儿话。
我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那个男人注意到我灼灼的目光。他似乎不经意地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又贴近对多洛莉丝说了什么，多洛莉丝也转头看向我。
我躲开目光，心里泛酸地想离开。
没想到那个男人挽着多洛莉丝的手往我这里走过来。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罗兰特·弗尼埃尔，多洛莉丝的亲弟弟。”
弟弟？多洛莉丝还有弟弟？
罗兰特走到近处了我才发现，仅看眼睛和下半张脸两，就能发现他与多洛莉丝长得很像，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蓝灰色，金色的短发梳在脑后，身材挺拔修长，整个人的气质在精致的白色礼服的映衬下显得贵气逼人，像是连环画里的吸血鬼先生。
我说：“你好，我叫克莱拉·米……米勒。”
等等，这个人刚才说他姓什么？弗尼埃尔？我一时慌了神。
罗兰特·弗尼埃尔？
弗尼埃尔。我想我没有听错。
……难怪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全名。
她真的是那个弗尼埃尔家族的人。
一瞬间，我突然间能体会到莉莉卡剧本里的男主角柯迪拉面对弗拉瑞小姐的心情了。
多洛莉丝·弗尼埃尔？
卡娜帝国恐怕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个神话一样的姓氏。
我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她只是普通的贵族……那么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可事实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多洛莉丝面无表情地对罗兰特说：“酒也喝了，舞也跳了，你该离开了。”
“亲爱的姐姐，你太冷淡了。”罗兰特转而看向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邀请克莱拉小姐共舞一曲。”
“哦，不了。”我微微回过神，指向自己身上还没有换掉的灰扑扑的仆人戏服。我倒是不在意自己穿什么，本来也没有什么舞蹈天赋。
“这里都是魔法师，随便哪一个都可以轻易杀死你。”多洛莉丝说，“赶紧离开。”
“我亲爱的姐姐，你在紧张什么，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罗兰特举着酒杯，满不在乎地笑，“再说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
“我比任何人都更乐意看见你的尸体。”
罗兰特眯着眼看了多洛莉丝一会儿，笑道：“真的吗？我死了，你可就变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到时候，还有谁能来替你分担那些罪恶呢？”
多洛莉丝没有接话。
“今晚，德纳校长虽然没有到场，但是他给在座的大家准备了一份假期礼物。”一位带着厚重眼睛、穿着一板一眼的老师站到台上，僵着脸严肃地说道。
原来舞会上还有着装比我更煞风景的人。
“呜呼~是什么礼物？”台下有人问。
台上的老师说：“因为礼物只有一份，所以只有猜对礼物是什么的人才能得到它。”
“提示请看窗外——”
黑暗的夜像被烟草烫出窟窿的幕布，一个小小的星火圈迅速地灼烧着黑夜，火光慢慢扩大，不多久形成一个固定的图案。
图案下面是燃烧跳跃着的几个火红色小字：“祝假期愉快。德纳校长留。”
“那图案是什么？”
“笨蛋，很明显是一只碗。”
“碗怎么了？”
“德纳校长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找一只碗？”
“很明显了，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宴会里有那么多碗，难道有哪一只比较特别吗？”
在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时，窗外炸开几簇烟花，绚烂无比。
莉莉卡立即行动起来，跑去与众人一起到处搜索着那独一无二的碗。
一时间宴会里到处可见类似于这样的对话——
“这位同学，我可以看看你手里的碗吗？”
“当然可以，可是我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你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诶？”
“你发现什么了吗？”
“啊，不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三班的吗？”
“是呀是呀。”
“我记得你有段时间喜欢在下午三点去餐厅的西北角边吃甜腻腻的蛋糕，边玩一个小模型。我见过你好几次，但是都没有打招呼。事实上那时我觉得你很可爱，但一直没有告诉你。”
“真的吗？谢谢。”
“你的模型最后有拼好吗？”
“还没有。”
“或许我可以帮助你。我是你隔壁班的。”
“……”
不一会儿莉莉卡就离开了她的新朋友，跑到我身边来：“我看这些碗都一样，没准儿大家都猜错了，那个图案根本不是一只碗，是什么圣杯还差不多。”
我说：“在神话传说当中，伪装成凡人的雷神在回去神之宫殿之前，将盛满浆果汁的碗送给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乞丐小孩，以作为回报。
乞丐小孩曾经一直误以为雷神化作的那个凡人很讨厌寒酸发臭的自己，却在品尝甘甜果汁的那一瞬间明白了对方是喜欢自己的。
所以从此，碗也被赋予了‘勇敢表达爱’的含义，德纳校长是想帮我们记起这个神话，让同学们彼此友爱。”
莉莉卡看着我：“奇怪，我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博学，这件丑衣服反而衬得你更可爱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我们约好去朗诗馆玩，但是我临时有事忘记告诉你，害你等了我很久。我那时感到很愧疚，却因为嘴硬没有跟你道歉。”
莉莉卡郑重道：“对不起，克莱拉。”
