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罪名

这短短一夜,城堡发生了一件大事——格雷棋女王的膝盖和右手也不见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跟多洛莉丝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饭。

按照计划,我们今天上午就该拿到通行文书离开罪都了,我因为失眠,便很早就起床了,想着能早些离开这里。

城堡里的奴仆们都还没有醒来,一个瞌睡的女仆听到我叫她才慢慢睁开眼睛,手忙脚乱一会儿给我倒来了一杯早茶,说先去通知厨房的人给我弄些简单的早饭。

谁知道我一到餐厅,多洛莉丝正一个人坐在长长的餐桌旁。

熹微晨光浸透纱幔,整个空阔富丽的餐厅里昏暗安静。我杵在门边,看着她纤长又孤寂的背影。

“怎么不过来?”她没有回头,淡淡问道。

在这样静谧的时刻,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像曾经那些时光。

我忽然间生出一个想法,没头没尾地说:“多洛莉丝,这里就是罪都。”

“我知道。”

“真正到了这里,它跟你想象中的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过想象。”

“哦。”我咬了咬下唇,放开一直攥着门边的手,“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我顿了顿,又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了。

她微微侧过头,灰眸看向我。空气中的浮沉在光线下无所遁形,清晨独有的轻盈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可言说的沉闷。

她在等我开口。

可是我要说什么呢。问她那一年在普罗娜魔法学院为什么唯独要对我特别,问她在橘子林的那个夏日为何愿意接受我的接近,问她后来为何到了魔法司反而对我疏远冷淡了,又为何在曾经的仙女木林试炼中刻意压低我的分数,并以体检未通过的缘由将我逐出魔法司,以及,问她那时拒绝我的理由……

刻着铃铛花的紫金色令牌悬在她的腰间,一切的问题其实在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我又何必再问。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故作不在意地往餐桌走去,拉开末尾的一把椅子坐下。

“啊————”

长久的静默被一声整耳欲聋的尖叫声打断。餐厅外,城堡里的仆人们都被惊醒,四面奔走着点燃了各处的蜡烛,蝙蝠拍着翅膀飞来飞去。

一只笨拙的灰绿色胖鹦鹉扑腾着从顶楼飞下来,惊慌失措地一路跑进餐厅。

它眼也不眨地直直往多洛莉丝的方向冲去,临到了又被她浑身冷得能结冰的气势给吓得紧急转了弯,“啪”地撞进了我的怀里。

“美人,美人,你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扭头瞅了我两眼,敷衍地说完,就探头啄起一颗我餐盘里的小番茄,压了压惊。

我摸了两把鹦鹉毛,向外面看去:“发生了什么?”

餐厅里除了我跟多洛莉丝一个人也没有,这座城堡里暂时没有人顾及到我们。

多洛莉丝似乎对外面的事情一点也不好奇,瞥向我怀里这只鹦鹉。

胖鹦鹉捕捉到她的目光,立即灵活地从我怀里跳了出来,两爪一蹬,笔挺地趴在桌上装死。

没有过太久,罗勒、尼克和西弗便着装整齐地走进了餐厅。

罗勒说:“掌司大人,格雷棋女王的膝盖和右手不见了,管家正命令城堡里的所有人去寻找女王的膝盖和右手。”

……这也能丢?这位格雷棋王后可真够不小心的。

多洛莉丝问:“都准备好了?”

“是。”

多洛莉丝站了起身:“走吧。”

我也跟着站起身:“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罪都。”尼克讥笑一声,“难道你舍不得,想一直留在这个地方?”

我捏了捏拳头,牙根一阵发痒,随后快步跟上了他们。

“你们不能走。”我们到达一楼大厅时,管家站在二楼处派人拦住了我们。

格雷棋王后发疯尖叫摔东西的声音时不时从城堡顶楼传来。

管家看着我们,说道:“你们现在要想离开也可以,将那位红头发的留下。”

我皱眉:“我?”

“是。”管家说,“我们怀疑是你偷窃了城堡贵重的物品。”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偷窃?

我说:“不可能,我什么都没有拿。”

“据女王回忆,她最重要的三样东西都在你的房间附近丢失,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简直荒唐,女王的东西怎么会到我的房间里来?

我问:“你们女王丢了什么?要强加罪名也得编个像点的吧。”

等等,我忽然想起,罗勒刚刚说什么来着?女王丢了膝盖和右手……还有昨天,罗勒说女王一只眼睛没有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胆寒,难道这些“东西”还能跑到我的房间里去?什么时候的事?

“无论如何你必须留下。”管家向多洛莉丝低头行了一个礼,亮出手中的几张纸,严肃道,“如果大人不能答应,我只能扣下诸位的通行文书了。”

我看向多洛莉丝。

她没有任何表示,我也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我咬住下唇。是了,我其实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她是怎么样的人。

难道她真的要把我丢在罪都?

不,我体内还有弗林之火,她应该还需要我。

多洛莉丝开口,说的却不是通行文书的事情:“我说过要赠与格雷棋王后一件礼物,现在礼物已经放在王后陛下的桌上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

管家立即差人去王后房间里看有什么礼物。

城堡里乱成一团,慌乱间有奴仆前来禀报,说昨夜看到侍女卡莱抱着一个奇怪的包裹连夜出逃了,格雷棋王后的东西很可能是她偷的。

“逃?往哪里逃了?”

