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长安城的雪停了,月光落在青瓦白墙之上,映出一层淡淡寒霜,镇北侯府旧址位于城西,自七年前抄家之后,这里便被朝廷查封。
高墙倾颓,朱门腐朽,院中杂草丛生,远远望去,像一座被时光遗弃的坟墓,更夫经过时都会刻意绕路,传闻每逢深夜,总有人听见里面传出哭声。
有人说,那是周家满门亡魂不散,也有人说,是死去的镇北侯在喊冤。
当然,周雁从不信鬼,他只信人,因为比鬼更可怕的,永远是活人。
——
子时。
一道黑影翻过残墙,落地无声,周雁一身夜行衣,借着月色向主院走去,林越原本想同行,却被他留在了驿馆。
查案这种事,人越少越好,七年过去,侯府早已面目全非,庭院里的枯树伸出扭曲枝干,在月色下宛如鬼爪。
周雁站在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里曾是他的家。
小时候,父亲在院中教他练剑,母亲坐在廊下绣花,兄长总喜欢偷偷藏起他的兵书,妹妹则会追着风筝满院乱跑。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风吹过,院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周雁垂下眼,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他来这里,不是怀念过去的,而是找线索。
——
书房。
当年抄家时,这里被搜查得最彻底,所有书册卷宗全部带走,可周雁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他推开半塌的房门,灰尘扑面而来,借着月光,书架东倒西歪,桌案断成两截,地面散落着发霉纸页,一切都像遭受过疯狂洗劫。
周雁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处痕迹,半个时辰过去,毫无收获,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脚步一顿,墙角有块青砖颜色明显不同,像是后来重新砌上的,周雁眯起眼,拔出匕首,缓缓撬开砖缝。
咔哒,青砖脱落,里面竟藏着一个暗格。
周雁神色微变,伸手探入其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子已经腐朽,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缘却保存完好,显然被人特意密封过。
周雁心脏骤然收紧,这是父亲的字迹,他认得,哪怕过去七年,依旧认得。
——
吾儿周雁: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周家已遭大难,父亲这一生无愧天地,亦无愧百姓,唯独愧对你们。
……
信只写到这里,后面竟被人撕去大半,只剩最后一行字,切记提防……
后面的名字没了,像被人生生抹去,周雁死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提防谁?究竟是谁?
外面忽然传来细微响动,有人!
周雁眼神骤冷,身形瞬间掠出书房。
庭院之中,一道白影立于月下,衣袂如雪,长身玉立,竟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周雁目光一沉:“沈天成。”
那人闻声回头,月光落进凤眼,温润依旧:“周将军。”
周雁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你跟踪我?”
沈天成失笑:“若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周雁冷冷看着他,显然不信。
沈天成叹气:“看来我在将军这里,信用很差。”
“沈公子半夜来废宅做什么?”
“赏月。”
“……”
周雁额角青筋微跳,沈天成却一本正经:“这里清净,适合赏月。”
周雁觉得自己大概疯了,竟在这里跟他说废话:“滚出去。”
沈天成挑眉:“这里不是沈府,也不是周府,将军凭什么赶我?”
周雁直接拔剑,寒光映月,杀意骤现:“凭这个。”
空气一瞬凝固,沈天成却没有后退,只是静静望着他,良久,轻声开口:“周雁。”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名字,没有周将军,也没有客套。
周雁微微一怔。
“你查到什么了?”沈天成问。
周雁眼神骤冷:“与你无关。”
“若与你有关呢?”
“什么意思?”
沈天成望着书房方向,眼底第一次没了笑意:“七年前,我也来过这里。”
——
周雁瞳孔骤缩,空气仿佛凝固:“你说什么?”
沈天成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家出事后的第三天,我偷偷翻进侯府,有人托我找一样东西。”
周雁死死盯着他:“谁?”
