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洋槐落尽,麦浪翻滚,地势渐阔,秧苗金黄,待到洛都,已是深秋。
护城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街巷深处传来的胡琴声中,夹杂着茶肆的喧谈与孩童追闹的笑语。
城门口,沈煜与家人同僚道别。
礼部送官的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玄色大门半开着,露出里头的肃穆庄重,仿若跨步其中,便能见到同样沉静庄肃的主人。
沈煜跳下马车,观夏、林煦、朗元甚至鸢,都在此处等着他与博满,看着整整齐齐的几人,沈煜露出笑容。
“公子回来了!”观夏小跑上前扶住他的手。
鸢瞅了瞅他的眼睛,打趣道:“眼睛怎么红了?想我们得紧?”
博满与朗元将沈煜随身之物从马车中搬下来,抬到府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道平安就好。
鸢甩着辫子,与他并肩:“走走走,姐姐带你骰两盅!”
朗元惊呼:“鸢统领!不可!”
鸢又道:“那姐姐请客,带你大吃一顿!”
林煦立刻凑上来:“鸢姐带上我。”
沈煜噗嗤笑出声来:“吃什么吃,明日还得去衙门报到!”
一行人叽叽呱呱地往府中走去,琐事杂物收拾完毕,沈煜躺在榻上准备歇息,大伙还未退出卧房,鸢与朗元对视一眼,撩开袍角,利落地跪地。
鸢手捧玄铁令牌,道:“玄令交由公子,若有密令,蜂巢悉任公子差遣。”
朗元递上袖箭小弩,道:“此物乃默营防卫所用,东梁麓行前将军交由末将,嘱托待公子回京,交由公子防身,府中精兵亦凭公子调遣。”
观夏小心接过玄令与小弩,递到沈煜手中,将二人扶起来。
沈煜笑着道:“我知道啦,我会好好用它们的!”
几人退出卧房,沈煜将令牌与小弩轻轻放在枕边,他看着两物在烛火下发出的幽幽冷光,响起回京前楚浔的叮嘱,原来在一个月前,将军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北疆之遥,隔千山万水,北疆之近,此时看,是这一柱一弦。
翌日卯时三刻,马车停靠于皇城外,沈煜自乾玄门西侧角门而入,一路行至礼部衙门口,角门下的胡老吏依然揣着袖子,门廊下的灯笼依然烛光昏暗。
“老胡,接着。”沈煜扔给胡老吏一块风干腌制的上好肉干。
胡老吏接过,拆开磨了磨牙:“回来就成,还带东西。”
沈煜咧嘴一笑:“我可随时都记着您的好呢!”
胡老吏抱着肉干,乐呵呵道:“成精!”
沈煜跨门而过,被胡老吏拉住:“今日你可离司丞远一些,别触他霉头。”
沈煜停住脚步。
胡老吏低声道:“前几日,江州培南一古刹大寺突发大火,四面千手普陀像倒塌,圣上昨个回京知晓此事,听说发了好大火,今日侯尚书与左大人卯前便来了,司丞挨了好一顿训。”
沈煜点点头:“谢前辈告知!”
胡老吏抿着嘴笑,扬了扬手中肉干:“看在观政念着下官的份儿上。”
衙门中,各部书吏脚步匆忙地来回穿梭,恨不得脚下生出风来。
沈煜一路走一路观察,隐隐觉得老胡所说之事并非听起来那么简单,待于黄花梨案前坐下,值房内,褚晏智与副丞交谈之声隐隐传来。
副丞:“……在此当口,发生这种事,圣上只是责骂两句已属宽仁……”
褚晏智:“特设稽查司此时还未到第一个目的地,怕就怕民间流言四起,有碍全境稽查,届时你我别说乌纱不保,就怕……!”
沈煜垂眸翻开一路抱到东梁麓又一路抱回来的僧录寺庙详注。
副丞颤声:“大人,您说会不会是赵……”
褚晏智厉声:“不可胡言!当务之急是立刻下派官员调查,此后全国重寺大刹也得一并巡视,不可再有此类事件发生!”
手中书页翻动,倥偬指尖压住顺天府江州篇。
副丞:“这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去啊,大官请不动,官小压不住……”
房中交谈停了下来,沈煜的手指在一个个寺名间滑动,四面千手普陀古刹……是它,位于江州莲华山金顶的云海寺。
司丞低声道:“鸿胪寺调过来的郑忻你还记得?官职虽不高但其好歹乃庆府出身,年轻机敏,又务实踏实……”
沈煜合上书,悄无声息往历档科走去。
一上午,沈煜在历档科翻阅了所有有关云海寺的资料,所有人只当小官政不过是在研习旧历。
午后,众官员膳后回房,沈煜自膳房而出沿廊下阴影而行,至僧录科门房外停下脚步。
不一会儿,郑忻抱着公文从另一头而来,看样子刚从褚晏智处领命而回。
沈煜佯装捧着书册在看,低头而出,不小心与郑大人撞个正着,两人手中卷册散落一地。
沈煜连忙道歉,俯身去收拾地上狼藉,抬头间惊讶道:“郑大人?”
