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有些为难:“怎么说呢……是那种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细细尖尖的,一直往我的脑壳钻。”
他又补充道:“我以为大家都听到了,可是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我试图回忆,但是昨晚我确实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见。
我说:“也有可能是你错觉。你告诉你们掌司了吗?”
“还没有。”
“那你过会儿问问她。”
尼克凑过来,讨人嫌地问:“你们两个在偷偷摸摸说什么?”
我现在一看到尼克,就想起他昨日暗暗戳戳对秃顶管家说的话,难道他知道我的身份?
我回想起一些事情,心中一沉。其实也不奇怪,如果尼克也是贵族,那他知道我跟诺林格家族的关系也是可能的。
不过我早就跟诺林格家族没有关系了,我又何必再在意那些事情?只怕尼克有心惹事,在罪都暴露出我的身份,那一切就麻烦了。
西弗还在想声音的事情,他拍了拍脑袋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在曲奇国买了一堆魔法卷轴,其中有一个就是用来捕捉声音的,如果今天晚上还响的话,我就用卷轴把那些声音‘抓起来’。”
说着西弗就在自己的空间戒指里面翻找起来。
“补血卷轴,攻击卷轴,”他边嘟囔着,边翻出几卷丢给尼克,又翻出几卷丢给我,“防御卷轴,零食卷轴,护肤卷轴……啊找到了。”
他拿着找到的捕音卷轴,塞进自己的魔法袍里。
“那些是什么?”格雷奇皇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命人搀扶着从座椅上挣扎下来,摇摇摆摆地往我们这里走过来。她看着我和尼克怀里堆成的卷轴,露出好奇又不解的表情。
西弗没想到这个王后会对卷轴感兴趣,偷瞄了一眼多洛莉丝,对王后说:“这些是魔法卷轴。”
“魔法卷轴?”王后探头,又缩回去,故作镇定地掩盖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事实,“是什么?”
西弗随手又拿出一个做示范,照着卷轴上的字念出咒语,然后王后的脑袋上空哗啦啦地掉下两只蝙蝠。
“哦!”格雷奇王后伸手打掉两只掉下的蝙蝠,惊呼一声,“该死的东西!”
西弗说:“魔法卷轴就是将咒语刻在制作好的卷轴上,这样不会该魔法的人,只要照着字念,就能使用一些简单又特别的魔法了。这卷就是空间转移卷轴,这两只蝙蝠刚刚藏在您的后腰蝴蝶结里,我把它们揪出来了。”
罪都与世隔绝,就连外头早已普及的制糖技术,在这里依然毫无踪迹,甘蔗汁在这里还算得上珍奇玩意儿,甚至被王后用来接待外宾。
罪都的王后不知道魔法卷轴也说得通。
我想起早宴上的事情,恐怕罪都的甘蔗种植术或者榨取流程有差错,不然怎么能做出那种又苦又辣的甘蔗汁来?
“我听到你刚才说什么护肤卷轴?还有这样的东西?”格雷奇王后捏着胖胖的手,到我怀里挑挑拣拣,“是哪一个呀?”
西弗赶忙将我手里的卷轴抱过去,对她说:“王后,请原谅我,这些护肤卷轴是曲奇国的特产,是我给家里长辈准备的礼物。如果您想要,可以挑一挑别的。”
“哼,我可不需要其他东西。”格雷奇的目光在我和西弗脸上徘徊片刻后,嘟着嘴对西弗说,“你想多了,我这么年轻,可用不上什么护肤卷轴……再说,我喜欢的东西也不在你身上。”
说完,这王后又对我露出一个渗得慌的笑容,然后优哉游哉地回到了她的座椅上。
没有转悠太久,圆圆滚滚的格雷棋王后倒像是比一夜没睡的西弗更困些,被人抬着回去补觉了。
下午,管家安排我们在茶厅里饮茶,话没说两句,就有人来向他禀报:昨夜格雷棋王后丢失的重要东西还没找到。
“到现在还没找到?”管家一下变了脸色。
“是,而且王后陛下就快要睡醒了。”禀报的人急得一脑门汗。
管家让一名侍女在此处招待,他自己连忙加派人手一起去寻找了。
我疑惑道:“这位王后到底丢了什么?早上也去找了我的房间。”
多洛莉丝叠腿坐在长沙发上,气定神闲地低头喝了一口茶。罗勒看上去也完全不好奇。
只有西弗应和了我:“对,也有人到我房间里找了。”
这时,倒茶的侍女突然对着多洛莉丝跪了下来。我看着她颤抖的身子,忽然想起来,她就是今早在早宴上吓得哭泣的那位。
“求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多洛莉丝无动于衷。她不动,其他三位魔法师也不敢说什么。
我看这侍女哭得实在可怜,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擦了擦眼泪说:“王后丢的是她的一颗眼珠,眼珠不见了,她肯定要提前换上我的眼睛了。”
别说,这侍女虽然一眼看上去算不得出众,但她的眼睛非常漂亮,灵动有神。
“挖你眼睛?”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到一丝疼痛,“还有这样的事?”
