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泼天

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骇浪,众官员顿觉丝丝凉气自脚底蹿上天灵盖,遍体生寒。

赵牧盯着顾清诚手中匣子,皱起了眉,那里面有什么?

他看向祁太后,只见母亲脊背绷直,手掌紧紧抓住凤椅扶手,也盯着那个匣子。

常德临拿过匣子,奉上,皇帝将其托在手掌,却不打开,凝眉沉声:“顾卿,你可知若证无确凿,便是污蔑亲王,当诛九族。”

顾清诚抬头直视龙颜:“臣!不改所言!”

皇帝微微颔首,伸出手指,咔嗒一声,勾开了匣子锁扣。

众人凝神屏息,伸长了脖子。

匣盖启处,玉佩撞到匣壁,清脆一响。

云绫伸手将玉佩拿出,就着篝火细看,但见玉质温润,纹路间凝着旧年风霜,其上云牧二字浮雕工艺精湛,背面工部雕制拓印与官牒并无二致。

赵牧瞳孔骤缩,喉头滚动,为何这枚早已遗失的玉佩竟在顾清诚手中?!

“隆兴廿十三年腊月,工部造。”皇帝声如寒泉击石:“徐明景。”

工部尚书出列:“臣在。”

“你来看看,是否伪造?”

工部尚书上前,双手接过玉佩。

云绫又拿起一本泛黄卷宗,册页用蜜蜡仔细密封,封皮墨字斑驳,仍可辨东临号盐运底账等字迹。

初入仕途者凝眉沉思,在朝多年者瞬间想起了永业六年东临号倾海旧事。

徐明景仔细查完玉佩,双手奉回:“回圣上,此确乃工部工艺,官漆印材、镂字间距分毫不差。”

祁太后厉声喝斥:“徐尚书!污蔑亲王可是死罪!”

徐明景皱眉:“太后娘娘,老臣用头顶乌纱担保,的确是工部所出。老臣执管工部多年,若连这都看错,这工部尚书便该换人了。”

祁太后坐回椅中,云绫却并未像过去那般照顾她的颜面。

皇帝俯身,从徐景明手中拿过玉佩,轻轻放在了她另一个儿子膝头:“王兄,且看看,是否污蔑?”

太后愣愣地看着云绫的背影,一瞬间明白了一切,皇帝早有清理牧儿之意,如今机会已来!甚至有可能就是皇帝一手布的局!可是为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赵牧拾起玉佩,他当然知道玉佩是真,顾清诚所言也是真,然而他却道:“此却乃臣早年遗失之物,或被歹人所拾,望圣上明查。”

皇帝微微一笑:“顾卿,你方才所言有人加害于你?”

墨照临拿出了赵臻的那枚玉佩:“圣上,前些时日寂照坠崖失踪,寻回之时,手中握着此物。”

站在百官队列里,沈煜低垂下眼眸,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然而不重要了,当他决定将这枚玉佩交给墨照临时,就已想到了,这枚玉佩会被如何使用。

这是坏事吗?世间的不公与罪恶既已存在,若因一物可致其为作所作为付出代价,又有何不可。

赵牧淡淡瞥了那枚玉佩一眼,看向赵臻,赵臻恍然摇头。

皇帝接过玉佩,放入匣子,温语道:“王兄可还有话说?”

赵牧哼笑一声,不再言语。

皇帝走到高台边,冷冷一笑:“诸卿莫急,朕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情,要同王兄一一确认。”

祁太后咬牙开口:“皇帝!”

云绫这才回过身,看了太后一眼:“朝堂之事,繁杂乱章,母后若累了,不妨先回凤帐歇息。”

云绫何曾这般同她说话过?

祁太后看着身穿龙袍的皇帝,觉得此时与她说话的仿佛不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而是先帝,她咬紧嘴唇攥紧衣袍,将剩下的话艰难地咽了回去。

“朝宗!东府陇海盐场查到什么。”

立刻,陇海盐场证据卷宗供词被御卫抬上,摆到御前,先有官盐走私,后利用走私网络夹带北戎秘药入京,这些证据,补全了枯骨花隐在暗处的流通网。

“裴卿,你再告诉王爷,软玉阁查到什么。”

裴子云跪地:“范洪新招认东临号旧案实乃为掩盖罪证残害同僚顾怀民,船只并未装盐而是石头,消失官盐全部秘密转运北境,一切皆乃王爷指使。”

赵牧手中紧握的佛珠骤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落玉阶,噼啪作响。

徐景明出列跪地:“凝香阁暗渠一案,查北戎控人心神药物秘密入京,流入商贾之家,虽最终去向不明,却可推测已随平常物品混入礼节往来之中。”

他起身看向文武百官:“诸位大人自可回家看看府库,是否有凝香阁香薰赠礼之物,若已用过,还是早日医治为好。”

景明回身拱手:“此物入京路线与东府陇海盐场官盐走私网络完全相同,为同一幕后之手。”

下一刻,百官队尾,一精壮老者缓步而出,众人见他,皆大惊!

这不是应在边疆驻守的楚罡老将军吗?

楚罡身披风尘,甲胄未卸,步履沉稳踏上玉阶,声如洪钟:“永业元年铁壁关一役,北戎于长延屠城百万,臣之亲子!臣之儿媳!皆死于敌手,而一切的源头,便是这北戎秘药!是谁将它带入军中!是谁在圣上登基之初勾结外族觊觎我大胤江山!圣上!”

