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忻崇拜地看着沈煜:“沈观政真是部署周全!”
墨照临拆台:“装的,一会儿就原形毕露,无事我去写信了。”
沈煜假装没听见,淡然挥手:“散了吧,大家好好休息。”
郑忻还想再恭维两句,被墨照临抓着拖了出去。
净尘却未离开。
大师沉默未语。
沈煜倒上清茶递过去:“大师,是有话想说。”
净尘双手接过茶盏:“老衲此番随小施主出京,意在巡礼天下丛林,岂料遇伽蓝净地,染尘劳垢相,小施主欲启金刚怒目之道,然我佛终以慈航为本,世间之孽皆可转法华轮,何须惊动韦陀尊者手中宝杵。”
老和尚低眉轻语,沈煜听明白了,大师对动用武力并不赞同。
想了想,沈煜认真问道:“大师,韦陀尊者手中为何要有宝杵?”
净尘猛然抬头,目带惊讶,但见沈煜目光澄澈敬明,并无诘问之意,才回答:“宝杵乃念力所化,为扫清魔障守护清净。”
沈煜眨了眨眼:“大师慈悲。但我认为,金刚怒目,何尝不是另一种菩萨低眉,大师觉得呢?”
净尘深深看着他:“阿弥陀佛,老衲需要好好想想。”
沈煜一改认真神色,赶紧将净尘扶到门口,就差把您“老快回去吧”写在脸上。
“大师回自己禅房想,小时候听您说话就觉得头疼,现在还是头疼。”
“……”
净尘前脚刚离开,沈煜咧嘴一笑,立刻抓起纸笔跑去了墨照临的禅房。
墨照临正在研墨,准备给顾清诚写信,见沈煜进来,手中不停:“你已是带队的观政,别想赖着我,寂照不在,我可不迁就你。”
东梁麓之行被沈煜折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沈煜在他对面坐下,好奇探头:“你要给清诚哥写信吗?我也要给将军写信,一起写一起写。”
墨照临将墨杵放下,蘸墨提笔,字迹大气磅礴,写的却是:亲亲寂照。
沈煜一瞧,惊呼:“你都这么称呼清诚哥吗?”
墨照临挑眉:“有问题?”
沈煜思量一瞬:“我若这么称呼将军,怕是会被罚写万字策论。”
墨照临心道你对楚浔误会颇深,想到这里他突然心生一计,清了清嗓子对沈煜道:“你可以试试。”
沈煜试探着落笔:“那……我写了?”
墨照临一本正经:“嗯。写。”
沈煜写完,又伸头往墨照临那边瞧,见墨照临写道:“今至江州,万事俱安,唯思卿之心难安。”
沈煜再次惊呼:“你这么写,清诚哥不会揍你吗?”
墨照临道貌岸然:“这有什么,对重要之人表达思念,乃人之常情。”
沈煜咬着笔头想了想,总觉得哪儿有问题,但转念一想,重要之人连睡觉都不分开,直白一些表达思念又有何不可?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照抄,只把那个“卿”字,改成了“君”。
此后墨照临每写一句,沈煜便瞅一瞅,再由墨照临解释指导一番,他再心安理得地落笔,待到后头,墨照临不给他看了,沈煜赖道:“为何不能看了?”
墨照临面不改色:“大人的事,不方便让你知道。”
沈煜便自己写完了后头的内容,心满意足的回自己禅房去了。
墨照临目送沈煜离开,将军啊将军,路漫漫其修远兮,尔将上下而求索。
翌日破晓,晨雾缭绕,悠悠钟声回荡静谧山林间。
沈煜披上素袍脚步轻缓地跨出禅房,独自穿行于庭院。
寺中诵经之声似从远古传来,檐角风铃在微风中清响,袅袅青烟中,沈煜见净尘大师独自站在佛殿前的庭院中。
“大师早。”沈煜走上前去,站在净尘身侧。
净尘:“佛见众生轮回之苦,开八万四千法门,引众生离火海,众生见眼前幻影,认苦为乐,执绳作蛇。非佛不渡,是人不肯伸手接舟。”
沈煜头疼,垂眸半晌才道:“大师说得对!”
净尘却摇摇头:“我以慈悲看世间,觉世间皆是可怜人。小施主果敢决断,老衲也应当收起这无用的慈悲了。”
沈煜伸手揽住净尘:“大师这么想就对了,佛说慈悲,佛还说万事皆有因果,大师定能看开。”
净尘看沈煜:“小施主长大了,心有沟壑,澄澈清明。”
沈煜笑:“阿弥陀佛!”
天光亮起,阳光穿透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墨照临与郑忻在禅院中看到殿前二人,走了过来。
“你们起啦。”沈煜笑着招呼。
郑忻拱手:“沈观政早,大师早,我与墨大人准备用些早斋,大师与观政一同去吗?”
沈煜拍手:“当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说话间,伏龙寺中做完晨课的僧人,陆续从大殿鱼贯而出,列队往膳堂而去,路过几人身边,停下来向几人合掌作揖。
待僧人走远,几人往膳堂方向走。
郑忻却站在原地,看着僧人们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墨照临见他眉头紧皱,道:“看什么?”
