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皇城深处,华丽宫灯陆续熄灭,整个云宫如休憩的巨兽,匍匐着闭上了巨大的兽眼。
御道之上一月华身影缓缓而来,脚掌落在汉白玉阶之上,似蜓点尾。
常德临依旧如一棵老松于阶顶静立,一双老眼看着逐阶而上的身影,有一瞬间,他觉着这拎着袍角低头缓步的沉稳身姿,竟好似多年前以卫深之名来到殿前的少年将军。
沈煜站上阶顶,老太监恍然回神,压下心中感慨,躬身行礼:“沈观政来了,圣上已在等您。”
沈煜露出乖巧的笑:“深夜进谏,叨扰总管公公与陛下了。”
常德临知晓他惯常心思机敏,会心一笑:“哪里。”
行至殿中,九转宫灯已灭,只有御案旁一尊九层烛架上烛光明灭,皇帝抬眼看向门口,见着已长高不少的孩子,放下手中奏折。
沈煜跪拜行礼:“微臣参见圣上。”
皇帝来到沈煜身边,道:“应是学生拜见老师。”
“谢陛下,”沈煜从怀中拿出已改好的春闱答卷双手呈上:“老师,学生已经改好了考试的卷子,特前来请老师指点。”
常德临将卷子接过递到皇帝手中,一室寂静,只余皇帝翻动纸张的声音。
看完答卷,皇帝欣慰道:“改得很好,机锋犀利之辞已雕琢圆润,又不失力道。”
未待沈煜说话,又道:“如今时局,已与科考之时不同,你如何看?”
沈煜就着科考题目立本之意答:“回老师,肃清吏治乃良策实施之先决,然一味烈火猛攻恐柴烬无继,学生以为既要攻,又要稳。”
皇帝故意问:“如何稳?”
沈煜跪坐起来:“回老师,天下民心所向便是稳。”
“起来吧,”皇帝笑道:“秋夜月明,随朕四处走走。”
“是。”沈煜起身,跟着皇帝步出议政殿,向御花园去。
夜色四合,花香四溢,秋蝉轻鸣,皇帝负手在前,沈煜跟随在后。
常德临手中的灯笼照亮一方前路,行至镜湖,皇帝临湖而立,夜风习习中幽幽开口:“朕听闻,你在礼部祭祀司已观政一段时日,上次查出僧录异常后,还未接触其他实务,可有疑惑需要老师解答一二?”
皇帝话已至此,沈煜已经明白,便不再迂回,直言道:“老师,自东梁麓回京后,学生听闻江州古刹大火,一时间民声四起,若非天灾,恐有不法之徒刻意为之,欲控宗信舆论,左右特设稽查司之务。”
常德临心中一惊,却未言语。
皇帝回过头来,看着沈煜:“若真如此,你想如何?”
沈煜跪地抱拳道:“学生陈请亲往江州,为老师分忧!”
皇帝料到了沈煜深夜入宫,或为此事,却未料到他竟愿意亲自去,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问:“不惧?”
沈煜恳切道:“怕还是怕的,所以才来找老师。如果老师能给个定心丸,学生往肚里一吞,便是刀山火海也不怕了。”
御花园中响起皇帝爽朗开怀的笑声:“短短时日就能哄得礼部、钦天监的老油子们团团转,侯尚书说你是小狐狸成精,没有冤枉你。”
“起来吧,”等沈煜起身,皇帝接着道:“想去看看,便去看看。王朝古刹风景与普通地方不同,高山之上云海变换、市井之中香火明灭,需仔细分辨观察。”
沈煜向云绫行了一个标准规范的敬师礼:“谢老师指点!”
“常德临,”皇帝负手道:“等会儿取来朕的金手菩提,佛门圣地,带着信物妥当一些。”
常德临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露:“奴才这就去。”
常德临领命而去,沈煜正思趁着另一事该如何开口,便听皇帝道:“话到这份上,你还突然脸皮薄起来了,说吧,还有什么想让朕给你行方便的?”
沈煜嘿嘿一笑,立刻拍马屁:“老师明察秋毫!学生还想再带上一个人!”
出得云宫回府,已过亥时。
当夜,沈煜向鸢口头发布了第一条蜂巢密令:“七府十九州各州据点统领五日后于京城浮白仙居集结。”
鸢统领平日里虽颇有些江湖女流氓的调调,但遇正经事却毫不含糊,当即玄柱封函发往各州。
此次礼部京官下地方,并非钦差稽查要案,不论是朝廷还是礼部均不会提供武装保障,因此借家中兵力势在必行,否则若有差池,恐危险至极。
沈煜立刻再手书家书一封,交给林煦连夜送去了驿站,将不日将回西南江州的行程消息送往了顺天总府。
家书送出,沈煜拿出朝奏章折,提笔一气,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作为礼部一员,在此紧要之际,应当为上司排忧为同僚解难的深切期盼,并以出身西南、熟悉地方、了解风土人情为由阐明自己参与此次协办的必要性,末尾更言自己年纪尚轻、更需事务历练,此行已与家中长辈、老师仔细商榷,切莫有所顾虑。
他相信,褚晏智看得明白这家中长辈与老师,指的是谁。
做完这些,沈煜愣愣看着案前纸笔,深切的感受到独立于外公、将军之外,独自面对政务要事的忙碌,天色已晚,他却不想休息。
他再次抽出一张信纸提笔,然而笔尖还未落下,又停了下来,这怎么开头呢?真是个问题。
将军膝下?不好,又不是长辈。
那楚兄足下?也不好,他何时这么称呼过将军。
那将军阁下?更不好,官文绉绉的,生疏!
