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从怀中拿出一封提前备好的信递给秦舟,遥指军中帐:“送信!找人!”
秦舟狐疑地接过信,低头一看,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将军亲启”字迹映入眼帘,秦舟猛然抬头,眼前送信人耳朵上的银红坠子,撞入眼帘,秦舟盯着那有些眼熟的暗红石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秦副官两腿生风,朝大帐而去。
“最近可有异常?”楚浔遥指舆图上铁壁关外互市村镇,询问前来参会的朔方各营部将。
“禀将军,”斥候营统领肖溯皱眉道:“往年此时,北戎早已开始滋扰边境,今年不知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浔凝眉:“后方可有信来?”
众人摇头。
凝视舆图上那代表边境市集的灰色区域,楚浔沉声:“再派哨探密切关注互市动态,斥候营刺探范围北进十五里。”
众部将久驻边疆,瞬间明白了将军的意思,互市交易的任何变化单一来看都不足以说明什么,但若多处发生变化,则要引起重视,而斥候营则需要同步注意北戎大后方的动向以相互印证。
楚浔对书记官道:“军报京中,提前申调今冬粮草。另通知总府老将军,今岁或有烽火。”
众人齐声领命:“是!”
大帐外秦副官已急得抓耳挠腮,将军集会议事是不能打断的,他听得这一声攒齐的散会前奏,如同听到天籁,不待众将领出来,赶紧掀开帐帘进去。
将领们相继而出,路过他身边同他招呼,秦舟咧嘴寒暄,赶紧将众人送走。
楚浔伸手从木盘中翻过一个榆木茶杯:“何事?”
秦舟小跑上前将信递过去:“将军,有信来。”
放在茶杯边缘的手指顿了顿:“放下吧。”
秦舟挠挠脑袋:“将军,是这样的,这次送信的不是驿卒,是一队人。”
将军拿起茶杯,喝光杯中清水:“嗯。”
秦舟再挠挠脑袋:“带队的是个年轻公子,他说,他说送信,还要找人。”
楚浔抬头,接过秦舟手中的信,依然是熟悉的“将军亲启”,他听到身体里传来沉寂已有些时日的声音,怦咚,怦咚。
压住指尖的微颤,他将信拿出来展开,没有“亲亲阿浔”,也没有“煜手书于某月某日某地”,单张信纸上只有一行笔锋稳练的字迹:“礼部祭祀司巡行使沈煜,特来拜望朔方军主帅。”
身体中的声音猛然变奏,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几乎要将胸腔震碎。
楚浔将信纸攥在手心里,大步向营外走去。
营帐在身侧匆忙退后,列队而过的士兵都停下脚步看他,脚下的粗粝石子铺就的军营道路尽头,仿若已不是荒凉苍茫的黄土,而是肃穆将军府邸那一方被沈煜布置得乱七八糟的居室。
距营门五丈之处,楚浔急切的脚步停了下来,在北疆高阔天地间,他看见了沈煜。
营门高坡上,绿荫大树下,他正与墨照临说话,远远看去身量已彻底抽高,白衣依旧却不是少年时的软绸,云锦挺括,腰封绣着红色回纹,衣袂在风中翻飞如鹤。
那张脸已褪去圆润,下颌线条清晰起来,融合着少年的清隽与初熟的俊美,鼻梁更挺秀,唇形也更分明,远远看去有种冷清的距离感,这种感觉下一瞬却破碎,因他抬起手,露出清瘦腕骨,用修长的手,接住了一片璇璇落叶,墨照临对他说了什么,他笑着看了过来。
少年时懵懂的眼已成一片琥珀之海,里面盛着十七岁特有的光芒,从昆山山巅而来的风吹动脚下的沙土,楚浔再次抬脚,一步一步走进那光芒中。
待得站定,满腔的澎湃汹涌堵上喉咙,楚浔突然无言。
却见眼前的人把手中叶子递向他,笑容爽朗如故:“将军,你看它的纹路,像不像舆图?昨夜我梦见乘着这么大的叶子飞来北疆,今日便到了!”
话音落,人已扑了过来,白衣红带在风里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
双臂环在他的腰间,曾经只能将脑袋埋在胸膛的少年,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轻轻重复信中之言:“礼部祭祀司巡行使沈煜,拜见将军。”
眼前白芒是昆山上的积雪融化了吗?
楚浔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沈煜的肩背,揽住了这株曾被他精心栽培又在旷野中奋力生长的乔木,他在规矩与天性之间,长成了如今独一无二的模样。
在这不敢用力的拥抱中,楚浔哑声回答:“朔方军统帅楚浔,见过巡行使大人。”
这个拥抱并未持续太久,腰间的双臂松开,沈煜笑着退开来,营门内外之人,有两个松了一口气。
墨照临无声长吁,终于撒手了,小煜真是什么都敢!
秦舟咧嘴短叹,娘欸,终于撒开了,将军你看看大伙的下巴,都快脱臼了!
