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寺禅院房间中,众人齐聚,窗外秋雨未停,滴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沉沉夜色中。
苏舒见丈夫、大师与几个孩子们面色凝重,轻轻起身退了出去,接下来他们要说的话应该十分重要,她想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不能在旁干扰。
嘎吱,房门关闭的轻响打破寂静,沈慎嵩将今日山间所查尽数罗列。
郑忻也将云海寺中所查结论与残损清点一一汇报完毕。
沈煜托腮看着房中跳动的烛火,沉默不语。
墨照临道:“小煜,是否立刻奏报回京?”
沈煜看向墨照临,不说话。
沈慎嵩道:“煜儿,爹也没想到此番竟查出这样严重的事情,如何办还需尽早决断。”
沈煜又看向老爹,依然不说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可能今日之事对小煜而言冲击太大了,他需要缓缓?
于是众人也再次沉默下来,就在大伙再次按捺不住想要出言之时,沈煜终于说话了。
他语气平静,道:“此事不可明报。”
“为何?”郑忻疑惑道。
墨照临已明白沈煜之意,他轻轻拉了拉郑忻,示意他听沈煜往下说。
沈煜负手起身,莲花耳坠轻晃,云锦立领衬出越发成熟却不失清丽温润的面庞,琥珀双瞳闪烁着果决精光。
他缓缓道:“此事若明奏朝廷各部,则无异于布告天下。然庶民之智,犹若婴孩,未足以察真伪,反易惶惑生变。”
郑忻恍然:“原来如此!”
沈煜继续道:“故于明面,当示百姓安妥之言;至实情本末,唯可密呈圣鉴。”
沈慎嵩抚膝,孩子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何为安妥之言?”墨照临问。
沈煜道:“特设稽查司如今巡查经济、吏治刚刚开始不久,各府州蜂巢传信来,民间因此次云海寺大火,已有‘改革逆天,天降神罚”的流言,无论是百姓自发讨论还是赵王余孽刻意引导,都不能让其继续扩散!”
沈煜看向净尘:“大师,接下来我所说之话您可能并不认同,但必须如此。”
净尘抬眼深深看他,只低头道:“阿弥陀佛。”
“墨大哥,”沈煜道:“请您以‘佛示涅槃相,帝启维新机’为题,写文一篇引导文章,尽可能让墨家门生广为宣传。”
墨照临挑眉。
“鸢,大师,明日我们再上山一趟,谁说金顶云海寺大火后净剩残骸?熔金佛像真身不毁、法脉永存,基座下应当有五彩舍利!”
净尘惊异抬头。
“郑大人,奏报礼部的折子,便由你来写,别忘了描出大雄宝殿烧焦的梁柱上,大火灼出的真龙浴火图!”
郑忻抹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连连答应。
最后,沈煜看向父亲:“爹,大胤十九州,莲华之地绝非一处,此后儿子与众位大人还需继续巡访全国,面圣一事……”
沈慎嵩未等沈煜说完,立刻道:“煜儿放心,我与你娘多年未曾进京,如今既然已到江州,也该继续北上去看看你外公他老人家,你娘想家得紧。”
沈煜对着众人深深一拜:“煜谢过!”
寒露已过,霜降将至,山风穿林,大胤十九州褪去金华,走向初冬的萧瑟。
淮府信州,墨家庭院中高大的银杏碎金飘摇,门房下铜铃忽响,驿卒将一份火漆密信塞进了门廊下小书童的手中,书童接过一看,是江州来的加急紫檀简匣,他疾步穿过九曲回廊,于正厅内,屏息奉给正在勘校《禹贡》的银髯老儒,老人用裁刀挑开印漆,捻须细读起嫡长孙亲笔家书。
深秋寅初,洛都礼部祭祀司值房内的鲸油灯彻夜未灭,褚晏智拆开江州急报,“莲华十二寺”朱砂入目,匆匆披在肩上的外衫滑落,他连忙起身却撞翻了茶盏,顾不得碎了一地的茶叶渣滓,抓着文书急忙向尚书廨房而去。
晨光乍破,鸱吻影子斜斜切过侯岑袍角,侯尚书在途中已阅完急报全文,前方乾玄门开,太监提着琉璃灯笼前来引路,光影在九重宫阙的螭首间次第跳跃,恍若龙脊衔火。
永业十八年十月十八,辰正钟鸣。
皇帝亲书罪己诏从丹凤门城楼垂落时,恰有鹞鹰掠过烫金诏书上的“朕德不类,致惊佛门”,挤满天街的百姓抬头细看又见上书“业火之中,感垂天象,获大吉祥”,宣诏太监将“佛身五彩舍利”念出七转回环的韵调,“莲华旧址重建新寺名通慈护国寺”的宣告之声,如冬雷滚过玉澜天街,诏书末句“许万民观迎舍利”引发人群的层层骚动。
三日后,泛着松烟墨香的《乾坤涤荡,万象更新》的刻本在淮府信州书坊面世,墨家家主于经纬注疏会上焚烧手稿,灰蝶扑满绘着炎帝巡狩图的屏风。
年轻的学子们冲上酒肆露台,对着河中船坊朗诵,莲华浴火,舍利现世,乃革故鼎新之兆。
洛城最深的重檐里,侯岑将莲华十二寺佛说与墨家文章并置案头,两者交叉处“焚身破执”与“整顿乾坤”的印鉴严丝合缝。
侯尚书虚眯着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好一个佛文并治,好一个沈煜!
