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长安再落雪,东宫灯火通明,金瓦覆雪,玉阶生辉,每年冬至前夕,东宫都会设宴,名为赏雪。
实则结交朝臣,拉拢势力,今年尤甚,周雁回京了,镇北侯府旧案重启了这整个长安都在等着看这场戏。
——
傍晚时分,东宫门前车马如龙,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道白衣身影走出,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天成,沈家三公子,长安第一美人。
即便见惯了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来便受尽偏爱。
风雪落在他肩头,像误入凡尘的仙。
“沈公子来了。”
“听说太子妃娘娘昨日还提起他。”
“沈家如今当真风光。”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天成却只是含笑点头,不远处,另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黑衣,佩剑,气势冷肃,周雁翻身下马。
四周顿时安静得更加彻底,若说沈天成是春风,那周雁便是寒雪。
一个让人忍不住靠近,一个让人不敢靠近,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沈天成先开口:“周将军。”
周雁点头,算是回应,周围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这几日满长安都在传,周雁调查旧案,第一时间去了沈府,两人关系扑朔迷离,如今一见,果然耐人寻味。
一道尖细声音响起。
“太子妃驾到——”
众人立刻行礼:“参见太子妃。”
一名华服女子缓缓走来,凤冠霞帔,仪态端庄,眉眼与沈天成有三分相似,却多了久居高位的威严。
她便是如今的太子妃,沈清月,也是沈天成的长姐。
“诸位免礼。”她声音温和,目光却先落在周雁身上。“周将军。”
周雁拱手:“娘娘。”
沈清月轻轻一笑:“多年未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周雁神色平静:“娘娘谬赞。”
沈清月又看向沈天成,眼神柔和几分:“天成。”
“姐姐。”
沈天成难得露出几分真实笑意,这一幕落入周雁眼中,却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太子妃,沈家,东宫,这三者早已牢牢绑在一起而若旧案真与东宫有关。
那沈天成是否从一开始就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宴会很快开始,丝竹声起,舞姬翩然,表面一片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周雁刚落座,便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试探,有忌惮,也有杀意。
他神色不变,仿佛毫无察觉。
高台上传来笑声:“周将军回京,本宫还未正式欢迎。”
众人立即起身:“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萧承珩,当朝储君,一身金色蟒袍和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仪和他缓步走下高台时亲自来到周雁面前。
“七年未见,将军辛苦了。”
周雁垂眸:“为国效命,不敢言苦。”
“说得好。”太子大笑,随即话锋一转。“听闻将军近日在查旧案?”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连乐声都停了,真正的试探来了。
周雁神色未变:“奉旨办案。”
“查得如何?”
“尚无结果。”
太子眯起眼:“若查到什么,可要第一时间告诉本宫。”
周雁抬眸,与他对视:“自然。”
太子笑道:“好,本宫等着。”
宴席继续,这一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只是彼此亮出了第一张牌。
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提议:“如此雪景,不如以雪为题赋诗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太子欣然同意,很快,一张张宣纸被送上来!朝中才子纷纷挥毫作画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周雁却毫无兴趣,正准备起身离席,听见一道声音。
“周将军为何不写?”
说话的人正是沈天成。
周雁皱眉:“不会。”
沈天成忍不住笑:“侯府二公子当年名动京城,竟说不会?”
“忘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沈天成笑容微微僵住。
忘了吗?不是忘了,是那些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日子,早已随着周家的血一起埋进刑场。
周雁不再看他,起身离开。
——
东宫后园,雪色寂静,周雁站在湖边,冷风吹散酒气。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习武之人。
周雁没有回头:“出来。”
树后缓缓走出一个小太监,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周,周将军……”
“何事?”
小太监咬牙,忽然跪下:“求将军救命!”
周雁眸光一冷:“说清楚。”
小太监浑身发抖,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玉佩:“奴才知道镇北侯府的事!”