楚浔看向沈煜身后的一行人。
沈煜连忙将郑忻带上来:“这是郑忻郑大人,我在信中同你讲过的!”
郑忻揖礼:“礼部祭祀司僧录科丞郑忻见过将军。”
楚浔回礼:“小煜一路承蒙郑大人照顾。”
郑忻赶紧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都是沈司使……”
墨照临见郑忻一遇到别人寒暄必然接话且没完没了继续寒暄下去的老毛病又要发作,赶紧打断:“郑大人,别占了头个,不给我们露脸的机会。”
郑忻这才恍然,此时面对的已不是各州府的官员与寺中住持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退到一边。
墨照临上前一步:“将军,好久不见。”
楚浔点头:“好久不见。”
自从知道要来北疆军营,近一年来跟着沈煜养出一身好吃懒骨头的鸢就开始心虚,此时她缩缩地躲在净尘大师宽厚的身躯后,探头观察许久不见的大主子,大师往前走一步,她便往前躲一步,楚浔扫给她一个眼风,对上前而来的净尘道:“大师,多年不见。”
正准备给楚浔介绍净尘的沈煜抬了抬眉眼:“你们认识?”
净尘竖掌直言:“多年前,齐崇山无垢寺中有过一面之缘。”
沈煜好奇地看向楚浔:“什么时候?”
楚浔未立刻回答,正此时,见众人已招呼见礼差不多的秦舟小跑上前来:“将军,餐食已经备好了,大人们先吃饭吗?”
楚浔这才看向净尘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的鸢:“出来。”
鸢缩了缩脖子,上前跪地抱拳:“主子。”
郑忻扯扯墨照临:“将军原也是鸢姑娘的上司?”
楚浔道:“江南水土确实养人。”
想起自己被沈煜威逼利诱瞒下的各种涉险劣迹,鸢老实巴交道:“属下知错。”
楚浔:“重新写……”
“哎呀,我饿啦,我要吃饭!”眼见着楚浔即将布置某种会导致鸢将自己出卖的书面任务,沈煜赶紧打岔,抱住楚浔胳膊:“走啦走啦,累了一路你就让我站在大营门口听你训话。”
楚浔未驳,被沈煜拉着往营里走,但最后看鸢的那一眼依然凉飕飕的。
鸢感激地看向沈煜,但见前一秒解救她于水火的司使大人,此时正偷偷回头冲她瞪眼,意思很明显,警告你啊,敢告我的状有你好看!
鸢低头,鸢欲哭无泪。
净尘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一切皆苦,诸行无常,莫太在意。”
鸢复杂地看向老和尚,没了言语。
一行人往营中走,但见营地划分规整如棋盘,道路夯实,往来列队士兵行进静默无声有序且遵循着某种规律,皆心中震撼。
沈煜听着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号声,见场中士兵无声又整齐地列阵,竟觉比京中大营带着整齐呼喝的操练更携力量雷霆,这应该就是默营。
当年他第一次见过京郊大营后,裴子云听闻他的感叹后,一语成谶。
“以后若有机会到衡府,见过朔方军,尤其是默营所在,便不觉京城兵营如何了。”
如今,沈煜终于站上了这片土地,想到此他莞尔一笑,朝楚浔道:“裴大哥当年说你把军营归置得像书房。”
楚浔点头:“嗯。”
沈煜继续抱着楚浔胳膊:“这一年,蜂巢从各地传来消息,裴大哥与二哥也几乎走遍了十九州各地,各地明察暗访历经艰辛,可惜我们两边总是错过,想来今岁年关他们也能收束回京,到时候也能再聚了。”
楚浔再点头:“嗯。”
沈煜奇道:“这会儿是练上嗯字诀了么?”
楚浔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被沈煜抱着的胳膊,没敢再嗯。
用过晚膳,秦舟将众人休宿安排妥当后返回膳食帐子接引。
军营之中,即使是将军贵客也不可随意住宿,需得在远离各种粮草军机及中军大帐之处独设营地,并由礼玳处派兵护卫。
说是护卫,实则也算是另一种监管,至于是文监还是武监,便看住在其中的是什么角色了。
墨照临等人对此十分理解,自在秦舟的安排下,跟随前来护卫的卫兵去到各自帐篷休整歇息。
但想到如何安排沈司使住处时,秦舟犯难了,这……要不问问将军意见?
于是他便去了将军帐中,结果经许进入以后,秦副官便见方才在膳食帐子没见到人影的沈司使,此时已经坐在将军帐中的大榻边上,且正在泡脚。
秦副官只得咽下原本要询问的问题,禀告众大人已安置妥当。
帐中角落里看军报的将军只轻轻看他一眼,反倒是泡脚的沈司使十分温和感激地对他说了句有劳。
秦舟木然地从帐中退出来,走出一丈远,狂抓头发,这种仿佛见到将军夫人一般的感觉如此强烈!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已经进入收束阶段,还有二十多章左右,完结后会陆续修文,感谢宝子们帮忙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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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