郑忻温和的眼中透出一丝焦急与不安,连连道歉:“哎呀,沈观政,对不住对不住,这赶路太急。”
沈煜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郑大人这是遇到何事?”
郑忻苦笑摇头:“还不是那古刹之事,哎!”
沈煜将书册放到郑忻怀中,担忧皱眉:“郑大人要去江州?这可真是要委屈大人了。”
郑忻若遇知音,低声道:“沈观政七巧玲珑心,司丞让我另选同僚一并前往,我现在正发愁呢,你说还有谁愿意去,这差事!”
郑忻两句话叹了八百回气。
沈煜面露忧色,欲言又止,只轻声道:“江州地处西南,我倒是熟悉,但是……”
说到最后仿似自言自语。
郑忻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观政初入朝堂,怎可与我蹚这浑水。”
沈煜语带感激真诚道:“郑大人此时还为同僚后辈着想,下官心中钦佩!大人放心,待我与家中商议一番,定助大人一臂之力!”
郑忻只当沈煜客套,连道沈观政有心了,匆忙抱着书卷道别,指望这小观政的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还不如赶紧想想办法把这烫手差事安排妥当,才是当务之急。
当日下值,沈煜即刻回了一趟丞相府,如今将军不在京中,凡大小事他需得与外公舅舅们仔细商议。
相府花厅中,苏家长辈齐聚,沈煜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众人。
舅舅们沉思不语,苏顾岚摩挲着座椅负手沉思,沈煜已经做好了与家中据理力争的准备。
然而预想当中的反对之声并未到来。
却听大舅苏承文道:“圣上此番肃清吏治,意在彻底拔除赵王残党,赵王此时虽软禁鲲鳐行宫,保不齐其余孽与他仍有联系,欲借宗教祸事,掀起此次全境吏治改革不顺天命的舆论,若真如此,煜儿此次若孤身前往江州,怕有危险。”
苏亚铭补充:“江州地处西南与中原的交接,乃三江汇流的门户,地方关系复杂,却有妹弟家驻军常年镇守,不失为一道保障。”
沈煜连忙道:“我也这么想,若此次将行,我亲书家信与父亲。”
苏老丞相看着外孙,老眼虚虚眯起,又想起这孩子在观政择职之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祭祀司,此后更查出各寺僧录异常,心中已甚明朗。
他抬手按下儿子们,严肃道:“煜儿,一个古刹天灾,犯不着你亲自跑一趟,你到底想做什么,如今该给外公透个底了。”
沈煜心中一个咯噔,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低下头,捏着手指,直到指尖捏出红印,猛然起身跪于堂中,抬眸正色,掷地有声:“外孙自幼即有外公、父母、长辈荫庇,从未思将来、虑职责。然自入京以来,蒙外公与将军训导,经事渐多,乃知身为世族将门之后,享朝廷之禄,受百姓之奉,自当戮力报国、济世安民。”
沈煜看着外公的眼睛,一字一句:“今赵王虽遭挫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党羽暗伏大胤,深耕多年,若不彻底揪出其地下暗党,他日死灰复燃,恐倾覆朝野,祸乱疆土。”
在苏顾岚惊讶又欣慰的目光中,沈煜将双手平举额前,深深一拜:“孙儿不忍见奸佞窃权,毒流天下,不愿铁壁关英灵不得归家!故愿以渺渺之身,躬入局中,效微末之力。”
他直起身来,看向外公舅舅,目光灼灼:“天下寺院僧侣,已证为赵王散财聚兵之径,此即孙儿任礼部之由,亦是请赴江州、总巡国寺之由。伏惟外公、舅舅鉴察允准!”
说完,他再次深拜,跪伏不起。
秋夜的风带着疏朗余韵回旋堂中,苏顾岚、苏承文与苏亚铭相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读出震动与欣慰,此时匍匐于厅中的少年已不是初入京城的稚嫩孩童,他已经长大了,并想要展翅翱翔于风雨如晦却终见光明的广阔天地。
沈煜将额头垫在手背上,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光滑青石静静等待,许久后,他听见外公说:“老夫记得,科举殿试前,陛下曾要求你修改春闱卷答,已过许多时日,你都未曾向陛下汇报课业,前往江州之前,便去见见圣上吧。”
沈煜皱眉一瞬,明白了外公的意思!
他从地上跳起来,扑倒苏顾岚膝盖上,眼睛亮着莹莹之光:“真的可以去?!”
苏顾岚摸摸他的头:“去吧,圣上见到你,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4章 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