——
周雁瞳孔骤缩,玉佩静静躺在雪地上,玉质温润,却沾着暗红血迹,最重要的是,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
“周”。
那是镇北侯府的家纹,绝不会有错,周雁猛然上前一步:“哪来的?”
小太监脸色惨白:“七年前,奴才还在宫中当杂役,那夜有人送来一批东西,其中就有这枚玉佩。”
周雁呼吸微沉:“是谁送来的?”
“奴才不知道。”
“继续说。”
小太监左右看了一眼,声音越来越低:“奴才只知道当年侯府案子结案后,有人秘密烧毁了一批证据,而负责的人……”
话未说完。
嗖——
一道寒光骤然划破夜空,周雁脸色大变:“小心!”
噗嗤!
箭矢贯穿胸膛,鲜血飞溅,小太监整个人被钉在树上,瞳孔迅速涣散。
周雁冲过去时,已经晚了。
死了,又死了,线索再次断掉。
周雁缓缓握紧拳头,眼底杀意翻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将军!出什么事了?”
“有人遇刺?”
众人纷纷赶来,太子也到了,看见尸体时,脸色骤沉:“大胆!竟有人敢在东宫行凶!”
周雁缓缓起身,手中攥着那枚染血玉佩,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最后方的沈天成身上。
沈天成静静站在那里,脸色也有些难看,两人视线相撞,谁都没有说话,可就在那一瞬间,周雁发现,沈天成看的不是尸体,而是尸体胸前那支箭,仿佛认识。
夜深,宴会草草结束,众人离宫。
马车内,沈天成独自坐着?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指尖缓缓收紧,脑海里不断浮现那支箭。
黑羽,银尾等箭杆刻着极淡的云纹。
七年前,他见过同样的箭,甚至亲手拔出来过,那是从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拔出来的,而那个人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不要相信东宫……”
马车微微晃动,沈天成缓缓闭上眼,胸口第一次生出强烈不安,他发现,周雁查到的方向,越来越接近真相了,而真相一旦揭开。
死的人?恐怕会更多,包括他自己。
冬宴后的第三日,长安再下起了雨,细密冰冷的雨丝笼罩整座皇城,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从东宫命案发生后,朝堂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刺客混入东宫,有人说是旧案余孽作乱,还有人说,镇北侯府的亡魂终于回来索命了。
周雁对此只有一个评价,荒谬,死人不会杀人,活人才会。
——
刑部验尸房,白布覆盖着冰冷尸体,正是冬宴那晚死去的小太监。
赵彦站在案前,神情疲惫:“验过三次了,箭从心脏贯穿而过,一击毙命。”
周雁目光落在尸体胸口,那里只剩一个血洞和箭已经被刑部收走。
“箭呢?”
赵彦沉默片刻,转身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那支箭。
黑羽,银尾,尾端刻着一道极淡云纹。
周雁伸手拿起,指尖缓缓摩挲,皱眉:“军器监造的?”
赵彦一愣:“你看出来了?”
周雁点头,北境常年打仗,他对各种箭矢极熟时普通弓箭不会用这种木料,只有军器监直属工坊才会制作。
而这种规格,属于禁军。
空气一瞬安静,赵彦压低声音:“若真查到禁军头上,事情就大了。”
周雁冷笑:“早就不小了。”
离开刑部后,雨势更大,林越撑着伞跟在身后:“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周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箭杆。
云纹,禁军,东宫,三条线似乎隐隐连接,却始终差最后一步。
一名孩童忽然撞进怀里:“大哥哥!”
周雁皱眉,孩子将一个纸团塞进他手中,转身就跑,林越一惊:“站住!”