夜幕骤然亮起白光,轰隆雷声如巨石滚天。

云绫走下龙台,将楚罡扶起,回头看向赵牧,目光如刃:“王兄,朕对这些事情,无比困惑,还请王兄解惑。”

东梁麓下,篝火噼啪炸裂,一匣匣证据、一册册卷宗、一份份供词,陈列在带着血腥之气的猛兽飞禽的皮毛羽翅旁。

群臣面容苍白,冷汗涔涔,各部之列,已有腿脚软懦者需抓紧身边人衣袍才能勉强站直,然而此时人人自危,直将抓着自己衣袖之人甩开,生怕沾了不该沾的荤腥。

祁太后看着身穿龙袍的皇帝,一道惊雷劈开夜穹,火光映得龙袍上的金线如血蛇游走。

赵牧不喜不怒,仰头直视皇帝,竟笑起来:“仅凭一个死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一群老骨头随口两句话,几本账册,几卷自以为是的白纸黑字,便想定本王的罪?”

皇帝也低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似开怀,他负手回身,眼中柔光莹润盯着兄长:“朕何时说过要定王兄的罪?”

赵牧皱眉,但见皇帝转向百官之首,语气是学生的谦虚:“此等情形,老师以为朕当如何?”

一直静坐在旁苏顾岚,这才撑膝起身,拱手行礼,沟壑深深的眼中是严师对爱徒的欣慰,也是老臣对国主的忠护:“回圣上,老臣以为,案件供词证据,罪证昭然,涉事官员应革职收监严审,补全案牍,量裁定罪。”

老丞相缓步行至御前,不经意看向赵王,接着道:“为防歹人借机劫囚或灭口,此事交付御卫营专办最为妥当。至于,王爷是否牵涉其中,尚待详查,查明之前,便由禁军押送至鲲鳐行宫小住,待水落石出再作计较。”

赵牧冷冷看向苏顾岚,小住?鲲鳐说是行宫,不如说是一座华丽一些的监狱,其荒废多年,且所在荒僻如渊,一旦住进去,便再无翻身之日。

然而苏顾岚的话,还没有说完,老丞相回身三拜皇帝,言辞恳切:“然老臣所思尤深,陇海盐场不过天下官产之一隅,竟能藏奸蠹国、漠视人命多年,其弊不在盐场,而在官制有漏。”

天际闷雷声声,百官惊异地看向苏顾岚,终于明白了今日此局!

皇帝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收拾了虎视眈眈的亲王,也要一并肃清朝纲。

果然,苏顾岚历经三朝宦海沉浮的眼里,机锋露芒:“天下此类经营之地几何?户部岁核账目疏漏几许?吏部任命背调虚瞒几多?当借此案逐一彻查,免蹈顾怀民之覆辙。故臣请陛下,特设稽查之司,彻察全国盐铁漕运、矿殖商贸诸务,改制商贾监管、官员任用之法,以绝祸源!”

一道巨大惊雷自天际劈下,东梁麓围场狂风骤起,山雨欲来。

皇帝负手而出,天子威仪与狂风同舞:“好!好一个以绝祸患!”

“唐厉!”

刑部尚书唐厉跨步而出:“臣在。”

“即刻任总督钦差,总揽督办陇海盐场及全国官营商贾彻查一案,同查永业元年至今所有官员任命诸档,肃清吏治!”

唐厉跪地领命,皇帝看向身侧:“朝宗!任协理监察史,准独立奏报、密折直达。”

朝宗身着金鹤服、手执雁翎刀,跪地抱拳:“是!”

“京畿城防总卫处校尉裴子云、苏明烨!”

两人并立上前,掀起袍角利落屈膝:“臣在!”

皇帝目光灼灼:“命军事护卫长,调精兵三千,协全境巡查。”

两人铿锵同应:“臣定不辱皇命!”

山风骤然起,卷得火堆倾斜,余烬如黑蝶四散。

在这山雨前,赵牧竟然起身,衣袍猎猎,冷眼睥睨火光映照下的龙椅。

他忽而一笑:“皇帝不留情面,便莫怪本王也无君臣之礼。”

言罢,从袖中抽出一支信箭,猛然抽绳,幽蓝火焰,直冲夜霄。

文武百官悚然,火光下人人面如死灰。

赵牧嘴角勾起笑。

山雨欲来,林梢乱颤,蓝光燃尽落下,余烬尚浮,战鼓鸣,旗帜扬。

赵牧看向云绫:“皇弟,莫不是以为本王入东梁麓,是孤身一人。”

话音毕,却见本该面露惊恐的皇帝只是负手低笑,甚至摇了摇头。

赵牧瞳孔猛缩。

但听云绫看向远处山峦密林,轻声道:“王兄,不如先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赵牧惊惧抬眸,但见山脊火光连绵,如赤蛇盘踞,一队队玄甲军自林中列阵而出,队尾押解无数从各地寺庙汇聚而来的僧录私兵。

猎猎大纛迎风招展,朔方二字,在火把映照下猩红如血。

为首之人跨坐坤灵,手持破军,披甲乘风而来,一如当年铁壁关下自尸山火海中看向他的楚凛!

赵牧踉跄后退,手中信箭坠地,火光映照其面,惨白如纸。

他喃喃:“不可能……如此隐蔽!你们怎会!”

皇帝道:“王兄,如此不是很好,其他罪责您都不用担了。只需谋反一项,便是你的死地。”

长枪横贯而来,直指赵牧咽喉,寒芒映照其颤动的瞳孔。

“赵王私通北戎、贩运禁药,勾结盐枭,祸乱朝纲,桩桩件件,皆有铁证。”云绫声冷如霜:“即刻押解鲲鳐行宫。”

“钦天监,算好年岁,王兄人头,当祭北疆千万英灵!”

至此,大势已定,再无回旋余地,永业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夜,一场以陇海盐场旧案为开端,涉国殇旧役,牵皇亲、中枢与地方的全国官营、吏治清查改革行动拉开序幕,史称宣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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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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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