“一个快死的人。”
“名字。”
“我不知道。”
“你撒谎。”
沈天成苦笑:“我真的不知道。”
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从江南回京,雪夜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沈家后门,临死前塞给他一枚铜牌,让他去侯府找证据。
可等他赶到时,侯府已经被禁军封锁,什么都没找到,而那个送信的人,也死了,从此成了无头悬案。
——
周雁沉默,他无法判断真假,沈天成太会伪装,每一句话都像真话,又都可能是假话。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火把亮起,照亮半边夜空。
“不好。”沈天成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周雁立刻警觉,这里是查封之地,若被发现,解释不清。
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围墙翻入,人人持刀,杀气腾腾,却不像官兵,更像死士。
领头之人冷声下令:“一个不留!”
刀光骤起,直奔两人而来,周雁眼神一寒,长剑出鞘。
锵——
火花四溅,来人武功不弱,而且目标明确,根本不是冲沈天成来的。
他们要杀的人,是周雁。
“看来有人比你更不想查案。”沈天成轻声道。
周雁一剑震退刺客,冷冷开口:“闭嘴。”
又是一刀劈来,周雁侧身避开,反手封喉,鲜血飞溅,尸体轰然倒地,然而另一名刺客已经绕到沈天成身后,长刀直刺心口,周雁瞳孔骤缩。
“小心!”
沈天成回头时已经来不及,刀锋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周雁飞身而至,一把将人拉进怀里,长剑横扫。
噗嗤——
刺客头颅飞起,温热鲜血溅上两人衣襟,空气忽然安静一瞬,沈天成被他护在怀中,鼻尖撞上对方肩膀,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
周雁低头,正好撞进那双漆黑凤眼,距离近得可怕,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更多刺客扑来,周雁猛然松手:“站远点!”
沈天成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红的手腕,笑道:“原来周将军也会救人。”
“闭嘴。”
“你刚才可是舍身相救。”
“……”
“我有点感动。”
周雁额角青筋暴起,若不是刺客太多,他现在最想砍的人,大概就是沈天成。
远处屋顶之上,一道黑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幕,随后转身离去,月光下,他袖口绣着一枚金色蟒纹,属于东宫。
风雪虽停,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夜风凛冽,镇北侯府残破的院墙下,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鲜血浸透积雪,猩红刺目,最后一名刺客倒下时,周雁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周雁站在尸堆中央,呼吸平稳,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操练。
沈天成站在不远处,白衣上沾了几滴血,像雪中绽开的红梅。
他望着周雁,眼神有些复杂,七年前的周雁名动京城,人人都说镇北侯府二公子天资绝艳,可那时的他终究还是少年。
如今再见,昔日少年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将军,冷得像刀,也锋利得像刀,
周雁缓缓收剑:“受伤了?”
沈天成回神,微微一怔:“什么?”
周雁目光落在他左肩:“流血了。”
沈天成低头,这才发现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方才混战太快,竟没察觉。
“无妨。”他说得轻描淡写。
周雁却皱了皱眉:“伤口有毒。”
沈天成神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周雁没有回答,蹲下身,从尸体口中掰开牙关。
果然,后槽牙藏着黑色毒囊,死士任务失败便会服毒自尽,这是死士营惯用手段。
周雁神色愈发冰冷:“刀上也淬了毒。”
沈天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看来今晚有人铁了心要杀你。”
“不。”周雁起身。“是灭口。”
沈天成看向他,周雁从怀里拿出那封残缺家书:“他们知道我找到东西了。”
月光落在泛黄纸页上,沈天成瞳孔微缩:“侯爷的字迹?”
周雁没有否认,沈天成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切记提防……”
名字缺失,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觉得是谁?”他问。
周雁沉默片刻:“所有人。”
“包括沈家?”
“包括沈家。”
沈天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有温度:“真公平。”
周雁没有接话,因为他确实谁都不信,尤其是沈天成。
沈天成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周雁眉头一皱:“毒发了?”
“应该吧。”
沈天成靠在断墙旁,居然还有心情笑:“周将军,你若再审下去,可能要换个活人审了。”
周雁看着他,肩头鲜血已经变成暗红色,毒性发作得很快,再拖下去真会出事。
沉默数息,周雁终于开口:“驿馆。”
沈天成眨眨眼:“什么?”
