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破惊

夜雨如刀,割裂围场营帐的寂静。

时至半夜,沈煜从梦中惊醒,营帐外隐约传来士兵疾步而过的铿锵声。

沈煜擦去额头的汗,披衣下床,推开帐帘时,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

帐外,火把在风中明灭,博满披着蓑笠,如一尊铁塔般伫立在帐门边。

“公子,外头雨大,回去歇着吧。”见他出来,博满伸手撑起帐帘,将雨挡了挡。

沈煜看向西边营帐:“是将军回来了么?”

博满:“不清楚。”

“你去看看。”沈煜道。

博满摇头:“公子,将军命我守在此处,寸步不离。”

沈煜想了想,未再强行让博满去看,只凝望着雨幕,沉默不语。

西二营,甲字帐前,楚浔、裴子云、朝宗已带队回来,浑身湿透,楚浔肩头还染着血。

楚浔一行策马下西岭,在漂泊大雨中,踩着泥泞小路与湿滑岩石,艰难步行至断崖之下,终在溪旁草坡之上,找到了几乎被崖壁断落的树枝乱草与碎石掩埋的顾清诚。

此时,顾清诚被蜂六背在背上,浑身是伤,呼吸微弱,仅只有一息尚存。

墨照临步行搜寻一夜,本就不是行军之人,早已体力不支。

急火攻心又淋了雨,在半路上就发起了烧,士兵们强行将他带回营中,他却不肯休息。

此时见三人将顾清诚带回,终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医官早已在帐中候命,峰六将顾清诚抬上医榻,医官立即检查伤势、清创、上药、施针激脉,待确认顾清诚已无性命之忧,已是后半夜。

楚浔将医官留在了西二营,同时下令封锁甲字帐,三丈之内,靠近者就地抓捕,押至御前处置。

沈煜醒来后再无睡意,发会儿呆,便去帐门前看一眼,再发会儿呆,再看一眼。

直至楚浔回来,才终于松了半口气。

博满打来热水,楚浔沐浴更衣。

沈煜又好笑又心疼地看着他转过屏风,累成这样了,还是要先沐浴才肯休息。

雨势未减,山林呜咽如泣,猛兽蛰伏,飞禽敛翼,天地间唯有风雨声与营外巡夜将士踏泥而过的脚步声。

沈煜盘腿坐在榻上,等楚浔沐浴回来,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楚浔靠上床头,将他揽入怀中:“已无事了,不用担心。”

沈煜将脸贴在楚浔心口,听见胸腔中沉稳有力的心跳,方觉心安。

他点点头,低声问:“查到何人所为?”

楚浔指尖轻抚他后颈,嗓音低沉:“雨势太大,能将人找回已是万幸。”

沈煜点点头,道:“我有个东西给你。”

“嗯?”

沈煜撑起身,跑到屏风旁换下的脏湿衣服堆里翻翻找找,从腰封夹层中取出了那块蟒纹玉佩。

他将玉佩递到楚浔手中:“或许有用。”

楚浔掌心摩挲着玉佩上凹凸的纹路,眼神渐深:“何来?”

沈煜重新爬到上榻,趴回楚浔怀里:“今日碰到赵臻,从他那儿顺的。”

楚浔垂眸,想了想,将玉佩放回沈煜手里:“等顾清诚醒了,你亲自交给他。”

沈煜怔了怔。

“要如何用,全凭他自己。”楚浔揽着他躺下,轻拍肩背:“再睡会儿。”

沈煜将玉佩放到一边,蜷进楚浔怀里,闭上眼睛,他听着楚浔的心跳声,手指攥着楚浔的衣襟,呼吸终于渐渐绵长安稳。

这一场夏末大雨,连下多日后,终于在钦天监众官员们战战兢兢的期盼中渐渐停了下来。

晨光穿透湿重云层,洒在营地里,地面水洼与帐篷落珠在早秋第一缕微光的照射下,映出了天光。

连日来,文武百官、世家子弟、新科举子们因大雨均未曾出营,楚浔与朝宗、裴子云带人搜查各处营帐,未找到有关顾清诚坠崖一事的蛛丝马迹。

然而所有人都已心照不宣,此事不论是谁做的,与赵王或太后,定脱不开干系。

楚浔早起,按例巡查围场。

沈煜正于帐中洗漱,刚捧起水扑在脸上,博满掀开帐帘进来:“公子,顾公子醒了。”

沈煜快速擦干脸,匆匆赶去了顾清诚帐中。

西二营甲子帐,依然处于封锁状态,守卫森严。

沈煜握着那枚蟒纹玉佩伫立帐外,望着远方山林沉默良久后,将玉佩放入怀中,抬步入帐。

顾清诚静静靠在榻上,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右手捧着一卷书,左手缠着厚厚绷带吊在脖颈上,绷带雪白,与他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微敞的衣领间,包裹着清瘦挺拔的肩线,衣衫下纱布绷带隐约可见,几道划痕自光洁的额角蜿蜒而下,至下颌方止,像是在雪地里洒下了朱红墨迹。

帐帘掀开,他从书卷间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少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清浅。

“小煜。”他轻声开口。

仿若跌落山崖的剧痛与绝望,都化作此刻眉宇间的笑意,迸发出惊心动魄的力量,又仿佛所有惊涛骇浪都沉淀于眼底,只余下沉静与安然。

墨照临静坐在旁,面容虽憔悴,却并不消沉,只在看向顾清诚时才轻轻蹙起眉头,有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沈煜红着眼睛笑,对顾清诚道:“怎地刚醒就坐起来了,可用膳了?可还有那里不舒服?”