我打起精神，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哦，这样呐，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中了德纳校长的控心魔法。”
德纳校长是为数不多的极为精通人心操纵的魔法师，不属于传统的雷木水火风光暗七系，是帝国魔法司巧阁的重要成员。
莉莉卡懵懵懂懂的，得到了我接受道歉的回应就开心地转起圈。
“你干什么！”一旁的罗兰特压着声音说道。
我看向罗兰特，他略显稚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原来他精致的白色礼服上被晕头转脑的莉莉卡不小心泼上了红酒。
莉莉卡醉醺醺的，没心没肺地将剩余的红酒泼在自己的裙摆上，对罗兰特说道：“我弄脏了你的衣服，现在我也把我的裙子弄脏了，所以你不要生气啦。”
说完她就快乐地跑开了，重新混入人群里。
罗兰特既无语又诧异，估计是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多洛莉丝站在我身边，与我一起看着舞会里陷入控心魔法的人们。
我问她：“你心底难道没有什么隐藏的美好情感吗？”
多洛莉丝的回答十分无趣：“对我不起作用。”
“哦。”
控心魔法只会对比施咒者能力低级的人奏效。我闷闷地想道，是啊，你厉害，你不在此列。
过了一会儿，多洛莉丝问我：“那你呢？”
“我……”我想说多洛莉丝你既傲慢又特别有距离感，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人。
可是我好像并不讨厌你。
“事实上，我正在忍耐一些奇怪的话。我不想说出来。”我用力眨眨酸涩的眼睛。
与多洛莉丝共度的时光，对我而言像是一个有时效的咒语。
咒语失效的时候，一切美好也该消失。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排斥我，或是嘲讽我，我无所谓，反正我们也没关系。
可是在多洛莉丝面前，我的自卑和怯懦就暴露无遗，在遇到她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原来是这样一个让自己厌恶的人。
“嗯。”多洛莉丝说，“德纳校长是一个很喜欢自我陶醉的人，这是他最大的缺点。这种虚假的幻象毫无存在的意义，应该尽早结束。”
说完，多洛莉丝展开手掌，一滴蓝色的水从她指尖滴落，落在离我们最近的碗中。那只白瓷的碗瞬间盛满了清澈的水。
碗中盛水，像是一个奇怪的开关，天花板上缓慢地飘下彩色的冰晶。
很快，窗外空中的火焰燃尽，消失不见，夜重新归于黑暗。屋内冰晶停止降落。人们在欢声笑语中逐渐清醒过来。
冰晶已经落满了宴会里的每一只空碗。
“是树莓红酒味的冰淇淋！”
“我这个是薄荷香草味的！”
“糟糕的味道，我竟然选中了一个姜汁味的冰淇淋。”
“……”
多洛莉丝神色淡淡地评价：“无聊的把戏。”
是啊，虚假的控心魔法已经结束，舞会上人们很快都恢复了真实的样子，冷漠又虚伪。
我揉了揉眼睛：“看样子舞会还要很久，我困了就先走了。祝多洛莉丝老师玩得愉快。”
说完，我近乎狼狈逃离她的身边。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舞会，或许我就不该来参加。
事实上，当你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其实还可以更倒霉一点。
“克莱拉？是你吗？”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拦住急匆匆的我。
我被迫停下。这个人是谁？
“我是波莱特伯爵。”
波莱特伯爵？我怎么会认识什么伯爵？我回想了一下，那天彩排的时候似乎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是二班冉比斯的父亲。
我对他说：“你好。不过我并不认识你。”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我跟你的父亲可是最好的朋友，还是我劝他把你从那个罪恶的鬼地方接回来的呢。”他拔高语调。
我脸色瞬间惨白。
这时冉比斯也嬉笑着过来了，他身后围过来一群人。巨大的无力感简直要将我溺亡，我只想逃离。
可是冉比斯拽住我，大声嘲笑道：“父亲，你说什么？难道这个人就是你平常说的那个可怜虫？那个妄图勾引贵族又被抛弃的女人生下的孽种？”
冉比斯越想越觉得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笑话，笑得简直要打鸣：“哈哈哈哈竟然是你？世界真是奇妙，原来你就是那个贱种啊，魔法学院可不欢迎你这样肮脏低级的人！”
波莱特伯爵提醒道：“冉比斯，你小声一点，你伯伯面上无光，叮嘱过我不许说的。”
冉比斯斜着眼睛看我：“父亲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说是哪位伯伯，再说这个家伙根本不知道怕呢。”
“勾引贵族？真是恶心的人。”
“出身低贱的人有什么资格学习魔法。”
围过来的人们纷纷发出恶意的嘲弄声。
我拼命安慰自己，或许他们是因为刚从控心幻术中解脱出来，一时间会有些超脱本性的恶意释放出来。
可是我满脑子昏昏沉沉，我所厌恶的、所隐藏的一切都被**裸地展开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在现在说出来。我捂着心口，呼吸沉重灼热地难以继续。我的眼前发黑，逐渐看不清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却偏偏看清了不远处的多洛莉丝。
——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沾染任何感情的烟灰色宝石一般的眼睛。
再之后的事情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用大火焰术攻击了冉比斯，疯了一样的逃离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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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舞会与控心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