“不必追。”
周雁已经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
“戌时,听雨楼,独来。”
没有署名,可字迹很漂亮,漂亮得有些眼熟,周雁垂眸,片刻后将纸条收入袖中。
“林越。”
“在。”
“今晚不用跟我。”
——
听雨楼,长安最大的茶楼。
夜色降临时,雨势未歇,二楼最深处的雅间,窗户半开,冷风裹着雨气吹进来,一道白衣身影正坐在窗边煮茶,水汽氤氲,映得那张脸愈发温润如玉。
周雁推门而入时,沈天成抬起头,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有事直说。”周雁坐下,语气依旧冷淡。
沈天成似乎早已习惯,替他倒了杯热茶:“那支箭。”
周雁眸光微沉:“你果然认识。”
沈天成看向窗外,雨声淅沥,良久,才轻声开口:“七年前,我见过同样的箭。”
周雁身体微微绷紧:“在哪?”
“一个死人身上。”
雨声忽然变大,房间陷入沉寂,沈天成低头看着茶水,仿佛又回到七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他刚满十五岁,少年意气,不知人心险恶,而那个人倒在沈家后门,胸口插着一支箭,就是这种箭。
“他是谁?”周雁问。
沈天成摇头:“不知道。”
“身份。”
“不知道。”
周雁皱眉:“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沈天成缓缓抬眼。“他临死前说不要相信东宫。”
房间骤然安静,周雁死死盯着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沈天成轻笑:“因为你之前不信我。”
“现在呢?”
“现在大概信一点了。”
周雁沉默,他讨厌这种感觉,查案多年,他习惯掌控局势,可每次面对沈天成,总觉得对方藏着太多秘密,偏偏这些秘密又都与旧案有关。
沈天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
周雁一怔,伸手拿起,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红笔划掉。
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已死。
周雁越看越心惊:“这些人是?”
“七年前接触过侯府旧案的人。”沈天成声音很轻。“押运官,军需官,刑部录事,禁军校尉,证人,账房先生,甚至一个送信的小厮,他们都死了。”
雨声不断,周雁看着名单,感到一阵寒意。
七年,整整七年,所有接触过真相的人都在死,有人在清理痕迹,而且从未停止。
“为什么帮我?”周雁忽然开口。
沈天成一怔,笑容淡了些:“因为我欠周家。”
“欠什么?”
“命。”
周雁皱眉:“什么意思?”
沈天成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双总带笑意的眼睛第一次显得有些疲惫:“以后你会知道。”
周雁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惨叫声。
砰!
有人撞开茶楼大门,大喊:“死人了!”
周雁瞬间起身,推开窗户,只见街道尽头倒着一具尸体,雨水冲刷着鲜血,猩红一片,而尸体旁边,插着一支箭,黑羽银尾,云纹清晰。
周雁瞳孔骤缩,两人同时冲下楼,雨夜之中,百姓四散奔逃,尸体已经被雨水浸透。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像个账房先生,周雁注意到,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仿佛临死都不肯松开,周雁掰开手指,纸张已经被血浸湿。
上面写着几个字:军器监,甲三库,账册。
沈天成脸色微变:“他在给谁送信?”
周雁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送给他,或者送给某个正在查旧案的人。
而对方发现了,所以灭口,又一次灭口。
远处传来马蹄声,禁军到了,领头之人身穿黑甲,神色冷峻,看见周雁时明显一愣。
“周将军?”
周雁认得他,禁军统领,陆承川,也是当年负责守卫宫城的人之一。
陆承川看了眼尸体,沉声道:“此案交给禁军处理。”
周雁冷冷道:“为何?”
“因为涉及军器监。”
“我若不交呢?”
空气骤然紧绷,雨水顺着甲胄不断滴落,两人隔着夜色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片刻后,陆承川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周将军,想活命的话,别查甲三库。”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满街风雨,周雁站在原地,缓缓握紧那张染血纸条。
甲三库,军器监,禁军统领的警告,所有线索终于第一次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可越靠近真相,死亡也越近。
雨夜里,沈天成站在他身侧,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下去。
他认出了陆承川,更知道一件周雁不知道的事。
七年前,那支杀人的箭,就是陆承川亲手拔出来的,那时的陆承川,还不是禁军统领,只是东宫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