奴仆回答:“南边。”

管家挥了挥手:“快,派出三支监管者队伍,必须把她追回来。”

正在这时,众人都听到城堡顶楼传来一阵又一阵更为凄厉的咆哮嘶吼。

又有几位奴仆连滚带爬地下来禀报:“大事不好了,王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后……她变回了一百多岁的样子。”

“怎么回事!”管家颜色骤变,一时也顾不上我们了,提起衣角就飞速地往楼上跑去。

西弗说:“我们走吧。”

我说:“可是通行文书还在管家手里……”

西弗诧异地看着我:“那个本来也不重要。”

“啊?”那我们这两天待在罪都是来干什么了?罪都守卫森严,没有通行文书,我们要怎么离开罪都?

我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上了他们。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多虑。刚离开城堡没多远,就有一队守卫巡逻的监管者发现了我们。

“前面的是什么人!”

一个衣服为红色的监察者出现在不远处。

他向我们走来,背后跟着几十位监察者,身后还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蓝衣的监察者。其中一个蓝衣的监察者就是两天前在罪都之门见过我们的那个,他看着我们,贴近红衣监察者耳边正在汇报什么。

红衣的监管者听后大声道:“你们几个站住!”

西弗对他说:“我们此行是要前往仙女木林,只是临时路过罪都,我家大人没打算与你们起冲突,还请让开。”

“拦住他们!”秃顶管家在后面大喊道。

身后,格雷棋女王已经带着上百位监管者,在众人簇拥下坐着轮椅追了出来。

我远远地看着那位王后,松弛的皮肉挂在她脸上——那可不是普通人衰老的模样,而是像一排钩子挂着的帘幕突然掉了中间所有的钩子,布料瞬间垮下堆起的那种波浪。

她的双目浑浊一片,手里攥着什么,正疯了一样自言自语:“失效了,失效了,怎么会失效……”

秃顶管家命令道:“监管者听令!他们没有通行文书,拿下!一个都不准离开!”

红衣监察者恶狠狠地说:“没有通行文书,还想离开罪都?”

“我们……”

西弗话还没说完,我突然察觉到一阵劲风从右侧向我袭来,我凭着本能侧头,拳头几乎贴着我的脸擦过去。

这毫无保留的力道,如果我再慢上一分让这一拳砸实,我的头可能要散成蛋花汤了。

偷袭者正是红衣监察者,我与他离得最近,他便突然发难。

我就曲腿的姿势踢腿扫过去,被他躲过。转眼间他的第二拳又至,我极速后仰,凭腰力跃起狠踹向他的胸。一时间,他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我一脚,与此同时他的拳风一转,我的肩膀也结结实实挨了狠命一击。

我痛得闷哼一声,这人挨了一脚想必也不好过,但他又不依不饶地又猛冲过来,我侧身抬腿向他的手臂踢过去,拽着他的红衣领凌空一翻,试图踹他后背。他打斗经验丰富,反应极快,早一步预料到了我的动作,即时侧身,抬起手臂撞向我的脚腕,随即拔出剑来刺向我的后腰。

我璇身躲避,狼狈地落地,后退几步站定。

这时我背后传来一阵刺痛。

周围的人,无论是近处还是远处的罪都监察者,包括离我最近的西弗,都瞪大眼睛看向我,哗然声四起。

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渐渐攥紧拳头。

我背后的衣服被划破,名为“傲慢”的罪犯刺字露出。

“你竟然是罪都的逃犯?!”

“傲慢,七罪之首,必须立即逮捕她!”

“她是何时逃出去的?”

“……”

我身侧的红衣监管者立刻拿剑指向我,远处的监管者们纷纷排开,搭上弓箭将箭尖对着我。

左侧,尼克得意且嫌恶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终于暴露了真面目的怪物。

秃顶管家大声说道:“既然几位都是卡挪帝国的魔法师,我们罪都也不是不通人情,我可以把通行文书给你们,放你们走,但是这个红发的逃犯必须得留下!”

身旁的西弗迟疑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僵着脸,没有任何辩驳。

不过我想我现在唇色可能不太正常,我的后背连同胳膊都已经麻木不能动了——那剑刃上有毒。

“我再说一次,”秃顶管家举起右手,成百上千的监管者缓缓拉动手中的弦,“如果不肯将她留下,你们就都别想离开了——”

初夏时节,烈日当空。一滴水陡然从空中滴下,落于指向我脖颈的那柄剑刃上。

“铮”的一声,水滴寸寸震裂刀刃。

霎时间,手握剑柄的红衣监管者脸色变得惨白,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玄铁剑刃沾到主人心头血的那一刹那就碎裂为数块碎片,在血光中震裂开去。

多洛莉丝回头看向我,淅淅沥沥的雨随之漫天落下。

我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我又是什么样的身份——这曾经是我拼尽全力想在她面前竭力掩饰的东西。

可是现在我不想逃避了。

这就是真实的我。

我的出生和我的过去,都是构成我的一部分,是全部而真实的我。

燃烧着红色烈焰的箭矢从我们之间呼啸飞过,火焰过处,雨水蒸腾成雾气。那是罗勒向监察者们射出的箭。

火光盛满我的眼。

我透过一片赤红看着那头的多洛莉丝。

意识陷入昏暗之前我想,我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从来没有变化过。

那么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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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色花园[西幻]
连载中●阿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