郑忻道:“不知是否是我多心了,方才僧人队伍末尾那两个,僧袍袖口与袍角磨损得有些严重,还有油污,如此形容早课……”他征询着看向净尘:“大师,是对佛祖不敬吧?”
净尘答:“不尽然,若没落小寺,也无法要求太多。”
墨照临道:“伏龙寺显然不在此列。”
沈煜见郑忻还有未尽之言,问:“还发现什么?”
郑忻道:“因有疑惑,我便多瞧了那两人一会儿,总觉得他们走路步子与其他僧侣不同,落脚更重,步子也更大。”
四人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看来他们等不到三日了。
沈煜沉声:“这饭吃不成了,回禅房。”
众人点点头,转身向禅房走去。
然而还未能入得禅院,便被拦了下来:“大人,寺中晨景可还入得眼啊?”
住持带着寺中僧人来了。
沈煜闭眼无声叹气,背对着住持快速朝墨照临等人使眼色,进去,想办法逃!
随后他弯起嘴角扬起笑容转过身:“住持晨安!寺中晨景令人倍觉安宁。”
住持道:“大人喜欢就好。”
沈煜默默数了数住持身后僧众人数,笑着问:“山上各寺住持都来了吗?还是另有相商?”
住持却道:“山间景致比敝寺更甚,老衲特来相邀,请大人与朋友们一同游览。”
其后十二僧众上前一步,大有沈煜若不同意,就要动手押人的意思。
沈煜收起笑容,冷声道:“住持什么意思?”
墨照临等人并未回禅院,站到沈煜身后,净尘大师竖掌拈珠:“阿弥陀佛,小施主,既悟其心,戏台当撤。”
郑忻看着僧众中那两名才被他怀疑过的假和尚,怒道:“莲华佛门重地,竟有你们这等玷污清净之人!我等回京必上报朝廷!撤了你们的度牒!”
住持也不装了:“哼,若非昨夜那姑娘离寺,老衲本只打算拖个十天半月便送你们下山,如今还想走?晚了!带走!”
僧人们围上来,强行将几人带出了寺院。
山中寂静无声,唯有鸟鸣。
沈煜看着下山的道路,心思急转,绝不能束手就擒,否则就都完了!
伏龙寺门前青石板台阶八十一梯,需下行后向东转一段平坦路段再沿另一方向上山,沈煜靠近墨照临,故作害怕地抓住了墨照临的袖子,指尖戳到掌心,墨照临在脑海中复写沈煜指尖落下的笔画顺序。
吾诈,逃。
墨照临皱眉摇头,沈煜死命捏紧他的胳膊,墨照临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若需要有一人留下,那不该是沈煜。
八十一梯即将到底,墨照临在袖中指了指自己,沈煜垂眸不语,墨照临扯了扯他,沈煜也不反应。
三阶,两阶,一阶。
一行人将落脚于平地,沈煜突然甩开墨照临的胳膊,朝着四周山林高喊:“顺天府沈家军今日哪位叔伯领军!听令拿下伏龙寺!”
住持立刻停下,僧众紧张地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山林。
墨照临深知此时已不能犹豫,他果断抓起净尘与郑忻拔腿往山下跑去。
寺庙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此乃诡诈之计,立刻追了出去。
沈煜强行稳住发抖的手,摸上了手臂上绑着袖箭弓弩,这是将军给他的,他还从未用过。
就在此时,山间宿鸟惊起,草木无风自动,山崖上、巨树间、岩石后,无数弓箭手露出身形,双臂拉紧的弓弦上,泛着寒光箭矢对准了伏龙寺众人。
墨照临几人停了下来,追逐的僧人退后两步,惊惧地看向山间冷兵。
沈煜瞪大眼睛掐了掐自己胳膊,痛!不是做梦!他撒丫子往墨照临方向跑去。
山道下传来哒哒马蹄声,紧随而来一道中气十足声音:“狗屁叔伯!是你老子!”
沈煜不可置信,惊喜道:“爹!”
沈慎嵩一身铠甲,头盔负面,白驹昂首挺胸稳稳踏阶而上。
“高兴个屁!要不是老子接到你的信立刻出发,等那姑娘现去州府请兵,你小子尸骨都凉透了!”
沈煜:“……留点面子。”
沈慎嵩取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且胡子拉碴的刚毅面庞:“你有个屁的面子,从小读的兵书都喂狗了!”
几人回头看沈煜。
墨照临同情。
郑忻呆滞。
净尘大师不住念叨阿弥陀佛。
沈煜尴尬一笑:“亲爹,呵呵,亲爹。”
沈慎嵩骂完儿子,心里终于舒畅了,待到沈煜身边勒马将几人挡在马后,他单手横抬起大刀,举重若轻地颠了颠,随后猛然掷出,青云刀破风而去。
嚓!锵!
刀尖擦着伏龙寺住持衣袍而过,以破山开岩之势劈开其身后阶梯石板,石梯三阶碎裂,大刀劈开泥土,直至刀身没入阶石,再无寸进,刀柄依旧震颤嗡鸣。
方才气焰嚣张的住持目光呆滞跌坐在地。
沈慎嵩遥指伏龙寺一干人等,怒气沉声:“顺天府地界动我的儿子?你们怕是没闹明白,谁是佛祖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