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日光从他的眉骨淌到长安手腕上的红绳。丝线在光柱中丝毫毕现,恍若悬在命运之上的朱砂笔。
虞惊鸿的视线扫过门楣处悬着的铜铃,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玉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残存的意识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身处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伤情也得到了处理。当务之急是养好伤,恢复体力。
他迅速收拾了一下表情,缓慢绽开一抹笑意:“方才,还未曾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虞惊鸿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动作迟缓而艰难,额上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自己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呼。
“在下……虞惊鸿,不知此处是何地?说来惭愧,那日山中遇险,仓惶奔逃,慌不择路,才误入此地。不想惊扰了姑娘清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长安似乎还在想其他的事,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此处是不罔斋,山中一处药庐。昨日我雨天出门,凑巧,在我家门口发现了你。”
她顿了顿,避重就轻道:“你倒在泥水里,病的很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门外那些铺晒的药材上,“姑娘……精于药理?”
“不过是跟着夫子学了些皮毛,勉强识得几味草药,处理些皮外伤罢了。”长安回答得轻描淡写,“深山里蛇虫鼠蚁多,跌打损伤也是常事,备些药总归方便。”
虞惊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原来如此。”
长安语调平平,询问:“你是来找夫子的?”
他点头:“正是。”
长安于是道:“他前日便出门了。”
“莫先生……何时回来?”
“不知,夫子一早就进山采药去了。你找他有要紧事?”
虞惊鸿不说话了,只点点头。
短暂的沉默。
长安没说什么,只道:“公子高烧未愈,还是少思少虑,安心养伤为好。还剩一碗药在灶上温着,稍后送来。”
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自己也不想再追问,点到即止。既然此人口风甚紧,她也没必要多费口舌,左右问什么都问不出一句实话。
待他病愈,还是早些让他离开的好。
“有劳姑娘。”虞惊鸿颔首致谢,看着她头也不回转身走出房间,离开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他强撑的精神松懈下来,疲惫席卷全身,额角也渗出冷汗。
他以为只要寻到此处也许一切就分明了,谁知又出了别的疏漏。虞惊鸿不由将屋内的陈设观察了一阵,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确实只是一间非常普通简陋的房子没错。
鼻尖药香阵阵,想到这里,虞惊鸿还是暂时放下了心头那点疑惑,再也强忍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几日后。
身上的痛感虽然依旧清晰,但那股要命的虚软感终于消退了些许。虞惊鸿勉强能支撑着坐起来,甚至可以在床榻上小心地活动一下手脚。
屋内狭小,空气沉闷,阳光透过高窗吝啬地洒下几缕,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深吸一口气,他忍着痛,缓缓挪动身体,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扶着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
眩晕感袭来,虞惊鸿闭目片刻才稳住身形。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肩头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但他依旧坚持着。
终于,挪到了那扇简陋的木门前。
虞惊鸿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开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午后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带着暖意,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适应了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角落里垒着整齐的柴垛。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铺开的几大块竹席,上面均匀地摊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在阳光下蒸腾着浓郁的草木香气。金银花、柴胡、车前草……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的根茎叶果,色彩纷呈,散发出混合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阳光晒暖的草木香,充盈在空气里,驱散了屋内沉闷的药味。
长安就蹲在其中一个晒匾旁,背对着他。她穿着一身更显利落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并不柔弱的手臂,正仔细地将一些半干的草药翻面。
动作专注而熟练,纤细的手指在根茎叶片间灵巧地穿梭。阳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
虞惊鸿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篱笆结实,院门紧闭,四周是茂密的竹林和更远处的山峦,环境确实偏僻幽静。除了晒药的长安,再无他人。夫子的确不在。
他推开房门,木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长安翻动草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头也未回地问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能下地了?”
虞惊鸿扶着门框站稳,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多谢姑娘连日照顾,伤势已见起色。”
他颔首,再次郑重道谢,姿态放得很低。
长安沉默,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诚意。
末了,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尘土,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长安眼下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休息好。
她看向虞惊鸿,眼神依旧是那种带着生疏的距离感。
她指了指屋檐下一条简陋的长凳:“坐吧,你站久了伤处会疼。”
虞惊鸿依言,慢慢挪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院的草药,也隔着各自深藏的秘密和试探。
“姑娘独居于此,夫子又远行,想必多有不便。”虞惊鸿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院中晾晒的药材上,“若有需要在下效劳之处,尽管吩咐。在下虽有伤在身,些许力气活,还是能做的。”
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木盆边,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草屑。
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洗完了手,她甩了甩水珠,才看向虞惊鸿: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