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整座城堡融入黑暗。
如一座已经数百年未见光亮的被遗弃在时间里的鬼屋般，到处暗影绰绰。
在城堡的十四层，也就是这座城堡的顶层，一共有两个房间，格雷棋王后就住在其中一间里。
幽幽的一盏烛火在镜前飘忽着。王后对着镜子，缓慢地抚摸自己的脸庞。
胖鹦鹉左边的翅膀似乎是骨折了，耷拉着，它在旁边困得昏昏欲睡，依然尽职地喊着：“美人！美人！你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
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痴痴想着的却是另一张脸。
她的眼睛可真漂亮，我要把它剜下来，放在我的眼眶里。
不，不只是眼睛，还有鼻子，嘴巴，眉毛……天哪，那简直是神的杰作……
“把窗户关上，今天风有些大。”格雷棋王后对推门进来的管家说道。
管家越过王后和她的梳妆台，将窗户的撑架取下，关上了窗户，恭敬地站到王后身边：“我替您更衣。”
格雷棋王后站起身让管家脱下自己华丽的裙子，随即，令人无比倒胃口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王后浑身堆堆叠叠的松软肥肉开始慢慢融化，然后是她的手指、脚趾、她的脸庞……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王后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大摊淅淅沥沥的油状液体，液体四分五散开来，谁也辨不清这一颗液滴原先是鼻子、还是哪里的骨头。
除了王后她自己。
这是格雷棋王后最大的乐趣，也是她每夜的工作。她太贪婪了，她贪婪的爱着这座城堡、爱着罪都所有年轻美丽的面孔，她需要在每天夜里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一点一点巡逻这座城堡。
透明液滴在地上晃动着，“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四散开来出去巡逻，而是不甘心地问道：“我亲爱的管家，你说今日到来的那些客人，有人比我还美吗？”
“……我亲爱的美人，”管家眼里闪过一丝隐忍，只有夜里，这个巫婆化作水，视力受限，他才敢稍微释放一下自己的情绪，他说道，“那群人可是卡挪帝国魔法司的精锐，我们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更何况还有那位「紫风之铃」呢。”
“我当然知道！还要你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她就是多洛莉丝，我一定要把她的脸皮剥下来贴在我的脸上！”
为了打消老巫婆这个惊悚的想法，管家不得不连忙道：“不，我最美丽的王后，您才是最美的人，那个多洛莉丝跟你一比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你在说我美？”烛火一晃，一张模糊的老巫婆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一眨眼间，那老巫婆的脸又变成了白日里那张年轻却怪异的格雷棋王后的脸庞。
“现在这张脸皮我已经用了四个月了，我自己都看腻了。你却说我比多洛莉丝都美，你的眼睛如果废了，挖出来也罢。”
房间里的蝙蝠显然听懂了主人的话，兴奋地拍打翅膀：它最喜欢吃眼珠子了。
说假话也要被骂，心好累。
管家连忙心惊胆战地赔上笑：“您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只要再过五六十年，多洛莉丝也会又老有丑，哪像您，永远这么美丽！只要有阿克瓦族血液的供养，您就能永永远远地美下去了。”
“这倒是。我原本以为，先前那个阿克瓦族的女人死后，我只能变回那副又老又丑的样子，没想到这回我们这么走运，竟然又能新抓到一个阿克瓦族族人……唉，说起来也不奇怪了，我们罪都离仙女木林那么近，主神定然是怜悯我，才又赠与我一个年轻的阿克瓦族族人。”
“我美丽的王后，先前那个女人正是从卡挪帝国的骑士团逃出来的，您说，多洛莉丝会不会是得到了这个消息，才找借口来我们罪都？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卡挪帝国魔法司的掌司会无缘无故来我们这个地方。”
“……唔，你的怀疑也有道理，不过我想大概不是，那个阿克瓦族的女人是我亲自掳到岛上来的，我很确定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行踪了。而且，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她怎么会是为这件事而来？”
