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拒绝的清晰而干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看向虞惊鸿,目光清冽:“虞公子,你伤未愈,当务之急是静养,而非劳作。若你在此伤势反复,乃至加重,非但我前几日的药石白费,更添麻烦。”
虞惊鸿脸上并没有被人拒绝的不悦和尴尬,于几步之外看她,语气温和道:“姑娘思虑周全,是在下冒进了。一切听凭姑娘安排。”
他不卑不亢,长安并不意外。
她转身走到另一匾药材前,指尖拨弄着晒干的茎叶,窸窣声细细碎碎地响在庭院里。“虞公子这趟来,是为了什么?”
“受长辈所托,来见莫先生。”
长安手未停:“既是紧要的事,耽搁在这儿,不怕误了时机么?”
虞惊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些沉重的倦意。“是很要紧……要紧到关乎性命。”他声音低下去,像风吹过枯叶,“可如今我连这祝余山都未必能安然走出去,更别说去找不知踪迹的夫子。”
“若姑娘觉得我在此有所不便,待伤势稍能支撑长途跋涉,我自会离去,绝不敢连累姑娘。”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诚恳,也聪明。以退为进,情理兼备。
长安分拣药材的手慢了下来。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澄澈,照得他眉眼清晰,那里面盛着坦荡,也盛着无处可藏的落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去,声音淡得像远山上的云:“夫子何时回来,没人知道。”
“我明白。”他应得轻,却稳。
一阵风过,满院药香浮动。只有晒匾里细碎的声响,时轻时重。
过了一会儿,长安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虞惊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身形和依旧未褪的病气。
长安语气缓了些:“既然能下地,总是好事。屋内气闷,若精神尚可,可在院内稍作走动,利于气血恢复。但莫要靠近药圃和那边晾晒的几味药,药性烈,对你伤势不利。”
虞惊鸿从容应下:“多谢姑娘提醒。”
长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端起一旁分拣好的药材,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棚屋。
走过他身侧时,脚步稍缓。
她声音飘过来,平平淡淡的:“灶台温着粥,若是饿了,自去取用。碗筷在左侧柜橱。”
虞惊鸿怔了怔。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才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且算是过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暖意融融。虞惊鸿缓缓起身,忍者伤口牵扯的细微疼痛,当真只在院中极小范围内慢步走动。
院子依山而建,简陋却整洁。主体是那间他养伤的木屋,旁边连着一个小棚屋,应是用来放置药材的仓库,长安每日就是端药进了那里。稍远一点就是两间偏房,再就是还有一个更小、更旧的屋子,旁边塌了半间,看起来之前是柴房。
院中大半地方都被开辟成药圃,种植着各类草药,长势喜人。另一边则整齐地摆放着数个晒匾和药架,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他走得很慢,几步便得停下,微微喘着,额角渗出薄汗。走动于他仍是负担,但他需要让身子活络起来,也需要看清这个暂时容身的地方。
厨房很小,却处处妥帖。灶台干净,药材与食材分门别类,透着一股严谨过日的静气。他找到温在灶上的粥,是简单的白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旁边还煨着一个药罐,文火细炖,飘出的药味比往日喝的更浓些。
打开左边橱柜,里头只整整齐齐摆着两副碗筷,再无多余。他取了碗,盛了粥,就靠在灶边慢慢吃。粥里似乎掺了补气的药材,咽下去,喉头回味着一丝淡淡的甘。
他吃着,目光静静扫过四处。这厨房里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看不出主人更多的痕迹。
粥很快吃完。他仔细洗净碗筷,照原样放好,仿佛未曾动过。然后看向那罐药,心里估摸着时辰。
正此时,长安从棚屋那边回来了,手里拿着新处理的药材。她看到站在厨房门边的虞惊鸿,目光掠过他额角的汗,又瞥向橱柜里那只洗净归位的碗,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虞惊鸿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姑娘,药似乎快好了。”
长安走过来,用布垫着掀开药罐看了看药色,又低头轻嗅,点了点头。她取过滤布,将药汁倾入碗中,动作熟稔,一丝不乱。
黑色的药汁在碗里冒着热气。
药碗递到面前,虞惊鸿没有立刻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连日来劳烦姑娘,药石珍贵,在下……”
长安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治病救人,是本分,无需多言。”
虞惊鸿这才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多谢姑娘。”
他低头吹了吹气,慢慢将苦涩的药汁饮尽。
在他喝药时,长安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喝完,他将空碗递还。
长安接过碗,却没有立刻转身。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虞公子举止有度,不像寻常商贾人家出身。”
虞惊鸿眼神稍稍垂落,染上几分黯淡:“家父……曾做过地方小吏,自幼管教得严。只是如今……世事无常,家道没落,说来惭愧。”
长安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去洗药罐和药碗,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虞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背脊却微微发凉。
这位长安姑娘,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