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永和二十三年,冬。
北地大雪,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从苍茫天地间倾泻而下,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
一队人马艰难前行,马蹄踏碎冰雪,发出沉闷声响,队伍最前方,一名黑衣男子骑在马上,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如剑,墨色大氅覆在身后,风雪扑来,却压不弯分毫。
“周大人。”身后有人策马追上。“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长安城了。”
周雁微微抬眼,远处天地交界之处,一座雄城若隐若现,城墙蜿蜒如巨龙卧雪。
长安,离开七年,他终于又回来了。
七年前,镇北侯府满门获罪,圣旨一下,百余口人尽数问斩,鲜血染红刑场。
那一年他十七岁,是整个侯府唯一活下来的人,案发前一月,他奉命驻守边关。
等消息传来时,家已没了,父亲死了,兄长死了,连年幼的妹妹都没能活下来。
自那以后,周雁便再没回过长安,如今七年过去,朝廷忽然重启旧案,圣上亲旨召他入京协查。
谁都知道,这不是恩典,而是一场试探,若旧案当真有冤,便意味着当年牵涉其中的人,一个也跑不掉。若查不出什么,那镇北侯府便永远钉死在罪臣名册上。
“大人?”副将林越轻声提醒。
周雁回神:“进城。”
声音冷得像雪,林越偷偷叹了口气,这些年跟在周雁身边,他早已习惯自家上司这副模样。
不笑,不怒,甚至很少说话,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可他知道,并不是没有,只是那颗心早就冻住了,再也没人能走进去。
傍晚时分,城门大开,守城将领看见来人,立即抱拳。
“见过周将军!”
周雁如今官拜四品昭武将军,虽常驻北境,却威名赫赫,长安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这位传闻中的冷面将军。
周雁点头,纵马入城。
街道两侧灯火渐亮,酒楼茶馆人声鼎沸,与北地相比,长安依旧繁华得像一场梦,周雁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前方忽然传来喧闹声。
“抓住他!别让那小贼跑了!”一个瘦小少年抱着包袱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后面跟着几个家丁,百姓纷纷闪避。
眼看就要撞上马队,周雁眉头微蹙,少年脚下一滑,直接朝马蹄下摔去。
惊呼四起,就在众人以为要出人命时,一道白色身影从二楼飞身而下,衣袂翻飞,恍若惊鸿。
那人稳稳落地,伸手揽住少年腰身,旋身避开马蹄,动作行云流水不周围顿时爆发出喝彩声。
“好俊的轻功!是沈公子,竟然是沈家那位公子!”
周雁勒住缰绳,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白衣胜雪,乌发如墨,一张脸生得极其漂亮,甚至漂亮得有些锋利。长眉入鬓,凤眼含笑,灯火映在眼底,像盛着一整个春天。
那人将少年放下,又从怀中取出银子递过去,轻声道:“拿着吧,以后莫要偷东西了。”
少年愣住,眼眶瞬间红了,四周百姓更是纷纷称赞。
“沈公子果真心善,难怪满长安都说沈家公子活菩萨转世,这样的人哪里找第二个去?”
沈天成笑着摆摆手:“诸位谬赞了。”
说完抬头,恰好与周雁视线相撞,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两人同时一怔。
一个冷若寒霜,一个温润含笑,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
周雁率先移开目光。
“走。”
马队继续前行,林越忍不住回头:“那位就是沈天成?听说长安第一美人便是他。”
周雁没有回应,可心底却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天成,若他没记错,当年镇北侯府旧案卷宗里,出现过一个相同的姓氏,沈家。
风雪愈发大了,街边酒楼二层,沈天成倚在栏杆旁,目送那道黑色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人海,身旁侍从低声道:“公子在看什么?”
沈天成轻轻一笑:“周雁。”
侍从疑惑:“周将军?”
“嗯。”
“怎么了?”
沈天成望向漫天风雪,眼底笑意一点点淡去,良久,才轻声开口:“长安要变天了。”
雪落无声,无人知道,七年前那场血案埋下的种子,终于要在这个冬天破土而出,而命运的齿轮也从周雁踏入长安城的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长安的雪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宫城朱门外积雪未消,白茫茫铺满石阶,唯有车辙与马蹄印交错其上,像被刀锋划开的旧伤。
周雁到刑部时,天色尚暗,守门的小吏正缩着脖子呵气,瞧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行礼:“周,周大人。”
周雁翻身下马,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长剑,他只点了点头,问道:“卷宗在何处?”
小吏愣住:“什,什么卷宗?”
林越在旁边皱眉:“镇北侯府旧案。”
那小吏脸色顿时一变,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周雁看着他,目光平静,小吏却硬生生被看出一身冷汗,连忙低下头:“回大人,尚书大人吩咐过,若周大人来了,便请去正堂稍候。”
“稍候?”林越冷笑一声。 “圣旨召我家大人入京协查旧案,你们刑部倒好,人到了,卷宗不给,先让人等着?”
