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江州差事后,郑忻整个人一眼可见地憔悴了一圈儿。
司丞大人让他再找一人同往,可他该去找谁?
没有办法,他只得找吏政科要来了礼部上下官员名册,通宵达旦查看履历背景,最后,愣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他不是没有想起过昨日里那位小观政,但一想到对方的家世背景,只觉得其不可能真来趟这浑水,只得摇摇头,这江州怕是只能孤身前往了。
郑忻正愣愣地看着眼前被他翻出卷角儿的官员名册,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出现,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了起来。
“郑大人别看啦!”来人笑道。
郑忻抬头一看,正是昨日里的小观政。
他起身拱手:“不知沈观政来了,失礼失礼。”
沈煜好笑打趣:“郑大人总是如此一板一眼。”
郑忻不好意思地笑笑。
见郑忻真如褚晏智所说,在人情往来方面确实斯文憨厚,沈煜便不再逗他的趣,正色道:“郑大人大可不必再为江州一事的人选发愁了。”
说着他拿出刚在吏政科办好的外差任令递过去:“昨日,我既许诺助大人一臂之力,便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郑忻接过任令认仔细看完,震惊:“惭愧惭愧!我本以为沈观政只是安慰之言!”
沈煜扑哧笑出声来:“郑大人一向如此……直言快语吗?”
郑忻正处在解决一大难题的兴奋中,并未在意这一句带着揶揄的玩笑,来回踱步道:“如此,我们即刻便可准备,过两日便能启程了!”
沈煜自斟了一杯茶,学者楚浔的样子,高深莫测地道:“郑大人莫急,我们还要再找一个人。”
郑忻停下来:“谁?”
沈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下官尚有一些私事需要解决,郑大人只需安心等待便可。”
郑忻看着眼前自信的俊朗少年,对江州之行莫名升其一股信心,他坐下来点了点头,发觉此举失礼,赶紧起身感激道:“静候沈观政佳音!”
沈煜装模作样地点头:“嗯,沈某告辞。”
他从僧录科出来,还没走出两步,肩膀开始抖啊抖,最后实在没忍住,大笑起来。
沈某,哈哈哈哈!
五日很快过去,沈煜已与最后一人谈妥,只需要做完两件事,便可启程前往江州了。
天光明媚,澄铜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哗,早间的浮白仙居虽不似晚间热闹,门庭依然传来迎来送往之声。
沈煜抬头看向牌匾,想起此地种种。
第一次来时他撞破竹帘。
第二次来时被一桌西南菜熏辣出眼泪。
第三次来已能靠着脸面,请科举同窗们胡吃海喝。
如今第四次来,终无需迎门小二接引。
沈煜轻轻一笑,带着鸢与博满,抬步跨入朱漆大门,径直往二楼而去。
上楼之时,鸢再次提醒:“大家都已习惯主子的调调,公子可千万端住了。”
沈煜打马虎眼道:“嗯。”
行至雅阁前,沈煜确认:“临近的格子,确认清场了?”
鸢回:“已交代过,二楼今日不待客。”
沈煜微微点头。
博满掀开帘子,他低头走了进去,寂静阁间中,七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沈煜端着姿态,稳步行至往日里楚浔常坐的位置,施施然落座,一屋子眼睛跟着他转悠。
直至他坐下,才整齐划一地跪地,抱拳低齐声道:“主子。”
盯在身上的目光霎时消失,沈煜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静静打量起来。
七人俱是二十七八左右年纪,但形貌各异,沈煜一一看过去,在心里取名字,布衣娘子、短打挑夫、金贵公子、算命先生、江湖郎中、账房会计、娇娆歌女。
沈煜回头看鸢,你确定是他们?
鸢对他挤眉弄眼,确定!人还跪着呢!
沈煜觉得这架子不太端得下去。
他放下茶水,咳咳两声,试探着道:“各位统领,不用这么客气?”
七人抬起头茫然对视,这是个什么章程?不太熟悉啊。
鸢扶额。
沈煜清了清嗓子道:“跪着累,不如你们也坐下?这样我也好说话些。”
七人再次互相对视,疑惑着盘腿落座,屁股还未着地。
沈煜出声:“诶!”
众人停住,半坐不坐地看向他,这小主子有些不太好理解啊。
便又听小主子道:“让人拿些软垫来,就这么坐,岂不是硌得慌。”
七人常年走在刀锋上,不说舔血卖命,那也是危机四伏,谁考虑过坐地上没垫子硌屁股这件事?
鸢几度欲言,但想到这是公子第一次与其他州府统领打交道,又生生咽了回去。
待七人都有了软垫,沈煜笑道:“嗯,这就对了,来,咱们说正事。”
几人还从未坐着领过任务,顿觉新鲜,出于对玄令的服从与对楚浔的敬重,一边新鲜着,一边洗耳恭听。
沈煜轻呷清茶润了润嗓子,道:“此次密诏各部回京,要事有五,各位且记好。”
此句,已没有先前的客套。
“其一,鸢将随我前往江州,京城全员部署稽查司官员宅邸,各宅至少一人,若有异者往来,即报博满,务必护官眷周全。”
众人收起各自心思,认真起来。
“其二,各州府,详收稽查司行踪,全境稽查事务是否有阻滞、成效,地方舆情风向,以月为期,整理成卷,送往京中墨府,必由此人亲理。”
众人但见博满展开一副水墨画像,画中人如谪仙出尘,不似在人间。
眼见着各州统领们望着画像齐齐发呆,沈煜赶紧瞄了一眼:“……”
好你个墨照临,让你画个识人画像!画出个天上神仙来!