不过这样就能解释格雷棋王后那张古里古怪的脸了,原来是拼凑出来的。
“几位大人是从外边来的,你们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王后是个老巫婆,她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她原本相貌十分丑陋,本来就不受丝瓦塔陛下的待见,又因为犯了错事被送出了遗忘之岛。谁知道没过几年,她就换了一副年轻的面貌回来了,仿佛能不老不死了一样。而且她获得了古怪的力量,将丝瓦塔陛下和自己的亲儿子小丝瓦塔都杀害了,从而篡权成为罪都的新主人。”
“此后,可怕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经常有美丽的女仆和女犯人惨死。王后陛下时常换上年轻姑娘的皮。她喜好筹集拥有好看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头发的人,把看中的人养在身边,就等心情好的时候就换上。”
那个格雷棋王后竟然这么残忍变态,我越听越觉得怒火中烧。
“我、我就是她看中的下一双眼睛……”侍女越说越害怕、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哀求地看着多洛莉丝,“您一定要救救我,只有您能救我了……”
“你要不先起来?”我瞅了一眼多洛莉丝冷漠的表情,伸手去扶侍女起来,“你求错人了,她不会帮你的。我想想,肯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多洛莉丝绝对不是那种乐于助人的好人,她才不会为了一个侍女就去得罪格雷棋王后。
多洛莉丝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对侍女开口说道:“我可以帮你。”
我停住了手。
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她要提什么过分的条件?
侍女一下子重新看到了希望,一下子甩开我的手,重新跪下去,眼睛也亮了起来。
“别紧张,你叫什么名字?”多洛莉丝招手,桌上的一杯茶水飘了过来,一片紫色的花瓣融于茶水之中。
多洛莉丝将茶递给侍女。
侍女惶恐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边抽泣边畏怯道:“我、我叫卡柔。”
“你那么害怕你们的王后?”
“是,她很残忍,折磨死了很多人。”
多洛莉丝支着头看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既然她那么坏,那杀了她,由你来当罪都新的主人好不好?”
“什么?”那侍女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更加害怕了,泪水接连掉落,“我、我、我绝对没有这种狂妄的想法,请您不要戏弄我了,也千万不要把我刚刚的胡言乱语告诉王后陛下,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多洛莉丝笑了起来:“开玩笑而已,别当真。”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同情地看着那名侍女。
哦,可怜的姑娘,恶毒的多洛莉丝才不会那么好心。
我忧心着那名侍女的遭遇,更觉得这个城堡处处透着鬼魅阴森。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睡不着。
月至中天时,陡然听到“滴答”一声,我立即想起西弗的话。
滴答、滴答、滴答……
是钟摆的声音?还是水滴的声音?我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借着月色往声音的源处找去。
声音在楼上。
呼呼的风声敲打着城堡的玻璃,烟囱里徘徊着“呜呜”声,像是人的哭泣。
上楼的时候,我脚下冷不防踩到一颗黏糊糊的油滴,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扶梯才没有弄出大的声响来。
十三楼有一排房间,十四楼却只有两个房间。其中一扇房门镶金嵌玉,胖鹦鹉困得昏倒在房门前,门前飘来一些熟悉的格雷棋王后身上的味道。
这就是格雷棋王后的房间?
我往另一扇低调狭小得多的门走去,附在门前听,滴答滴答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我念咒,将门锁从内部打开。
漆黑一片,我的一簇小火苗飘在房间里,我反手将房门关上。火苗悠悠地往里飘去,这样我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挂在墙上的人。
他双目紧闭,正在昏睡着,黑色的外袍凌乱地披在身上,数根黑色小辫垂在身后,左边耳朵戴了一枚金属羽毛状的耳环。
金色的长针从他的心口刺出,蓝色的血液蜿蜒而下。
阿克瓦族人?我心中一惊,那个格雷棋王后竟然将一个阿克瓦族人囚禁在这里?