“其实，也不是非得多洛莉丝不可。”油液在地上晃了几晃，老巫婆又自言自语道，“红头发也行……”
“您说那个红色头发的女孩？说起来，我明明没见过这个人，却总是觉得哪里很熟悉。”管家道，“我今天观察过了，她跟其他魔法师关系倒没有多融洽，我怀疑她根本不是魔法司的人。明日我来试探试探，惹不起多洛莉丝，但是我们可以把这个人留下。”
老巫婆安静了一会儿，油液裂开分成数十颗碎落的液珠。
一滴眼珠子大小的、像油滴又像粘液一样的液体攀附在地上，穿行过夜色里的城堡，从墙缝里悄悄渗进克莱拉的房间。
老巫婆无比艳羡地挂在壁灯上，看着那头红色的卷发在月光下泛着胡萝卜色的色泽，甜蜜又凌乱地铺在柔软的枕席上。
老巫婆想，每一位不是混得太凄惨的王后都该拥有这样一头美丽的长发。
“啧啧，可惜了，怎么是个臭酒鬼。”
房间里的酒气让她有些嫌弃。
她忍了又忍，最终又开始发狂：“我要红头发！红头发真是太美丽了，我要把她的头皮留下来！”
细小尖锐又凄厉的声音的喊声以吊灯为声源，炸开在房间里，而睡在床上的克莱拉却无知无觉。
她深皱着眉，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梦里连绵的火焰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场景里燃烧，一会儿是母亲疯癫的模样，一会儿是一个模糊身影声嘶力竭的诅咒，一会儿又变成莉莉卡跪在血泊里。
她蜷缩起来，手无意识地按上心口，净化钉的旧伤传来隐隐的疼痛。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吊灯上的液珠什么都没看清，甚至来不及逃跑，就化作一阵烟，被来人完全抹去痕迹了。
睡眠魔法咒音落，一个淡蓝色的透明光圈如泡泡球一样笼罩住整间屋子。
多洛莉丝走到窗边，将窗帘拉起，隔绝了外面如鬼魅一样幽黑的罪都夜景，转而坐到窗边，看着床上的人渐渐平息呼吸，松开拧成一团的眉头，恬淡又安静地陷入熟睡。
*
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头脑昏沉。我想起来我的实验，连忙翻身下床去桌前查看盒子里两枚魔药——色泽和气息都非常完美。
满屋子的清冽酒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我刚把酒花魔药用特制的盒子收起来，就听到有人敲门。
我看向房门中间卡好的门栓，突然记不清昨晚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门反锁了。
我爬起来去开了门，罗勒一进来就闻着满屋子的酒味，皱眉问我是不是喝了一夜酒。
酒味确实很重。我打开窗户，散去一些酒味。
“赶紧收拾，只差你一个人了。”罗勒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简单清洗完后，门口的仆人带着我下楼，一路穿行，走至一间宽敞的餐厅，数只细小的老鼠从我的脚边快速窜过去。
我抬头，不禁再次感慨这座城堡独特的装修品味。近处毛糙的暗红色地毯里弥漫出血腥味道，长长的餐桌瘸了一角，用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骨垫在下面。
格雷棋王后坐在长桌的最那头，多洛莉丝的座位紧挨着她，在旁边是西弗和尼克，还有几位并不认识的人。
我来时他们正交谈甚欢。
我挨着罗勒旁边的位子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噗——”我怀疑地砸吧砸吧嘴，手微微颤抖地放下了这杯饮料。
苦中带辣的甘蔗汁。
弄错了？还是大家喝的都是这么独特的饮品？
我望向桌上众人，西弗、罗勒、尼克正面色镇定且略带满意地从我这里收回了目光。
“……”
“是不合胃口吗？”我刚好对上了格雷棋王后的目光，她和善地问。
我假笑着点头道：“不，很美味。”
格雷棋王后依然盯着我，不知为何，那眼神让我觉得有些不适，她伸舌头舔了舔嘴巴，脸上突然闪现一丝贪婪……就像觊觎羊群的饿狼。
我多心了？
我摇摇头，收回目光。
等等，我吃了两口饭，停下了勺子，那位格雷棋王后看上去与昨天有哪里不同了——她的左眼戴上了眼罩。
我奇怪地问身旁的罗勒：“王后怎么带起了眼罩？”
罗勒看了一眼，说：“眼珠子丢了。”
“……”什么啊，我就不该问罗勒，这人能有什么好话，我无语地说，“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开这么恶心的玩笑。”