沈煜抓抓脑袋,懒得纠结于称呼与文格,随心落笔,絮语言之不尽,沈煜改了又改才尽量没有啰嗦太多,写完细读觉着应没有会被将军批评的错漏后,才将信纸放入信封中仔细黏好,伸了个懒腰:“观夏?”
没有回应,沈煜抬步从书房而出,发现观夏已经在廊下蜷成一团睡着了,沈煜找到朗元,将信件交给他:“明日把这封信寄去北疆。”
走两步又折回来:“对了,把观夏带回静思苑去。”
朗元捧着信问:“公子不休息吗?”
沈煜却问:“平日里这个时候,将军歇息了吗?”
朗元看看天色道:“并未,平日里未过子时,将军都未休息。”
沈煜一笑:“那我也不睡,你们自去,我随便走走。”
朗元点头:“是。”
夜色浓稠,将军府不似丞相府彻夜灯烛照院。
沈煜独自提着灯笼在府中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演武场。
每日,楚浔归来或晨起之时总亮着灯火的场地,此时黑暗冷清。
沈煜漫步其中,后至兵器库取下一柄短剑,他不会用剑杀敌,却会用剑起舞,那是儿时母亲教给他的。
月下银辉,少年已窜了许多个头,身型轻盈如蝶,剑影翻飞间,衣衫飘飘,墨发飞舞,剑锋划破夜色,映着月光流转如水。
一舞终了,剑尖轻点地面,沈煜微微喘息,笑,等他再涨开些,定能像母亲那般舞得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到时候,便舞给将军看。
第二日卯时未至,观夏打着哈欠抱着水盆方巾推开卧房之时,霎时清醒,手中铜盆哐当坠地,热水胰子散了一地。
“不好啦!公子不见啦!”观夏捧着脸大叫。
门外蹬蹬蹬跳进来几人。
林煦扶刀往外走:“又瞎跑!”
博满跟着往外走:“赶紧找!”
鸢伸手拉住两人:“冷静点!”
朗元小心翼翼地道:“……昨夜里,我看公子往演武场去了,会不会在那里?”
众人:“不早说?!”
一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演武场兵器库的门,再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见到衣衫未褪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沈煜,齐齐松了一口气。
身怀武艺的四个,在桌边抱着胳膊围了一圈,齐齐拿眼看观夏,你去喊。
观夏瞪眼,指着自己,无声做口型:“又是我?”
五个人还在打眼神官司,沈煜迷迷糊糊醒了,睁眼一瞬但见五个人围在眼前,吓得灵台瞬间清明,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五尺远,惊疑道:“……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将他架起来,轮番教育。
观夏埋怨:“公子怎能在这里趴着睡觉!”
林煦警告:“半夜瞎跑会被鬼怪吃掉。”
鸢抱着胳膊睨着他:“知道你思夫……思将军心切,但乱跑就是你的不对了。”
众人觉得错过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信息,沉思起来。
沈煜惊恐地看着鸢,赶紧转移话题:“打住!我错了。”
众人点头。
趁着几人愣神,沈煜赶紧跳起来往外跑:“我去衙门啦!”
众人回神,看博满。
博满:?
众人:“你不是马夫吗?”
纠结于鸢刚刚说的话,差点忘了这茬,博满一拍脑袋赶紧追了出去。
观夏紧跟着也追了出去:“博统领!带上公子的早膳!”
马车在晨间穿过大街,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皇城外,沈煜跳下马车一路小跑,马不停蹄地将昨夜写好的折子放到了褚晏智案头。
被云海寺一事磋磨得一夜未眠的褚晏智刚刚喝完一杯浓茶,看着眼冒精光的沈煜疑惑不解:“这是什么?”
沈煜凑上去帮他翻开:“您看嘛!您快看!””
褚晏智低头看起来,褚晏智皱眉,褚晏智瞪眼,褚晏智抓起空茶杯喝了一口。
这哪是公差申请?这是苏相与圣上默许的特办通知啊。
褚晏智放下折子,拿起私印:“小煜啊,此番事了,他日回京之时,老夫便要唤你一声沈大人了。”
沈煜将折子展展平,挪到褚晏智印章下:“瞎说!您永远是我敬重的司丞大人!”
说着,把着褚晏智的手背往下按。
印信落下,褚晏智笑着摇头:“你啊!”
沈煜拿回折子就要跑,褚晏智将他叫住:“郑忻踏实有才干,人情世故上却不如你,到了地方,便需要你多操心了。”
沈煜恭敬行礼:“司丞放心,下官一定不丢咱礼部的脸!”
孩子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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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