墨照临起身将榻边位置让给沈煜:“多日未进食,不能用饭,只喝了些糖盐兑的水。”

沈煜在榻边坐下,想拉顾清诚的手,又怕弄到伤口,只得将手放在腿上。

顾清诚笑着道:“这回没有哭鼻子,可长进了。”

沈煜低头:“想哭来着,憋回去了。”

顾清诚放下书,摸摸他的头:“很乖。”

沈煜道:“我就看看你,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一定好好休息养伤,听墨大哥的话。”

顾清诚点头,温声回答:“好。”

沈煜看向墨照临:“墨大哥也好些了吗?”

“已无大碍。”

沈煜点点头。

重伤未愈之人,应静心静气,想了想,沈煜站起身:“清诚哥,你好好休息,等你再好些,我再过来看你。”

顾清诚轻轻笑着点头:“好,下回来,呆久一些。”

沈煜转向墨照临:“墨大哥送送我呗?”

墨照临起身掖了掖顾清诚腰边被角,将沈煜送到帐外。

沈煜一边走一边靠近墨照临身边,待至守卫处,道:“墨大哥就送到这里吧!我回去啦。”

墨照临敛去眼底惊色,低声道:“好。路上慢些。”

沈煜点头挥手:“嗯!”

目送沈煜背影,墨照临攥紧了手中带着少年体温的玉佩,回到顾清诚身边。

顾清诚见他回来,合上书卷,笑着问:“小煜同你说了什么?”

墨照临在榻边坐下,沉默片刻,还是将手伸出来,摊开手掌,一枚正面蟒纹背面刻赵字的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雨后八月,东梁麓,秋空如洗,枫叶燃丹,野菊吐蕊。

沉寂多日的围场再次热闹起来,号角裂空,马蹄惊起雁阵,箭矢破空之声不绝。

秋场围猎,如火如荼,日过中天,获猎硕果陆续抬回营地,众人脸上挂着酣畅的笑意。

顾清诚之事,就像只是一场短暂的意外,被连日喧腾的猎鼓声掩盖、淡去。

八月十五,中秋至。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斜阳似熔金,沉沉压上嵯峨山交错的峰脊,漫天云絮被炙烤成一片血色,无数火把风灯照亮围场,珍禽异兽如小山堆叠,百官肃立,蟒袍玉带在暮色火光中泛着沉静光泽。

猎得大兽珍奇的年轻儿郎们,面露傲气,只等唱官报名,论功行赏。

云绫静坐华盖之下,手持金杯,待百官列队,起身行至高台,将杯中酒缓缓倾于地上祭告山神天地,后再执一杯,高举。

“今岁秋狝圆满,赖天地庇佑,将士用命。”皇帝的声音不高,却随风传遍全场:“大胤儿郎,英武勃发,当以此酒,敬诸卿。”

众人纷纷高举酒杯,三呼万岁。

楚浔立于猎场高处,玄甲未解,目光却不在围猎盛景,他望着远处营帐间一缕孤烟,握紧长枪。

百官论功欣赏,至最后,起篝火,皆开怀畅饮,觥筹交错间,无人看见皇帝亲卫统领已带精兵没入密林。

热闹中,两道身影自营帐方向缓步而来,小吏官员小跑上前同常德临耳语,常德临微微颔首,躬身禀报:“圣上,状元郎与探花郎来了。”

皇帝放下酒杯,站起身,看向宴席之外。

常德临刻意高声唱道:“墨大人、顾大人到!”

太后神色微变,赵王垂眸不语。

众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缓步走来的二人。

黛青墨色里,天际残红下,顾清诚身披月白氅,步履沉稳,唯左手仍缠着素纱,谪仙般清丽的容颜上还留着淡淡的伤痕,清澈如溪的眸子中映出篝火升腾,似山雪盛着流火。

墨照临紧随其侧,一袭青衫未改,素来端重沉稳的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惊魄之意。

火光将二人影子拉得又长又远。

山风裹挟着湿冷气息,卷起地上枯叶与猎物血腥,众人皆知顾清诚曾于雨夜坠崖,今见其安然立于火光之下,莫名觉着有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了过来。

二人行至御前,跪地。

“臣,墨照临。”

“臣,顾清诚。”

“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参见赵王爷。”

华盖之下,皇帝温语:“起来吧,寂照身上有伤,快入席休息。”

墨照临起身,却未动。

顾清诚缓缓抬眸,露出笑容,随即伏跪更深,用缠着绷带的手肘撑住土地,举起一木匣子,他一字一句,缓慢却重若万钧。

“臣顾清诚,字寂照,东府登州人氏,冒死上奏:昔陇海盐场掌盐史、前户部员外郎范洪新,亲王赵牧,上下勾结,私吞官盐巨万,为掩罪迹,永业六年借东临号沉船之事,假盐化水而平亏空,残害下属顾怀民,灭口绝证。为蔽其恶,恐臣面圣陈情,曾于京中暗刺,并牵连朝中重臣子弟,又趁此番围猎之际,暗遣杀手欲取臣命,持此匣中之物为凭。伏乞陛下明察秋毫,辨奸伸冤!”

一语出,石破天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