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霜降后,妥善处理完莲华山后续事宜,沈煜一行人离开培南地界,入住江州丰城驿馆。
丰城依山傍水,乃顺天府刀锋门户,千艘战船牢牢锁住怒沧江入口,此城在,顺天府便固若金汤。
临江驿依山而建,推开雕花木窗,怒沧、珉流、沛丰三江汇流的气势扑面而来,珉流青碧、怒沧浑浊、沛丰水带着草木气息,三色浪涛在山崖下激荡,旋成一片浩荡苍茫,江风裹挟着江边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散发出的涩苦清香之气,直往人衣领里钻。
随江风飘上来的喧嚷号子声中,沈煜拉着墨照临、郑忻扑到三楼敞轩外的临江栏杆上,手掌在眉骨搭了个棚,指着远方江鸥:“快看!顺着珉流江一路向西,就是我的家啦!”
鸢跟在后头,抱着胳膊拖长了音调:“慢点,慢点,慢点,一日要说八百回,当心我告你的状。”
几人顺着沈煜所指方向,望向江流尽头。
郑忻腼腆笑:“观政此时活泼的样子,与在山上时,真是判若两人。”
墨照临瞟沈煜一眼:“这才是他的本性。”
净尘大师缓步上前,站到两人旁边:“也是他的本心。”
几人相视而笑,一同眺望三江风烟。
吃遍了江州小吃,逛遍了江州集市,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众人收拾好行囊,于丰城外长亭告别,沈慎嵩与苏舒塞了一大堆秋冬衣物到孩子们的马车中,连鸢的都一并置办好了。
“煜儿,此去一路,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苏舒拉着儿子的手,看向儿子的同伴们:“大师年纪大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照料,照临与郑大人也务必照顾好身体。”
两人看向一路爬上莲华山顶大气不喘的净尘,瘪瘪嘴,堆起无奈的笑,点头。
苏舒又看向鸢:“小鸢姑娘家家的,有什么事儿多让他们几个干。”
鸢愣了愣,一笑:“好,夫人。”
包括净尘大师在内的所有人,看看苏舒又看看鸢,欲言又止,夫人你知道吗,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打不过她。
沈煜抱抱苏舒,把着娘亲的肩膀道:“好啦,娘,等明年入冬我就回京了,你和爹快出发吧,你看爹,都被吹哆嗦了。”
苏舒这才勉强看了看带着一小队士兵骑马等在官道旁的丈夫,翻了个白眼:“他等等怎么啦,当年更久你爹都等得!”
沈慎嵩十分无奈地召唤妻子:“舒儿,煜儿他们还要赶路呢。”
苏舒这才抬起绢帕擦擦眼泪,抱抱儿子,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走:“一定照顾好自己。”
沈煜挥挥手:“知道啦娘!”
众人拱手:“夫人再见。”
待苏舒坐上马车,沈慎嵩朝大师与孩子们抱拳,几人回礼,沈慎嵩调转马头带上队伍向东而去。
看着远去的队伍,郑忻感叹:“苏夫人对观政真好,如此不舍,此别怕是要伤心一段时日了。”
沈煜收回目光看向郑忻,乐了:“伤心?别想啦。去岁冬天,我从顺天府入京时,她也是这般,此后收到爹爹家书说,我离家后没有两个时辰,我娘就在家里感叹,把我送走简直是她此生最明智的决定。”
众人:“……”
好一个有趣的娘亲啊!
正如沈煜所说,当马车远离长亭,苏舒立刻掀开车帘唤丈夫表字:“重拙!重拙!”
沈慎嵩答:“我在,夫人。”
“走了吗?还看得见我们吗?”苏舒亮着眼睛问。
沈慎嵩无奈一笑:“看不见了,夫人请撒欢儿吧。”
苏舒莞尔一笑,两手从身侧捧出一个小瓷碗:“吃凉皮吗?方才在他们车里顺的。”
沈慎嵩:“……”
另一辆正向东南而去的马车上,沈煜大喊:“红油凉皮呢!怎么少了一碗!”