罗勒说：“我看起来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谁知道，我跟你又不熟。
我不想理她，忿忿地埋头咬了一口肉，不知为何，原本味道正常的肉再嚼在嘴里便有种令人作呕的感觉。
我吐了出来，正准备用水过一下口，就发现手边只有杯辛辣的甘蔗汁。
一杯薄荷水飞到我的手边。是坐在斜对面的多洛莉丝。她并没有看我，而是与那位格雷棋王后交谈着。
这是……她的杯子？
清凉的味道逐渐盖过我嘴里的腥味，我抱着杯子，有些不知所措。
那边格雷棋王后跟多洛莉丝的对话也很奇怪，王后虽然面上堆笑，言谈之间像是隐忍着怒气，多洛莉丝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恼怒，时不时云淡风轻地搭话几句。
“多洛莉丝大人，你觉得我们罪都的招待可还满意？”
“非常满意。”
“听说你是你们卡挪帝国最美丽的人，我曾经去过卡挪帝国，好看的人那可真是不少，你有自信你一定比所有人好看么？”
“王后陛下是什么时候去过我们卡挪帝国？”
“唔，那说来话长了……”格雷棋王后与秃顶管家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她开始打探消息了”的眼神。
王后说：“不过多洛莉丝大人就带这么几个人前来我们罪都，是不害怕那些传闻吗？”
管家点头，压着声音恐吓道：“外面的人都知道罪都是多么可怕的地方，进了罪都的人即便没被剜眼睛割舌头，缺胳膊少腿的，也都活得生不如死、痛苦不堪……”
餐厅外面适时传来数位奴仆遭受殴打的哀嚎和求饶声。
围在餐桌前的侍从们听了也不禁面色惨白，格雷棋身后的那名侍女甚至直接咬着唇哭了起来，跪在地上颤抖不止。
多洛莉丝见到这架势，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漫不经心道：“怕，怕极了。”
格雷棋王后与管家面面相觑。
——她怕了？可以提条件了？
——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没有很害怕？
“咳咳。”管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们全罪都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无恶不作，如果想要来到我们罪都，还能顺利离开，都必然要进献一样珍宝——就像那些船商一样，他们每年来罪都一次，每次都会为我们王后陛下精心准备好美丽的珠宝！你看……”
“当然。”多洛莉丝说，“我早就为王后陛下准备好了礼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我干什么？
那个管家和王后也一齐看向了我？
我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竖起的寒毛。幸而这个漫长而奇怪的早宴很快就结束了。
我再回自己的房间时，被打扫的仆人阻拦住，说格雷棋王后丢了件东西，需要四处找一找，让我等晚上再回房休息。
接下来的一整天天气转晴，格雷棋王后邀请多洛莉丝在罪都四处欣赏一番。
四个轿夫抬着一架装饰繁复到离谱的座椅，一排侍从捧着瓜果酒水跟在其后。
那个奇怪的话痨王后坐在座椅上面带着我们到处转悠。罪都一共也没什么好地方，难为她找出了些能看的来。
她一路上与多洛莉丝热情地说着话，下巴上的几层肉随着她吐珠子一样的语速不停颤动，时不时还回头瞅两眼我的头发。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多洛莉丝会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冷下脸说“滚”，她却都出乎意料地一直挂着虚伪的和善面孔。
啧。何等的忍辱负重。
我走在队伍后面，一直偷偷地看着她，心里正觉得好笑时，西弗拉了拉我的衣袖。
“嗯？”
西弗问我：“昨晚你睡的好吗？”
“还不错，怎么了？”
西弗是唯一一个与我同住在十三层的，他顶着两只不太明显的黑眼圈，疑惑地抬头看着我：“你什么也没听见吗？”
“没有。难道我该听见什么吗？”
“楼上传来的。”西弗皱皱鼻子，“那声音很特别，你真的一点也没听见吗？”
“什么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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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巫婆夜话[倒v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