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日

第一块碎木砸在肩头时,虞惊鸿以为自己仍在那个无尽奔逃的雨夜。

腐朽的梁木发出蛀空的叹息,陈年艾草与蛛网混着尘埃簌簌坠落。

“哗啦——”

断裂的木屑擦过耳际,飞溅的陶罐碎片在颈侧划开细痕。他想抬起右手护住头脸,却只抓到一把湿冷的桔梗。温热的液体渗入后颈衣领,不知道是屋顶漏下的雨水,还是自己额角淌下的血。

混沌之中,似有青白色的月光穿过塌陷的屋顶,在他眼皮上颤动。胸前的瓦砾忽然松动,一截麻绳垂落,末端铜铃轻叩他干裂的唇,冰得他微微一颤。

黑暗最深处,竟浮起一粒萤火。

有人正扒开压着他右臂的腌菜坛子,带着薄茧的指尖触上他手腕,短暂、有力。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想抓住什么,神魂却像断线的纸鸢,向下一沉,坠进一片腥甜的、温软的黑暗里。

他也许就要死了。

心神麻木地放空了许久,想着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缓慢流逝,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仍在缓慢而固执地跳动。

他竟然,还活着?

周遭是一片冷寂的黑暗。

他很想醒过来,但眼皮沉重,一点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腐坏的记忆在高热时最鲜活,噩梦一般的日子里,他每日奔走在逃亡的路上,每每睡下,梦里总会有震天的喊杀声。他被护在一具尸体下,亲眼看见雪亮的刀刃砍下亲人的头颅。

鲜血喷洒而出,溅到他的脸上。

他倒在满目的血色中,只觉得窒息。

虞惊鸿睁大了双眼,可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无力挣扎,于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放任思绪不断下沉。

他不断坠落。

直至黑暗完全没过他的发顶。

回忆变成了火海中的一只蚂蚁,巨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狂风呼啸,断垣残壁,疼痛在脊背绽开带刺的藤蔓,每一根都缠着家人的呓语。

不断有断裂的木梁横亘到他面前。

遮天蔽日的火光中,人们无处躲藏。

每一时,每一刻。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置身无边地狱,目光所至,都是人们在烈火中痛苦的哀嚎。

虞惊鸿倒在那片火光中,慢慢闭上了眼。

……

长安整整收拾了一夜。

屋顶塌得彻底,里面的被褥有些还能将就着用,只是那张破草席是彻底散架不能要了。她在狼藉里挑挑拣拣,抽出几样勉强还能用的物件,再一点一点清理这片残渣与废墟。

给人简单洗了把脸,从夫子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替他换上,在她没有收拾出偏房之前,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在夫子的屋子里。

慢慢地,月亮下山,太阳升起,晨光熹微,天边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虞惊鸿就是在此刻醒来的。

应是卯时,旭日初升,和风习习,窗外春意正好,远远传来几声悠悠远远的鸟鸣。

门缝半闭半敞,隐约能看到门口养了几盆开的很好的花,太阳刚出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正好能撒到他身上。

暖洋洋的。

长安穿着一身洗到泛白的青色衣衫,脸上沁着细汗,发间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她刚将最后一点杂物归置好,抬头正见阳光大盛,有碍眼的发丝被风吹到眼前,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虞惊鸿睫毛轻扇。

他眼中那扇静谧沉闷的春光里,突然闯入一个手提扫帚、倚窗而立的姑娘。

清风拂过,花影摇动。

那人目光清淙,似冰泉流动,见他醒了,似乎有些意外。

不多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微哑,却清晰平静。

“别动。”

屋外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水瓢碰撞木桶的声响,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

虞惊鸿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能活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门口,同时感知着自己身体的状况——肩膀伤得很重,失血过多,高烧似乎退了,但浑身虚软无力,估计得明后天才好。

屋里浮动着苦艾与薄荷的清香,窗帘被山风吹的鼓动如帆,青瓷碗底凝着褐色的药渣,昏沉间闻到某种熟悉的松脂气息,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

“别碰伤口。”

门外传来捣药声,混着炭火噼啪。他摸索腰间的手突然顿住,粗麻中衣下空荡荡的,唯有胸口处似乎还能感受到温凉的触感。

“你的玉佩浸了泥血。”

窗帘晃动的光影里,少女端着药盅的身影单薄的像宣纸剪影。

待她走近了发现,她食指缠着新换的纱布,不知是被什么划破,沾着药汁的素帕按上他额头,凉意刺的他睫毛颤动。少女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淡青的旧针痕,像是常年放血留下的印记。

他试图撑起身子,肩头伤口的疼痛却让他再次跌回去。

长安的指节小心扣住碗沿,递给他,道:“我拿艾灰擦了三遍,才看清上面有柏叶的图样。

“岭南多松柏,素有高风亮节之美名,听说当地常以松柏入玉,以表此志。公子是岭南人?”

“姑娘认错了,不过是我随手买来的玩意。”虞惊鸿接过碗,指尖冰凉,触碰到温热的碗壁,微微一颤,继而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放到一旁的木凳上。

虞惊鸿抬眼,檐角铜铃晃碎的光斑落进他瞳孔。

“姑娘怎么称呼?”

“长安。”她言简意赅,弯腰拿起喝完的药碗,声音清凌凌像山间水,尾音却带着虚浮的气音。虞惊鸿看到她端着药碗的手指关节泛白,腕骨细得能看见青脉,片刻她又补充了一句:“夫子一直这么唤我。”

“夫子?”

“是啊,我是他的弟子。”

虞惊鸿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视线瞥见她腰侧悬着的药囊,素缎上绣着歪扭的柏枝,最终落在她那那双不算柔弱缠着纱布的手上。

“山下的金疮药掺石灰,姑娘的柴胡里加了蝉蜕。”顿了顿,他突然开口,声音粗哑像磨过粗砂,“姑娘似乎不像是沧州人。”

“兴许是书里教的,我不记得了。”

长安动作流畅,她将陶碗搁在窗边上,碗沿发出轻响,长安拿出帕子,顺势擦净药匙上残留的碧色药汁。

“公子伤得不轻,又淋了雨,高热才退不久,还需静养。”

她抬眸,对上他微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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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巢
连载中温昭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