冬日的风从江州吹向大胤十九州,撩动云宫帷帐,吹散北疆风烟,自第二封信后,楚浔陆续收到从各地而来的“将军亲启”,每一封展开,开头都是那句让他头疼到哭笑不得的“亲亲阿浔”。
十一月金州,霜色浸透窗棂,佛明顶上,沈煜用竹簪挽起头发,指尖触碰冰蚕丝秀的黄绸卷轴,霜色渐染青衫袖,他呵了呵冻得微红的手指,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京中来此宣旨官员的最后一个尾音。
“亲亲阿浔,见信如唔……金马道两侧结露凝霜,京中来人赐了绯鱼袋,我现在已是礼部祭祀司巡行使啦……煜手书,十一月十九于南府金州。”
腊月宣州,第一轮新雪覆上了明光寺鉴真堂外的石阶,沈煜立在檐下看雪,淡青衣袍已换作月白氅衣,扬伞抬头,腕骨从袖口露出白净的一截。
“亲亲阿浔,见信如唔……今日住持前来奉茶,墨照临问及田产簿册,我已将此处赋税纰漏计入奏本,明光寺景色很好,雪覆金山,得空定要带你来看看……煜手书,腊月十一于南府宣州。”
正月乐州,大慈业寺六祖慧能梯度处的菩提树仍苍翠如盖,众人热得褪去夹袄,只着单层绢衣,此地冬日却似京中初夏,木棉开得肆无忌惮。
“亲亲阿浔,见信如唔……今年除夕在外,大慈业寺住持邀请我们同食斋宴,在寺中,人多也不热闹。乐州热死了,一点也不像过年。等来年定要在京中过年……煜手书,正月初一南府乐州。”
三月东府,梵吾寺香客如云,沈煜一行混迹香客之中登上千鸟峰,看摩崖石刻在暮雪里露出慈悲眉眼,下山时遇一群求签少女从他们身边路过,窃窃娇笑着推搡而去,几人侧身让路,鸢惊讶道,小煜竟已比郑大人高出一截。
“亲亲阿浔,见信如唔……梵吾寺好生热闹,但藏经阁似有鼠患,今日我督工修补,净尘大师一个人就能搬起需要我与郑忻同抬的经匣,对了,鸢说我长高了,有没有超过你的肩膀呢?……煜手书,三月廿八于东府登州。”
五月淮府,乘船而至,官船在风浪里颠簸,众人又换薄衫,沈煜立在船头看混黄江潮,艾绿圆领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褪去少年细腻,身姿已如雨中青竹,柔韧里有了铮铮之势。
“亲亲阿浔,见信如唔……我们乘船到了墨照临的家乡,他又晕船了……赤月山全是武僧,我与人论禅已能让林海寺住持愣愣点头啦。对了,墨家的桃花很好看,以后让墨照临带我们再来……煜手书,五月廿三于淮府信州。”
至此,每隔一月的信,停了下来。
六月廿九,庆府兖州通云寺铜殿在烈日下似浪焰仙殿,远处剑北关外,长城蜿蜒如龙脊,沈煜与众人稽核完最后一本度牒名册,推门而出,见塞外莽原辽阔,野马群奔驰而过,大地震颤。
鸢打来清水,众人对着铜盆净手理鬓,沈煜看着水中的自己,眉目疏朗,褪尽圆柔,他跑回窟中卧房,取出藕色夏衫在身上比划,皱了皱眉头,朝房门外大喊:“墨大哥,我的衣服又短啦,借你的穿穿!”
墨照临从收整好的箱笼中拿出一件送进来:“诺,换好收整收整,等郑忻从家里回来,明日就又要出发了。”
沈煜接过衣服道:“最后一站!”
墨照临伸出手,想像去岁那般揉揉沈煜脑袋,却愣在半途,眼前已不是孩子般的少年,三千卷册、四十七寺观、九千里路,这一身山河岁月共塑的风骨,已有从容士大夫之姿,一双明净如秋水的琥珀眼睛仍然澄澈,却已能映出山河浩瀚。
墨照临收回手,微微一笑:“收你的行礼去。”
七月初五,从庆府启程,众人弃车骑马,溯桑鲁江一路北上至千嶂峰再东折而行。
官道两侧稻浪翻金,夜晚,于广漠平原搭帐而宿,沈煜裹着斗篷看星河垂向大地,想起去岁上元玉澜天街,那双莲盏,好似也照亮了他的人间途。
北疆又一年,残雪还顽固地贴在山顶,粗粝的风卷起砂石与燥热,吹过军营土黄色的辕门。
营门前身着轻薄软甲的年轻士兵手持银枪,身姿笔直如大漠黄杨,他们看向苍茫大地,目光中透着守卫疆土的肃然与对天地的敬仰。
营门后,秦舟露出一个脑袋:“小张,今日有驿卒送信来吗?”
叫小张的士兵以标准军姿回身禀报:“报告秦副官,没有!”
秦舟抿了抿唇,咬牙嘀咕:“逐城的驿站是不是瘫痪了,再不送信来,将军的脸都能冻死人了。”
他摇摇头,正要转身,远处桑鲁江畔行来的一队人,挂上了他的眼角,他从营门后走到营外,虚眯着眼眺看:“一、二……五,五个人,小张,那是驿卒么?”
小张抬头看了半响:“报告秦副官!不是!”
秦舟摩挲下巴,奇怪了,铁壁关下,朔方军驻地是不许商旅借道的,这些是什么人?
正疑惑间,便见远处的队伍调转了方向,策马向营地方向而来,待至可看的清的距离,便见为首之人约莫十七八年纪,一身轻薄挺括的玉白色绣红暗纹箭袖锦袍,贴合着修长紧实的身线,闷燥的风撞向他又从他身边溜走,只将他半束的发丝与红菱发带吹得飞扬。
在这片单调刚硬的大地上,这人就像一道误入的月光。
秦舟喃喃道:“我的娘,哪里来的天上神仙。”
愣神间对方已策马而至,天上神仙稳坐素净鞍鞯,勒住神骏,马蹄高扬后利落翻身落地,身姿挺拔,守营士兵们齐齐愣住,半天没缓过神来。
秦舟咳咳两声,警惕道:“这位公子,您与同伴走错地界了吧,这里是朔方军营。”
公子回头看看同伴,抬手抹去鼻尖沾上的一点灰尘,展颜一笑,声音清越,口音是标准的官话:“没走错!就是这里!”
见面见面见面!秦副官,他没走错,他是你家将军夫人!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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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