小吏吓得不敢说话,周雁没有动怒,他只是抬脚往里走。
“带路。”
刑部衙门内冷清得很,廊下挂着几盏风灯,在雪风中晃晃悠悠,周雁一路走过,只觉此处比北境的军营还要寒。
不多时,刑部尚书赵彦从内堂出来,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眉间有深纹,看见周雁时,神色复杂:“周将军。”
周雁行礼:“赵大人。”
赵彦扶起他:“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周雁抬眼:“公事如此。”
一句话,便将旧日情分隔开了,赵彦沉默片刻。
当年镇北侯周家出事时,他还只是刑部侍郎,那案子经他手,却非他所能决断。七年过去,他从侍郎成了尚书,而周家满门,只剩眼前这一人。
赵彦叹道:“卷宗已经备好,只是……”
周雁问:“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的原卷,缺了一部分。”
林越眉头一紧:“缺了?”
赵彦点头:“案发后第三年,刑部库房走水,烧毁不少旧档,偏偏烧了镇北侯府的卷宗?”
周雁语气很淡,赵彦没有辩解。
因为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转身道:“随我来。”
刑部后堂有一间密室,铁锁沉重,赵彦亲自开锁,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几案上摆着三只木匣。
赵彦指着第一只:“这是当年公开存档的案录。”
指着第二只:“这是后来补录的证词。”
第三只木匣上贴着封条,颜色已经泛黄:“这是陛下昨日命人从内廷送来的残卷。”
周雁的视线落在第三只匣子上,封条边缘已经翘起,像一张沉默多年的嘴,终于被人撬开。
赵彦将钥匙递给他:“周雁,此案牵连极广,你若查下去,或许不会比七年前好过。”
周雁接过钥匙:“我不是来求好过的。”
赵彦一怔,周雁打开木匣,里面躺着几卷发黄的案纸,纸页残缺,边缘有烧焦痕迹,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
第一行字刺入眼中,镇北侯周怀远,私通北狄,意图谋逆。
周雁指尖一顿,林越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荒唐。”
镇北侯周怀远镇守北境二十余年,与北狄交战大小百余场,身上刀伤数不清,若说他私通北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雁却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看,证人,物证,密信,军防图。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清楚得像是早已排演过无数遍,直到他翻到第三页,一行名字忽然停住他的目光,沈氏商行,曾于案发前十日向北境运送军粮三万石。
押运人:沈怀瑾。
沈怀瑾,沈家二爷,也是如今长安沈氏的掌权人之一。
林越低声道:“大人,沈家果然在里面。”
周雁垂眸,眼前忽然闪过昨夜风雪中那张含笑的脸,沈天成,白衣如雪,满城称赞,可这世间越漂亮的东西,往往越会骗人。
周雁合上卷宗:“我要见沈怀瑾。”
赵彦皱眉:“此事恐怕不易。”
“为何?”
“沈家今非昔比。”赵彦压低声音。“沈家长女如今是太子妃,沈怀瑾又掌着江南粮运。别说是刑部,便是大理寺,也不能随意传他问话。”
林越忍不住道:“难道圣旨是摆设?”
赵彦看了他一眼:“圣旨让周将军协查旧案,却没说让他掀翻长安。”
周雁神色未变:“我会递折子,折子递上去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
赵彦顿了顿:“七年前周家死得太快。如今有人愿意重启旧案,自然也有人不愿意。”
密室中安静下来,外头风雪敲窗,周雁将残卷放回匣中,冷道:“那就让他们来。”
赵彦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已经完全变了,七年前的周雁,虽冷,却仍有少年意气,如今的周雁,像一柄出鞘太久的剑,锋利,孤绝,也不知何时会折。
?
周雁从刑部出来时,已近午时,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林越牵马跟在他身侧:“大人,咱们现在回驿馆?”
周雁道:“去沈府。”
林越一惊:“现在?”
“嗯。”
“可赵尚书不是说不能随意传沈怀瑾问话吗?”
周雁翻身上马:“我没说问沈怀瑾。”
林越顿时明白:“沈天成?”
周雁没有否认,昨夜长街相遇,看似偶然,可周雁从不信偶然。
一个世家公子,在他入京第一夜恰好出现在最热闹的长街,又恰好救下一个冲撞马队的少年,太巧,巧得像有人故意摆出来给他看的戏。
沈府位于长安东坊,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严,比起寻常世家,多了几分富贵,又少了些清贵。
周雁到时,门房看见他身上的官服与腰间佩剑,神色立刻谨慎:“这位大人是?”