沈煜只得补充解释:“啊,大家知晓是个漂亮人物就行,画像嘛,参考,仅作参考。”
众人恍然,就说嘛,走南闯北这些年,此等人物哪能在人间!
沈煜正色,接着道:“其三,衡府边驻、东府海驻、顺天近西陲驻、庆府西北驻,谨伺边海动静,凡有异动,即报朔方军驻地,同传京中将军府朗元。”
众人凝神正色,这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却第一次集结确令。
“最后一事,衡府何在?”沈煜问。
算命先生跪地起身:“属下在。”
沈煜抬起手按了按:“您坐,您坐,不用这么严肃。”
算命先生坐回去。
“衡府遣专人密伺东梁麓鲲鳐行宫,务必轮班盯梢赵王动静,稍有可疑,即报入京,务达苏丞相。”
布衣娘子盘腿捏着脚尖道:“主子,方才您说有五件事,这才四件。”
沈煜眨眨眼,哦,对了对了,还有一句:“这也不算一个任务,仅是我个人对你们的叮嘱,这其五,诸位皆行在暗,若遇赵王党余孽,勿正面对抗,与其冲突,不如顺查取证,万事唯蜂巢兄弟安危为要!”
七人相互交换眼神,这个新的小主子虽然风格让咱有些不适应,但我喜欢。
另一个回个眼风,这任务有条有理的,没一句废话,我也喜欢。
相互轻轻点头后,七人不再坐在地上,齐齐跪地,声沉有力地领命:“是,主子!”
从浮白仙居出来,沈煜神清气爽。
鸢看着他背影嘀咕道:“真该让将军看看你的嘚瑟样。”
沈煜回头一笑:“他会夸我的!”
博满牵来马车:“公子,回府吗?”
沈煜收起玩笑神色:“去西市菜卯档。今日清诚哥夙愿得偿,我可不能缺席。”
午后的西市菜卯档,尘土与熟透的瓜果菜叶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甜烂的气息。
法场周围,人山人海却无人说话,百姓们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
法场已经好些年没有启用过了,今日是何人犯了何等罪孽才要在这里被公开处刑?
寂静等待中,远处传来铁链叮铃咣当的声响,身着褪色囚服的犯人被踉跄推了上来。
他低着头,一步一挪,押送士兵将他按跪在刑台中央,他才猛地抬起脸,正式前户部员外郎范洪新。
此刻的范洪新哪还有半分范大人的风姿。
汗水浸透衣服,显出片片深渍,眼袋浮肿,嘴角无意识地抽出,浑浊眼珠惶惶扫过周围无数张沉默又陌生的脸。
他们为什么来看我?他们想看什么?
法场官员手持昭罪书徐徐展开,讲数条罪状一一昭告。
草菅人命、戕害同僚、欺压百姓、侵害国利、中饱私囊,震耳欲聋。
“狗官!”角落里,一声啐骂打破人群的寂静。
霎时间,百姓的痛骂声四起,这些声音,像怒涛般的声浪,一层层拍打过来,汇聚成一片痛快淋漓的呼啸。
范洪新看着激愤的百姓,浑身血液褪尽,是了,他们是来看斩首的,是我!他们是来看我死的!
他麻木地轱辘着眼珠,在人群中看到了那道如深渊厉鬼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面容清丽,眉眼如墨如画,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怒,也没有恨,就那么静地站在那里,周遭蒸腾的汗气、飞扬的尘土、激愤的人群,都被被这一道清绝单薄的身影隔绝了。
范洪新看着顾清诚喃喃道:“顾怀民,是你来了。”
他看见“顾怀民”无声做出的口型,时辰到了。
细细令签落地发出震地之声,雪亮的刀光划过闷湿的空气,颤抖的犯人魂灵离体,人群爆发出比先前更震耳欲聋的呼声。
顾清诚的瞳孔骤然扩大,无数心绪翻涌间,被一只手上覆上了他的后背。
墨照临揽住他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结束了,寂照。”
顾清诚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悠长的气息仿佛跨越了十二载光阴,肩头枷锁倏然落地,只留一路相伴的宽厚手掌。
他眼角湿润,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是啊,结束了。”
第一滴沉重的雨点砸在尘土里,紧接着噼里啪啦地,下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腥甜之气被逼退,弥漫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
人们四散开来寻找遮雨处,顾清诚仍在原地,墨照临默默站在他身边为他略略挡去一些斜刮的雨丝。
雨幕中,有人递来一把宽阔大伞,墨照临循着来人所指方向看去,沈煜坐在马车中朝他点头。
放下车窗角帘,沈煜低头看着手指:“走吧,博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