景府阳州荆城外,特设稽查司众人遥望京中与江州,暮鼓晨钟之声仿若涤荡过千山万水而来,振荡在唐厉、裴子云、朝宗、苏明烨及随行官员的心头。
衡府北疆昆山下,干燥凛冽的风在平原上鼓荡,干燥土末裹住马儿飞扬的鬃毛,驿卒于大营前下马,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密汗,从怀中抽出信件,营门卫兵笑着递给驿卒一个水袋,接过信件转身走进大营。
他在营中转了一圈儿,将各营的家书尽数派完后,才在演武场找到正在与人操练的将军。
“秦哥!”卫兵在场边大声唤秦副官。
秦舟正观摩将军欺负营中校尉,津津有味,被一嗓子嚎得一惊,回头瞪眼:“啥事儿叫唤!”
卫兵挠挠头嘿嘿一笑:“秦哥,京中来信。”说着又扬了扬另一封:“还有江州来的。”
秦舟走到场边将信接过,又是上回见过的“将军亲启”字样,他看了看场中的将军,犹豫一瞬还是打断了场中操练:“将军,有信。”
对手正在猛攻,拳头带着破风之声而来,楚浔侧身仰头些许,拳头擦着鼻尖而过,待长臂横在眼前,在对方快速收拳的前一瞬,楚浔双手穿过对方臂弯,内外一夹,一个回旋后,踢向对方膝弯,直接卸了对方力道,端了对方下盘。
“再练。”楚浔收回手。
校尉落败并不恼怒,恭敬道:“谢将军指点。”
接过秦舟递来的方布,楚浔擦掉肩背下颚的汗水,披上秋衫,长腿迈出校场栅栏,伸手:“信。”
秦舟先将京中来的信递过去。
楚浔拆开快速阅览,挑起眉峰:“江州这一仗,打得漂亮。”
秦舟疑惑地想,江州最近在打仗吗?和谁?
楚浔静思半晌后,命道:“传令下去,斥候营加派人手盯紧前哨,再派暗探去边境线黑市走一走摸一摸小道消息。”
秦舟肃目:“是!”
“还不去。”见秦舟回完话还杵在原地,楚浔道。
秦舟立马拿出另一封:“报告将军!还有一封!”
楚浔睨他一眼,见信封上将军亲启四字,脸色稍缓,接过信往大帐走:“嗯。”
秦舟看着将军背影,心道保不齐真是将军夫人,将军光是看着信封,整个人都柔和了。
这么想着,秦舟乐呵呵地转身准备往斥候营去,刚一抬脚,便听见大帐中传来惊天动地咳嗽声,账前守卫赶紧掀开账帘,秦舟立刻冲进去:“将军!怎么……了……”
秦舟在大帐门口堪堪止住脚步,但见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后,却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撑着桌边,躬身咳嗽,胸前衣襟被茶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们家向来沉稳端重的将军被茶水……呛着了?
将军扫来一片冰凉的眼风,秦舟一个激灵赶紧退了出去,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衡府烽烟吹不过横亘山川,昆山东南四百里的东梁麓,嵯峨山脉终年云雾缭绕,入冬前后更透着一股森森寒意,轩宇鲲鳐被水汽浸湿鳞片,檐角铁马在穿堂风中撞出声响,敲打着行宫中缓慢流失的时光。
黄昏时分,雾色铁灰,赵牧站在漏窗前望着被苔藓覆盖的台阶,手中佛珠换成了榆木造,转动间摩擦出细细声响。
远远地,他看见雾后浮现一盏风灯,昏黄光晕撕开一道口子,随后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渐渐清晰。
来人风帽压着,只露出一截下颚。
短短一段路,那人走得缓慢,许久后,才来到点前,于石梯前跪下,额头触地:“老奴常顺,求见王爷。”
赵牧瞳孔扩大些许,这种时候就连赵臻都未曾来看他一眼,倒是这个自幼服侍的老奴来了。
殿门开启,常顺一步一跪进殿,取下风帽,在王府中从来平静的老眼中似有悸痛闪过,他从怀中取出明黄卷轴:“老奴念王爷居于嵯峨,山中无人侍奉,特求一旨,追随王爷!”
说完,他伏跪磕头。
“山中岁月长,难为你跋涉而来。”赵牧并未接过圣旨,只将常顺扶起:“何必如此。”
常顺看了看殿外守卫,靠近主子切切低语:“莲华已毁,宣户势不可挡,但常顺愿以命搭桥、以身为路,必不让王爷永困鲲鳐行宫!”
赵牧指尖微颤,垂眸凝视那卷明黄绢帛,他将卷轴接过来,握在手中,忽地收紧。
良久,他闭目低语:“一年,够春草荣枯,够孤鸿往返,若未身首异处,便够本王从局棋残谱中推至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