“昭武将军周雁。”
门房脸色一白,这个名字如今在长安,可不算陌生,他忙道:“小人这便去通报。”
然而不等他进去,一道含笑的声音便从门内传来:“不必了。”
朱门缓缓打开,沈天成从里面走出,今日他仍穿白衣,只外罩一件浅青狐裘,眉目清雅,唇边带笑,仿佛早知周雁会来。
“周将军。”他拱手行礼。“昨夜匆匆一面,还未曾正式见礼。”
周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沈天成笑意不减:“长安城里消息传得快。”
“是消息快,还是沈公子算得准?”
沈天成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周将军说话果然直接。”
周雁翻身下马:“沈怀瑾在府中?”
沈天成: “二叔今日不在。”
“去了何处?”
“江南粮仓出了点事,二叔一早便去户部了。”
回答得太快,像早有准备。
周雁盯着他:“昨夜那少年,是你安排的?”
沈天成眨了眨眼:“周将军觉得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演一出救人的戏?”
“是。”
林越在旁边险些咳出来,自家大人问话,一向不留半点余地。
沈天成却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若我说不是,将军信吗?”
“不信。”
“那我说是?”
周雁目光一寒,沈天成轻轻叹了口气:“你看,周将军并不是来听答案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扎进周雁心口。
周雁冷声道:“沈公子很会避重就轻。”
“因为将军杀气太重。”
沈天成抬眸看他:“我若不躲,只怕今日沈府门前就要见血。”
四目相对,周雁的眼神冷得逼人,沈天成却仍含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片刻后,周雁开口:“镇北侯府旧案中,有沈家的名字。”
沈天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我知道。”
林越神色一变。
周雁问:“你知道什么?”
沈天成道:“知道当年沈氏商行运过粮,也知道那批粮后来成了定罪证据之一。”
“所以?”
“所以沈家逃不开。”
沈天成缓缓道:“周将军今日来,是想从我这里找破绽。可惜我那时不过十五岁,知道的并不比卷宗多。”
周雁盯着他:“十五岁,也足够记事了。”
沈天成垂眼笑了笑:“是啊,足够记得许多事。”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檐角。
周雁却听出一丝异样,他还想再问,沈府内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管事匆匆出来,低声道:“公子,宫里来人了。”
沈天成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谁?”
“东宫。”
空气瞬间一静,沈天成抬眼看向周雁:“周将军,今日恐怕不能奉陪了。”
周雁道:“我会再来。”
“我等着。”沈天成笑了笑。“只是下次来时,将军不妨喝杯茶,总站在门口审人,太冷了。”
周雁没有理会,转身上马,马蹄声远去,沈天成站在门前,直到那人消失在街角。
管事低声催促:“公子,东宫的人还等着。”
沈天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尽:“知道了。”
他转身入府,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风雪,也隔绝了那道冷冽如剑的目光。
?
东宫来的不是旁人,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徐忠,徐忠坐在沈府正堂,手中捧着热茶,神色却有些倨傲,见沈天成进来,他才慢悠悠放下茶盏。
“沈公子。”
沈天成行礼:“徐公公。”
徐忠笑道:“太子殿下听闻周雁今日去了刑部,又来了沈府,特命咱家来问问。”
沈天成神色温和:“周将军只是问了几句话。”
“问了什么?”
“问我二叔在不在府中。”
徐忠眯了眯眼:“就这些?”
沈天成微笑:“还有昨夜长街之事。”
徐忠冷哼一声:“这个周雁,还真是迫不及待。”
沈天成没有接话,徐忠看向他:“太子殿下说,镇北侯府旧案已经过去七年,不该再掀风浪,沈家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公子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沈天成垂眸:“天成明白。”
徐忠站起身:“明白就好。”
临走前,他又停步道:“对了,太子妃娘娘也问起你,说你年岁不小了,该议亲了。”
沈天成指尖一顿,徐忠笑得意味深长:“殿下替你看中了一门好亲事,若成了,对沈家大有益处。”
沈天成抬眼:“哪家?”
“宁国公府。”
正堂寂静,沈天成脸上仍挂着笑,只是那笑像画上去的。
徐忠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沈公子好好想想吧。”
人走后,堂中只剩沈天成一人,案上茶水已经冷了。
他站在原地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说不出的讽意。
管事不安道:“公子…”
沈天成摆了摆手:“退下。”
管事只好离开,门合上,沈天成缓缓走到窗边,窗外雪光刺目,他伸手推开窗。
寒风涌入,吹得他衣袖翻飞,昨夜长街上,周雁看他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冷,锐,满是戒备,也满是伤痕。
沈天成闭了闭眼,七年前,他十五岁,那一夜,也是这样大的雪,有人将一封染血的信塞进他手里。
那人说:“沈公子,求你救救周家。”
他没能救,于是七年后,周雁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也带着满门亡魂。
沈天成睁开眼,窗外长安城沉默如旧,他轻声道:“周雁,你最好别信我,也别靠近我。”
因为这座城里,最会害你的,也许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