“跟我回去。”
“周将军不是怀疑我吗?”
“我现在怀疑你会死。”
“……”
沈天成忍不住笑了。
周雁觉得这人实在烦,明明中了毒,却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
半个时辰后,驿馆。
林越原本已经睡下,结果刚打开门,就看见自家大人抱着个人站在门口。
准确来说,是半扶半抱,而且抱的还是沈天成。
林越当场石化:“将,将军?”
周雁面无表情:“找大夫。”
“哦哦哦!”
林越瞬间回神,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怀疑人生,大人出去查个案,怎么把沈家公子带回来了?还带回自己房间?
——
大夫来得很快,一番诊脉后,神色凝重:“确实中毒了。”
林越心里一沉。
“严重吗?”
“倒不致命。”大夫说道。“只是这毒有些特殊。”
“怎么特殊?”
“需要把毒血逼出来。”
说完,他看向周雁:“劳烦将军帮忙按住病人。”
周雁:“……”
沈天成:“……”
房间陷入诡异安静,最后还是大夫不耐烦催促:“快点。”
周雁只能上前,沈天成坐在床边,衣领已经解开,露出肩头伤口。
灯火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周雁目光微顿,随即移开视线。
“别乱动。”
沈天成低笑:“将军害羞了?”
“闭嘴。”
“看来真的害羞了。”
周雁觉得自己今晚杀的人还是太少,大夫则完全无视两人,手起刀落,直接划开伤口,黑血瞬间涌出。
沈天成闷哼一声,脸色更白,额头浮现细密冷汗,却始终没喊疼。
周雁垂眼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城里流传一句话,说沈家三公子金尊玉贵,连油皮都没破过。
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可信。
——
半个时辰后,毒终于清理干净,大夫留下药方便离开,林越识趣地出去熬药,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
窗外月色清冷,周雁坐在桌边,继续研究那封家书,沈天成靠在床头,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侯爷留下的名字,未必是仇人。”
周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沈天成神色平静:“若真是仇人,为何不直接写出来?”
“或许来不及。”
“也可能是因为不能写。”
空气安静下来,周雁眸光微沉,不能写,这三个字让他想到另一种可能。
那个人身份极高,高到即便父亲知道真相,也不敢明写。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林越的声音响起:“大人!”
“进来。”
林越推门而入,脸色有些难看:“出事了。”
“什么事?”
“刚刚刑部传来消息,今夜有人闯入镇北侯府旧址。”
周雁冷笑:“然后呢?”
“那些刺客尸体全没了。”
房间骤然安静,周雁眼神一寒:“什么意思?”
林越咽了咽口水:“刑部的人赶到时,院子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打斗痕迹都没剩下。”
沈天成缓缓坐直身体,眼底笑意彻底消失。
“动作真快。”
周雁神色冰冷,今晚刺客刚死,不到两个时辰,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幕后之人一直盯着那里,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想到这里,周雁忽然抬头:“屋顶那个人。”
沈天成一怔:“你也发现了?”
周雁点头,刚刚交战时曾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只是当时无暇分心,如今看来,那人才是真正的关键。
林越忽然压低声音:“大人,还有件事。”
“说。”
“东宫来人了。”
周雁眸色骤冷:“来做什么?”
“送请帖。”
林越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帖子,帖子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
“东宫冬宴”。
时间就在三日后,周雁接过帖子,目光微沉,这个时候邀请自己赴宴,显然来者不善。
床上的沈天成忽然笑了:“巧了。”
周雁看向他,沈天成从怀里取出另一张帖子,同样的东宫印记,同样的冬宴。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沈天成扬了扬帖子:“周将军,看来三日后,我们又要见面了。”
周雁看着他,冷冷吐出一句:“最好如此。”
因为下一次见面,他会继续查,查沈家,查东宫,查七年前那场血案,直到真相浮出水面,哪怕长安城因此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窗外风雪再起,一场真正的鸿门宴,正在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