阿克瓦族人隐居仙女木林,不现于世,我所知道的寥寥几个都异常强大,王后是怎么能抓捕到这个人的?将他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将火苗往后移了移,我得以看清整面墙壁——墙上嵌着一大块做成圆钟状的黑色石岩,上面画着无比复杂的魔法阵,而时钟的正中心就是从这个阿克瓦族男人心口刺出的一根引血针。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也是一根在往回倒转的时针。
邪诡的墨蓝色血液遍布复杂细密的凹槽,强大的黑暗力量供养着这个可怕的魔法阵。
时间魔法?格雷棋王后就是依靠这个变回年轻的模样?
我只不过多直视了一会那个魔法阵,只看出了几个象征着循环的图形交织在一起,其他还什么都没有看得明白,就觉得心神受到影响,体内的火元素躁动不安起来。
糟糕。
我连忙深呼吸两下。读书的时候,魔法阵就是我学的最差的一门课,极其费脑子,因果错乱的,还有数不清的复杂计算推导和预测,现在我更是忘得干干净净了,一看到就头疼。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否则,我会被带进那个诡异魔法阵的境之中去,难以脱逃。
想明白后,我捏了捏拳头,有些不甘心地离开了这里。
***
克莱拉不知道,她关上门的一瞬间,墙上的那个人就睁开了眼睛。
“你那个小朋友,看到我可是被吓得不行。”
多洛莉丝从黑暗之中走出来。
“她不是怕。”
——是笨。
想到某人曾经惨不忍睹的魔法阵课程考试成绩,多洛莉丝忍不住扶额。
挂在墙上的达亚尔嗤笑一声,跟房间里的人继续说起被中断的话:“你想毁掉阿克瓦族、毁掉黑暗神残留人世的恐怖力量,我能理解。不过罪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可不符合您一贯的作风,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
“还是说,你是为了要结束某个人的梦魇?”
“——我替你多做一件事无所谓,这本就是我们的协议之一。不过你猜猜看,如果有人知道,尊贵的多洛莉丝大人竟然肯为了区区一个魔药师做到这种程度,啧,她怕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活了。你们卡挪帝国魔法司的长老,史里芬亲王,骑士团,国王的猜忌,甚至你那位母亲……你已然应付不暇了吧。”
“达亚尔,在威胁我之前,你先想想你能否离开遗忘之岛。”
“哈,哈哈哈……”达亚尔眼睛里闪着有趣,“多洛莉丝大人竟然也有生气的时候?”
多洛莉丝说:“你的母亲从骑士团逃出以后,被格雷棋王后囚困至死,你难道不恨吗?”
“恨?”达亚尔带着锁链,背靠着黑色时钟,笑了几声后又木着一张脸,双眼放空地望向屋顶:“我跟你不一样。我早就不是‘活’人了,我已经忘了恨是什么情感,我只知道我必须完成这里的使命。”
多洛莉丝说:“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会送你一个活着的理由。”
达亚尔显然并不相信:“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
我心神不宁地走回我自己的房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座城堡夜里竟然没有任何人值夜,只是有两次,我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又黏又油,我差点滑倒。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快要打开房门时,听到了身后的一点异响。
“!”我僵住。
一点一点慢慢回头——我真怕看见一个没有眼睛的老巫婆。
咦,是倚在墙边的多洛莉丝。
她走进房间,替我点燃房间里的烛火。
我再次差点摔倒——我的房间里竟然也有两块那种油油滑滑的恶性液体,我问:“这是什么?”
没等到我蹲下来细细查看,多洛莉丝抬手就将这两块液滴消融了:“脏东西。”
“哦,”我坐下来,问她,“你也没睡?你来做什么?”
她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没事,路过。”
说完她就真的出门离开,回去前还替我将门带上了。
也太奇怪了。
我躺在床上失眠,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阿克瓦族人,哭泣的侍女、奇怪的王后……还有许许多多与罪都相关的往事。
我爬起来站在窗口。
今夜风大,冷飕飕的凉风从窗外灌进来,窗帘大幅飘动,放在桌上的魔药笔记也被吹得翻动,城堡的墙壁年陈日久泛着灰绿,月光透进来,落在一页页字迹潦草的纸张上。
黑暗里寂静的罪都,时间几乎是静止的。
曾经,罪都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它应该是极其恐怖的,炼狱一样的存在。童年时的灾祸、哭喊、饥饿,没有尊严的生活,母亲的死亡……
但是当现在的我再回到罪都时,我却发现曾经令我害怕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恐怖。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似乎已经越来越有勇气去面对过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